【網絡時代的社運】香港社運(下):網路媒體如何改變保守族群看待運動的方式?

【網絡時代的社運】香港社運(下):網路媒體如何改變保守族群看待運動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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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現在是香港街頭抗爭的低潮,這可能是像過去雨傘運動後那樣的低潮。香港社會需要醞釀,以及體制內外的力量或新的政治機會。而未來臨時立法會的機構開始運作後,可能也會造成民主派新的內部分裂。

採訪:劉維人、廖珮杏(憤怒與希望》譯者)|文稿整理:黃琪樺

大致符合憤怒與希望:網際網絡時代的社會運動對網絡社運描述的東亞例子是香港。以下訪問參與香港社運的台灣人江旻諺,討論網路媒體與直播的影響、香港認同的形成、台港學生資源的差異,以及香港社運的後續觀察重點。


網路媒體可能改變保守族群看待運動的方式

問(劉維人、廖珮杏):在香港抗爭中有不同派別,當他們碰到歧見的時候怎麼處理?

答(江旻諺):比方說立場新聞,或像Whatsapp、Telegram,這些不同的網路媒體其實都在這場運動扮演很不一樣的功能。

不同派別很難在運動現場溝通,因為一個大型運動本來就不是一個審議式民主所設計的規模和運作形式。

我們看一些民調,香港50歲以上的人可能因為歷史經驗的關係,所以不認同這麼激烈的抗爭。然而,他們使用網路媒體的趨勢卻因為運動而有結構性的改變。他們會開始看新興網路媒體、開始使用Telegram,這些運動者本身會發布消息的社交媒體。甚至少部分的人會開始看連登。

當這些不同管道進入相對保守或年老的族群時,會改變他們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改變他們看待這場運動的方式。像在占領立法會時,那位拿下面罩的抗爭者梁繼平,他也在訪談中提到抗爭運動的過程中,他的爸爸因為開始接收到新興媒體管道的資訊,而比較能夠諒解他。

他選擇逃亡那天,沒有得到家裡認同,但這件事發生之後,他爸爸開始接觸不同網路媒體,也因此轉變對運動的態度,進而轉變對兒子的態度。這些不同的網路媒體幫助那些沒辦法參與現場運動、比較保守的市民,或不認同運動手段的香港人,有辦法從除了主流媒體之外的管道得到資訊,這其實非常重要。

問:近來香港有句流行口號I fucking love Hong Kong。像這樣的香港認同和共同意識是怎麼興起的?

答:除了我在前面講的共同受苦的經驗,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過程是在雨傘革命之後,有一部份的運動菁英或學生菁英,很有意識地在建構香港共同體的論述。我自己有親身經歷過就是《香港民族論》的論述生成,《香港民族論》強調這一塊土地上的人基於共同價值,應該可以自行決定自己的命運和未來。

港人身分認同的思潮是一波一波建立起來的。從一開始的《香港城邦論》,再來《香港民族論》去定義香港公民、香港民族的概念,然後本土派行動出現,討論香港獨立,區分中國和香港,重新界定香港歷史。香港跟台灣的多重殖民歷史,有些相似之處,就像在台北大空襲,空襲我們的是美國,當時我們是日治領地。香港在二戰時也有被日本占領三年,把日本軍隊趕走的則是加拿大聯軍,並不是中國。可是中國的歷史建構一直說香港是跟中國一起抗日的,這幾年香港的反抗運動也有人在釐清這些歷史關鍵。當年有一些加拿大聯軍(也是英國軍隊)後來留在香港,成為了香港人,這也是香港很特殊的民族建構的過程,有別於中國史觀,香港人堅持捍衛香港,雖然他們當時捍衛的香港不是現在的香港,但香港人的政治主體就如此於歷史中誕生。

透過香港主體的視角,也能重新詮釋香港的殖民歷史。不管是面對英國殖民,還是日本在二戰短暫占領香港那三年,甚至到現在來自中國北京的殖民者,香港人從過往的大中華意識、本土文化保衛運動,乃至於近年來抵制中國滲透與打壓,不斷地重新建構自我的知識和身分認同。

