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門員的焦慮》書評:漢德克與文溫德斯的合作起點,文字與影像共同刻劃出「令人痛苦的誠實」

《守門員的焦慮》書評:漢德克與文溫德斯的合作起點,文字與影像共同刻劃出「令人痛苦的誠實」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被評審形容以獨創性的語言探索人類經驗的廣度和特性,漢德克透過一貫疏離冷漠,且不帶情感的寫作方式,精準刻劃出那一代德國年輕人自戰後以來恆存的悲觀、焦慮、迷失、徬徨、惴惴不安、無可奈何,時代變遷的社會脈絡與集體感受長驅直入闖進布洛赫的身體。

「射門球員一旦起跑,在球即將被射出之前,守門員就會不自覺地用身體暗示出他會朝哪個方向撲出去,而射門球員就能好整以暇地往另一個方向踢。」布洛赫說。「守門員的無奈就好比試圖用一根麥桿來撬開一扇門。」——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守門員的焦慮》

競技類運動這件事,比的看似是技巧,但實際上,職業賽事中每位選手的技術條件皆相距不遠,決勝關鍵往往在於心理素質與當機立斷,必須以心理素質維持沉著冷靜、臨危不亂的抗壓性,才得以分毫不差做出正確判斷;換言之,當一位選手的各項技術幾乎臻至純熟,還必須仰賴經驗、智慧、膽識與運氣方能贏得勝利。而雙方對峙時,無論攻擊方或防守方都會有下意識的習慣動作,彼此的「反應」、「觀察」與「預測」能力將在0.01秒之時間差裡瞬間定生死。

不是洞燭先機,就是照著對方的劇本走,被上下打量的守門員能否不動聲色,或是虛晃一招,在敵方球員起腳射門的剎那下對賭注,就成為他們最大的焦慮:「試圖用一根麥桿來撬開一扇門」,因為在某些時刻,我們的身體與意志似乎不由自己所主宰,當你意圖預測,越容易因冒進而與勝利失之交臂,成為團隊裡的罪人。

整個故事可以說與足球無關,也可以說與足球難以切割,《守門員的焦慮》為201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彼得漢德克的代表作之一。身為當代德語文學重量級與歐洲最有影響力的作家之一,這部作品同時是他與德國當代電影大師文溫德斯(Ernst Wilhelm Wenders)的合作起點,文字與影像宛若雙生兄弟,一個由內在塑造,一個從外在渲染,透過影像與文字共同刻劃出所謂「令人痛苦的誠實」。

被評審形容以獨創性的語言探索人類經驗的廣度和特性,漢德克透過一貫疏離冷漠,且不帶情感的寫作方式,精準刻劃出那一代德國年輕人自戰後以來恆存的悲觀、焦慮、迷失、徬徨、惴惴不安、無可奈何,時代變遷的社會脈絡與集體感受長驅直入闖進布洛赫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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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彼得・漢德克於諾貝爾頒獎典禮演講畫面

守門員的焦慮與《異鄉人》的遙相呼應

當事情涉及一樁命案,思緒就會跳躍。

彷彿費茲傑羅(Francis Scott Key Fitzgerald)筆下生命中最孤寂的時刻,茫然地望著自己的世界分崩離析,布洛赫從無意識勒死女售票員開始,短暫的忐忑與疲倦襲來,便瞬間與過去的世界剝離,巨大的斷裂感橫亙其中,隨著他遊走街頭,前往陌生鄉鎮。面對一台又一台點唱機,嘗試表現得自在隨性,卻無法與他人展開對話,無法與外界建立連結,無法找回想像的能力,真正成為自己故事中那個無處安放的角色。

因此,《守門員的焦慮》中的布洛赫和卡繆(Albert Camus)於《異鄉人》創造的莫梭被許多讀者拿來相提並論,猶如局外人的麻木態度、孤僻行徑、無動於衷像是多數群眾定義下的「反社會人格」,消極悲觀面對生命中的許多大事,例如死亡,例如婚姻,例如殺人;存在主義聽起來有些遙遠,但時不時總是有這樣的排斥心態,生活就該有野心,人生就該值得一活,有人身亡就該難過哭泣,犯下他人定義裡的錯就該適時大徹大悟。

如此清醒的痛苦源自社會強迫將每個人塞入主流價值中,像顆外殼沒有紋路的蛋,靈魂被抽走了個性,言行舉止被抽走了符號,在日常裡為自己的生活重新賦予意義,得到的卻只剩下失落。宛若球門前無計可施的守門員,既置身事內又感覺像置身事外,既隸屬這個空間卻處處格格不入,比賽的一切完全使不上力,就連人群中的自己,也像被吸出了靈魂般消極恍惚,失去著地重量。

用一根麥桿來撬開一扇門的世代焦慮

他是如此疲倦,乃至於他看見一件件物品本身,尤其是輪廓,彷彿那些物品就只有輪廓。他直接看見、聽見一切,不像從前必須先把一切翻譯成詞語,或是根本就把一切都只當成詞語和文字遊戲來理解。他處於一種覺得一切都很自然的狀態。

身為守門員,身為運動員,他已習慣觀察細節,早一步預測即將發生的事,好比郵局員工講電話時的手勢,地上一灘水可能來自掛在上方的雨傘,最近數數時不是從一而是從二開始數,注意到蒼鷹準備俯衝時先看著牠將撲下田野的位置,默默思考著狗牌或無線電對講機發出閃光所傳達的可能意義,半夢半醒間驚覺一枚硬幣掉落地板滾到床下,這些意義不明的外在經驗又在比喻什麼?

就像電影裡有人透過望遠鏡看出去,做為觀眾只能被動等待後續發展在眼前上演,內心有其感受,有其想法,但惡夢般的虛無與挫敗環伺,四面楚歌,動輒得咎,不知道自己身處世間的立足點流落何方。文溫德斯刻意延伸的精神分裂傾向與文化失衡暗示更加明顯,鏡頭拍攝的物品就是布洛赫視線所及之處,這些南瓜、蘋果、收音機、洗臉檯等靜物彷彿有意識般,透露給凝視者詭譎焦慮的訊息。

再者,看一看手中的硬幣,杯中的可樂,耳邊播放的歌曲,德國年輕人的精神生活被美國強勢的主流文化層層滲透,意圖抵抗,卻又不知在抵抗什麼的心態從書本蔓延至景框之外,如此強烈且無以名狀的矛盾我們難以逃離,無從反彈,剩下布洛赫胸口的陰鬱、不安、挫敗、斷裂揮之不去,並逐漸膨脹。

現在的人們活在一個「無經歷者經歷的世界」,萬事萬物、所作所為皆有其象徵符號,從無法守住的球門走到愈來愈難以承受失敗、畏懼一步錯步步錯的世世代代,他們試圖單打獨鬥逃離這些規則,卻注定徒勞。莫梭最終選擇忠於自我的荒謬,非忠於世界的荒謬;布洛赫身後沒有追捕者的逃亡之旅也像是一趟追尋自我的過程,經歷破碎遺忘,重新排列組合,因找到心靈上的解脫,而獲得另一種形式的重生。不難理解到,寫作就這麼成為了彼得漢德克生命出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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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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