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現實主義藝術家馬格利特愛畫「看不見的人臉」,與年幼時母親投河自盡有關?

超現實主義藝術家馬格利特愛畫「看不見的人臉」,與年幼時母親投河自盡有關?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比利時超現實主義藝術家雷內.馬格利特的作品中,表示情緒的五官消失了,人物的臉部總被不相干的物品遮擋,或是被其他事物替代而形成詭異的生物。

文:程郁雯

一般時候,我們在觀看以人作為主角的作品時,人物的表情能提供我們許多關於作品的線索,包括藝術家想傳達的情感思想、人物關係、故事內容。然而在比利時超現實主義藝術家雷內.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 1898-1967)的作品中,表示情緒的五官消失了,人物的臉部總被不相干的物品遮擋,或是被其他事物替代而形成詭異的生物。

多數人會把這項特殊的喜好歸因於馬格利特不美好的童年,其母親長期受憂鬱症所困,最終在消失數日後被發現已投河自盡,被白布覆蓋的屍體對年幼的馬格利特造成了強力的衝擊,進而影響了他日後的創作。像是著名的《愛人》(The lovers):我們看到的不是戀人的真實面貌,而是白布蒙面後接吻的輪廓,這是否與母親屍體被白布覆蓋的童年回憶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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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然而馬格利特本人並不喜歡此說法,[1]一位藝術家特別喜愛使用某一種意象,並非三言兩語可以做出結論。對馬格利特而言,藝術是一場哲學的辯證,[2]畫中看似平常的符號,如白布、蘋果、鏡子、文字等,皆會經過他的「變化」——對大眾認定的符號意義加以轉換,這些「變化」是他嚴謹思考過後運用至畫作上的結果,比起兒時的衝擊性記憶,馬格利特的哲學思想更能為畫作中「人臉總是被遮蔽或取代」提供線索。

窺視的慾望

我們不會輕易相信《愛人》中正在熱吻的戀人彼此相愛(然而這清楚易見),反而會懷疑他們享受愉悅嗎?他們真正的表情是什麼?白布蒙面的確給人窒息感與不確定性,冷色調的使用也暗示著再熱烈的戀情,戀人間仍有著距離,但這仍舊無法否認我們確實想探究被蓋住的是什麼;馬格利特曾說:「事物底下總有所隱藏,人們對隱藏的、無法看見的東西有著很大的興趣,總是想要探究這背後到底藏著什麼。」[3]

這裡,馬格利特巧妙地運用顏色在文化中形成的規約符號——西方世界中象徵婚禮的「白色」;[4]同樣身為「白色」的符號,比起更適合戀人的白紗(大眾常將白紗與婚禮、婚紗作聯想),馬格利特反而選擇了白布,藉由矛盾的元素——「白色」與幸福的連結、「白布」蒙臉帶來的不安全感、戀人熱吻的「輪廓」、作品名稱「戀人」,卻又不直接畫出戀人的表情,誘發了觀者窺探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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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根據完形心理學研究的發現:人類的視覺建構似乎具有一種傾向,會很自然的將某些殘缺的訊息加以組合,形成一個整體的知覺經驗。[5]當我們看到突兀、不適當的物件出現在畫面時,會試圖找出其中的關連性以達到視覺上的平衡;然而馬格利特的作品並不允許我們這麼做,如《人子》(The Son of Man)雖為馬格利特的自畫像,但是擋住臉龐的綠色蘋果不僅比其本人更加顯眼,也讓觀者心中浮現許多疑惑——究竟蘋果後方的馬格利特是什麼表情?蘋果和馬格利特是什麼關係?蘋果與人臉之間是否還存在著其他東西?

未完全擋住臉龐的蘋果,使隱約露出的雙眼更加激起觀眾的好奇心,這顆「不適當」的蘋果刺激著人們視覺上的平衡;雖然有學者將此作與宗教連結——人子代表基督,蘋果代表原罪禁果,[6]但無法否認我們仍舊存在窺視男人面孔的慾望,或許這顆被視為一切罪惡起源的「禁果」,暗含社會認為的人類醜陋行為——偷窺慾的意涵?

「眼睛看見的,不一定是真實」

我們往往對現實中眼睛看到的事物確信不已,但是馬格利特深知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實。在《禁止複製》(La Reproduction interdite)【圖3】中,他畫出現實中最能反映真實的鏡子,卻剝奪了它具有的功能,並以一模一樣的男人背影與相互對置的書本產生的矛盾,增加畫面弔詭的氣氛,加劇我們對「眼睛的功能」產生的困惑。我們不只是想窺視男人背對我們的面孔,而是懷疑起鏡子的功能,害怕男人轉過身的面容並非我們認為的「正常」,進而質疑起鏡子的真實性:既然眼前看到的鏡子不是鏡子,那它是什麼?