網路給予了全民參與、低門檻進入的空間,在網上也可以讓大家不斷重述或反覆認證彼此之間的香港人身分。當一場運動發生的時候,「香港人」這個概念就變成可以團結大家的基礎。

不斷透過這些低門檻的網路空間,會讓彼此的空間縮短,更可以親身接觸到你完全不認識的民族共同體的成員。

但除了網路空間之外,還有很重要的是一個民主菁英是否足夠有意識,透過論述去把這一套知識體系建構出來,讓更多香港人重新認識自己的世界。

雖然這些很抽象、很難想像,但香港人在這次運動中很真實經歷到,可以叫出自己的名字的時候,可以為自己命名的時候。比起以前,從沒有過「自己應該要是主人」的經驗,到現在主體意志的展現,體現了身而為人,投奔自由,想擁有美好的共同願景,這都十足珍貴。這需要知識醞釀,也需要論述分工。在反送中之前,中國政府其實也透過不同形式去打壓寫這些論述的人,但他們沒有成功,現在則變成我們所見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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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yrone Siu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港台學生的資源差異

問:你剛剛說香港的知識或學生菁英協助香港的國族意識形成,為什麼他們有這種能力?這好像跟台灣90年後看到台灣知識菁英或學生的走向差很多。

答:這些人都是平凡的大學生,他們在香港是會參與公共事務,會參與學生會競選的大學生。我覺得跟台灣經驗不一樣的是,香港的大專院校的學生會系統承襲自英國殖民時期,學校給予學生相當豐厚的資源。在以前英國殖民時期,香港大學學生跟校方談判,換得學生自治的資源。具體來說,學生會談判到一棟大樓,可以有其他用途,有租金等其他收入,可以不斷透過累積資本,壯大物質基礎。

在雨傘革命的時候,大台是學生會和學生聯會。他們的流動資金是上百萬港幣,這在台灣是很難想像的學生自治規模,也正因為有這些預算,它們才能成立我在香港讀書時參加的香港大學的學生報《學苑》。《學苑》每年的預算有一百萬台幣,我們可以用這些資源去規劃要出幾本刊物,去設想香港的公共領域在過去談過什麼,而應該在怎麼樣的基礎上繼續累積。

其實從歷史上來看,香港學生會在不同時代都走得很前面。比如在英國殖民時期,當時所有公務機關,或所謂有身分地位的聚會,都是採英文作為語言媒介。中文在當時是受殖民壓迫的象徵,而香港大學學生會第一個發起要用中文書寫的運動,後來也成功讓中文變成香港官方語言。

雨傘革命時,學生就透過學生會系統出版《香港民族論》,內容就是我剛剛講的香港共同體的論述。我不敢說香港政治菁英就非常厲害或特別有遠見,但或許因為物質基礎豐沛,讓這些學生很早就開始學習自主運用資源。

我在香港讀書的時候,甚至覺得和同屆的香港學生所受到人文社科教育相比,台灣是更加豐厚的,但台灣的學生自治系統或學生性格養成,都不像香港那樣,期待自己打理一切,不用依附在「大人」底下。最具體的案例是雨傘革命後成立的政黨香港眾志,其決策圈大多是二十多歲的人,但台灣在太陽花之後成立的新興政黨,核心決策委員卻不見得是太陽花運動的主要青年幹部或決策者。他不是一個新生代的政黨,這某種程度顯示台灣不同世代的權力關係。

比起台灣的新生代沒辦法透過真正自主的位置發聲,或總是重製不同世代不對等的權力關係,香港的狀況是真正給了年輕人很多機會去設想他們所要的世代願景,前瞻想像,而這個社會也給予他們足夠的空間去犯錯,學習成長。

當然香港這些新生代組織在過程中也是跌跌撞撞,我記得香港眾志在成立第一天的記者會也出了許多差錯。儘管如此,他們所創造出來的成績,比如國際遊說,也確實比上一代精彩許多。這是非常不一樣的局面。

我覺得台灣能思考的是,如果給這些新生代有足夠的資源去自己決定要有哪些行動時,對整體社會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問:在沒有物質基礎條件之前,你認為有哪些事情是台灣的年輕人或學生可以做但還沒做的?