其實這與馬格利特為《圖像的叛逆》(The Treachery of Images)所做的說明相似:「著名的煙斗,人們為此責備我!然而你可以在我的煙斗裡填滿菸草嗎?不行!它就只是一個圖像,不是嗎?因此如果我在作品上寫下『這是一個煙斗』,我就是在說謊!」[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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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總是輕易將眼睛看到的圖像與它在現實中代表的事物畫上等號,然而事實上它不是「煙斗」、它不是「鏡子」,它就只是「圖像」。馬格利特將《圖像的叛逆》中對「圖像能否再現真實」的辯證,運用到《禁止複製》,不僅傳達了現實中事物的表象會說謊,也道出了寫實或不寫實的圖畫都無法再現真實。有鑑於此,馬格利特總是不描繪出人臉,因為繪畫上的臉龐並不能代表真實的人物,它們不過就是圖像而已。

對現實的反問

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的創作泉源多來自夢境、幻覺、潛意識,作品本身多帶有明顯的「情慾」,然而我們很難將馬格利特多數的作品和「情慾」兩字直接連結,這些內斂節制的作品並非直接從夢境孕育出,而是經過馬格利特漫長的思考得到的哲學結果,既充滿著對現實的反問,卻又不直接提供解答。他曾說:「確實,當人們看到某件我的畫作時,會問自己一個簡單的問題:『這是什麼意思?』但它其實不代表什麼,因為神秘的事物也不意味著什麼,它是不可知的。」[8]

馬格利特在不少本人的照片中露出了臉龐,卻閉上了雙眼,而眼睛是五官中最能讓人直達內心的通道,這意味著當他沉浸於自身思維時,即使我們看見了他的面容也無法進入其內心世界,直到他將思考的結果轉換成符號融入繪畫中。無論我們多麼想窺視馬格利特的內心,照片終究只是一張「圖像」,如此看來人臉的看見與否已不再是最重要的問題。

馬格利特曾說:「我的繪畫是什麼都不隱藏的可見圖像,然而卻勾起人們對謎樣事物的興趣。」[9]這句話看似與他畫作中「隱藏的臉龐」相互矛盾,但其實畫中「看不見的臉龐」與「可見的遮蓋物」,不僅呼應他曾說過的「看見正是處於『看不見』與『看見』之間」[10],而且無論是白布蒙臉的戀人、被蘋果遮住臉龐的男人,或是面對鏡子卻映照出背影的男子,它們終究是「圖像」,縱使「隱藏的臉龐」確實勾起人們偷窺的慾望,但圖像始終不能再現真實,無法真正去隱藏什麼,它確實只是「什麼都不隱藏的可見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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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為何馬格利特愛畫看不見的人臉」這個大哉問,雖然我們無法肯定年幼時母親投河自盡的深刻印象,對馬格利特的影響究竟有多大,但是其哲學思想確實為我們提供了線索。「被遮蓋的臉龐」不僅暗示人們潛藏內心的偷窺慾望,更傳達了馬格利特對眼睛所見與圖像再現之真實性的辯證。

註釋

[1]MoMA Learning, The Lovers(2020年6月27日檢索)。

[2]臺北市立美術館,揭相:馬格利特影像展(2020年6月27日檢索)。

[3]原文為:”Everything we see hides another thing, we always want to see what is hidden by what we see. There is an interest in that which is hidden and which the visible does not show us.”此段話為1965年馬格利特接受廣播採訪時為《人子》作的解釋。參自Harry Torczyner, trans. Richard Millen, Magritte: Ideas and Images (New York: Harry N. Abrams, 1977), pp. 172.

[4]大衛.克羅(David Crow)著,羅亞琪譯,《看得見的符號:154個設計藝術案例 理解符號學基本知識》(Visible Signs: An Introduction to Semiotics in the Visual Arts)(台北:麥浩斯,2016),頁38。

[5]張景媛,〈完形心理學〉,《國家教育研究院》(2020年6月27日檢索)。

[6]Betsy Fulmer, “A Discussion of Representation as Applied to Selected Paintings of Rene Magritte, ” Academic Forum 26 (2008-09): 53.

[7]原文為:”The famous pipe. How people reproached me for it! And yet, could you stuff my pipe? No, it’s just a representation, is it not? So if I had written on my picture “This is a pipe", I’d have been lying!” 參自Harry Torczyner, trans. Richard Millen, Magritte: Ideas and Images, pp. 71.

[8]原文為:" Indeed, when one sees one of my pictures, one asks oneself this simple question, ‘What does it mean?’ It does not mean anything, because mystery means nothing either, it is unknowable." 參自MoMA Learning(2020年6月27日檢索)。

[9]原文為:”My painting is visible images which conceal nothing; they evoke mystery.”參自MoMA Learning(2020年6月27日檢索)。

[10]原文為:”One might say, between the visible that is hidden and the visible that is present.”參自Harry Torczyner, trans. Richard Millen, Magritte: Ideas and Images, pp. 172.翻譯自非池中藝術網(2020年6月27日檢索)。

參考資料

中文書籍、論文

  • 胡泊,《西方現代美術流派》,台北:崧燁文化,2019,頁66-68。
  • 大衛.克羅(David Crow)著,羅亞琪譯,《看得見的符號:154個設計藝術案例 理解符號學基本知識》(Visible Signs: An Introduction to Semiotics in the Visual Arts),台北:麥浩斯,2016。
  • 黃皓岑,〈論超現實主義畫家馬格利特的畫作謎面〉,碩士論文,中國文化大學美術學研究所,2011。

西文書籍、論文

  • Harry Torczyner, trans. Richard Millen, Magritte: Ideas and Images. New York: Harry N. Abrams, 1977.
  • Betsy Fulmer, “A Discussion of Representation as Applied to Selected Paintings of Rene Magritte.” Academic Forum 26 (2008-09): 46-55.

網路資源

本文獲漫遊藝術史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