答:這種東西非常現實,但我覺得就是要慢慢鬥爭。用鬥爭這個詞好像非常負面,但我想指出的是要有組織,有目標。我覺得只能透過一代又一代不斷累積實力,透過組織的方式讓經驗傳承。用組織的方式讓這些力量得以累積和延續。

台灣是有土壤長出不一樣的東西。尤其在台灣有許許多多人文社科資源,特別在文化藝術上,很多都是香港人非常羨慕的。台灣也不太需要妄自菲薄,要有意識地往目標前進。

台港大遊行  上萬民眾冒雨聲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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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的作用與香港社運的可能發展

問:網路打破地理疆界,讓運動能吸引全球關注,就像《憤怒與希望》作者柯司特寫道,這些運動是在地的,也是全球的。你2019年9月在台灣舉辦的撐港大遊行,網路在其中產生什麼作用?

答:2019年9月29號的香港大遊行,我們現場預估有十萬人參加。那時候剛好也是雨傘運動五周年,也是反送中運動到了高峰的時間點。在那個周末,香港人共同串連了24個國家61座城市,除了台灣之外,還有紐約、東京、溫哥華、倫敦等,同時在世界各地為香港發聲。網路真的提供這樣的串聯很大的助益。

另外一點很重要的是直播。我相信當時在反送中抗爭的時候,有很多民眾都在看直播。那種近距離感是以前沒有的經驗,甚至你在台灣看到相關新聞,都不覺得有這麼近。反而當香港抗爭的直播出現在你的手機螢幕裡,你會忍不住點開。看到畫面殘暴血腥,太讓人不爽。

香港媒體後來也順應這個趨勢開了很多直播,在每個角落你都可以看到發生什麼事情,也正因為這樣,大家更能知道香港發生什麼事情。

以我自己的經驗,在太陽花運動時,我也是透過直播才看到占領的畫面。但太陽花和香港不太一樣的地方在於,香港這裡每天都有暴力,每天都有血腥的畫面,每天都讓人焦慮,直播非常清楚顯示這一切。

問:面對中國持續加強加壓的動作,你覺得香港的能量能持續下去嗎?或者會往哪個方向發展?

答:我其實一直都非常悲觀。行動尚未被創造出來之前,會不太知道要把希望寄託在哪裡。如果我們用客觀分析來看,本地的街頭抗爭會很難進行,因為現在警察佈署的方式和運動初期的樣子非常不一樣。

運動初期的模式是,有人群聚集,有集會遊行,有警察在旁邊待命,到一個時間點才鎮壓。但現在的警方情報蒐集的能力大幅提高,他會事先知道群眾聚集的位置,在人都還沒聚集之前,就開始大規模搜捕,檢查背包。在這樣的狀況下,很難真正變成大型集會抗爭。

但即便現在是街頭抗爭的低潮,也可能是像過去雨傘運動後那樣的低潮。香港社會需要重新一輪的醞釀,也需要體制內外的力量或新的政治機會,等事情發生後讓人們重新上街。

另一部分是議會的抗爭,人大常委已經做出決定,至少會延期一年。未來臨時立法會的機構開始運作後,可能也會造成民主派運動新的內部分裂。就要看香港人會怎麼應對這個情形。

我們從蘋果日報老闆被抓這件事來看,其實香港人還是很願意站出來,只是現在警方的搜捕程度,一時之間讓大家不知道怎麼反應。未來可能就要透過一些在地組織舉辦的讀書會或日常活動,繼續維持能量,等待下一次的政治機會之窗出現。

延伸閱讀

  1. EP01 憤怒與希望專題|莊程洋:身為臺灣人,不可能迴避政治參與
  2. EP02 憤怒與希望專題|江旻諺:受苦的經歷讓香港人有共同體的想像
  3. EP03 憤怒與希望專題|蔡亞涵:其實你不用這麼辛苦,才能說出自己想說的

本文獲南方家園出版社授權刊載,標題由關鍵評論網編輯所擬。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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