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華僑往事:位於大稻埕的新加坡舞廳樓下,有家沒賣馬來菜的「馬來亞餐廳」

南洋華僑往事:位於大稻埕的新加坡舞廳樓下,有家沒賣馬來菜的「馬來亞餐廳」
早年馬來亞餐廳的廣式月餅廣告。Photo Credit:杜晉軒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南洋華僑林玉質在台灣經營新加坡舞廳、馬來亞餐廳、新加坡保齡球館、富基纖維股份有限公司等,而且均自任董事長。據悉,目前已高齡99歲的林玉質先生在新加坡定居。

身為一名熱愛在台灣這僑居地尋找家鄉味道的馬來西亞人,我常會留意大台北地區哪裡又冒出了新的馬來西亞餐廳,或還有哪些老店未被發掘。而這一家位於大稻埕的馬來亞餐廳,就吸引了我的目光。

外部看起來經歷了一定風霜的「馬來亞餐廳」,若不注意招牌名稱的話,可能會以為只是一家尋常的酒樓,然而當我無意在長安西路經過遇見它時,就覺得應該是一個蠻有故事的地方,果不其然確實如此。

如果只是谷歌搜尋馬來亞餐廳,與它有關的訊息,大概就屬介紹它是老字號的粵菜餐廳、中秋節必買的月餅品牌等。然而,對於我最在乎的馬來西亞料理,卻隻字片語也沒有,再到它官網一覽菜單,確實就真的只是以「馬來亞」為名的粵菜酒樓而已。

為何一家叫馬來亞餐廳的餐廳卻沒賣馬來亞料理,一切要從來自馬來西亞的創辦人林玉質先生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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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位於大稻埕的馬來亞餐廳

南洋華僑林玉質

馬來亞餐廳官網記載稱,該餐廳成立於西元1958年,是台北第一間粵菜餐廳。根據筆者的了解,確實馬來亞餐廳是台北蠻知名的粵菜酒樓,是政商名流宴客之地,也見證了許多家庭的婚宴喜事。然而對於創辦者為何人,卻並未著墨。

筆者在8月底到馬來亞餐廳,詢問了一位值班的女性職員是否認識創辦人,對方告知由於餐廳經營權早已易手,因此她並不認識創辦人,不過她讓我知道了至少創辦人還健在。對方表示,數月前林姓創辦人特地從新加坡撥打長途電話來關心營運狀況,惟當時沒記錄林先生的聯繫方式,若林先生再來電會與我通知。

可惜至截稿前仍未接到餐廳聯繫,透過新加坡的在地友人協尋林先生也未果,但在得知創辦人姓林的這條線索下,還是找到了相關資料,才終於得知馬來亞餐廳創辦人為林玉質和周來。

林玉質和周來在60年代的國籍應是馬來西亞,至於林玉質先生目前是是否已入籍新加坡,仍不得而知。

泉州人物庫》介紹,林玉質1921年(民國10年)出生於福建省泉州市安溪赤嶺村,曾在家鄉當教師,接著在廈門經營鴻泰茶行,1950才下南洋到新加坡經商。林玉質在新加坡的事業有成後,將資產轉移到馬來西亞,並在吉隆坡經營酒樓,以及在馬國華人拿督周來旗下的周來建築有限公司出任公司董事總經理。根據《泉州人物庫》的資訊,周來建築有限公司在當時解決了馬國的住屋荒,而成了馬國商界聞人的林玉質,也因此在1971年榮獲吉蘭丹州蘇丹頒賜的P-B勳銜,隔年又獲吉州蘇丹封賜的拿督(D-J-M-K)榮銜

和許多在南洋的中國第一代移民一樣,多有衣錦還鄉或為家鄉奉獻的夙願。在20世紀50年代,林玉質與其他在南洋的同鄉共同捐資建造了安溪蘆汀大橋和蘆汀戲院,80年代募款捐贈興建赤嶺小學,接著90年代又募資捐贈藍溪中學興建初中(國中部)教學樓和高中教學樓,90年代末林玉質再度捐資修建橋樑、醫院院舍和捐贈聯誼大廈等。可見當時林玉質對其僑鄉建設的熱心。

在家庭方面,《泉州人物庫》記載林玉質有三個兒子,長子林昆明畢業於英國大學建築系後,曾任三家建築公司的董事長,以及一家實業公司的總經理;次子林仲明,曾任美達橡膠公司總經理;三子林黎明,畢業於英國倫敦大學土木工程系,曾任香港源通集團董事長和香港安溪同鄉會會長。

來台的開餐廳與舞廳

綜上所述,可見林玉質在馬國經商有成,同時也是熱衷於回歸家鄉安溪的僑領。至於林玉質是否有在中國進行商業投資,目前未找到相關資訊,但對於台灣的投資卻是相當多元。

前面提到,林玉質在50年代回饋家鄉捐錢蓋橋和戲院,但接下來卻到80年代才繼續回饋家鄉,很可能是因為這時期中國發生文革,華僑、歸僑群體是遭批鬥的對象。而在這時代背景下,林玉質於1958年在台創立了馬來亞餐廳,60年代開始活躍於台灣。

《泉州人物庫》提到,林玉質在台灣經營新加坡舞廳、馬來亞餐廳、新加坡保齡球館、富基纖維股份有限公司等,且均自任董事長。值得注意的是,同是安溪同鄉的人脈網絡,可能是林玉質這外國華人成功在台灣落地經商的助力,當時林玉質還延攬了台北安溪同鄉會理事長林長青擔任餐廳和舞廳的總經理。

先說餐廳的歷史,之所以被命名為馬來亞餐廳,而非馬來西亞餐廳,是因為「馬來亞」是在1957年脫離英國殖民而獨立,而馬來西亞是馬來亞在1963年與新加坡、婆羅洲的沙巴、砂拉越所共同組成。

現在馬來亞餐廳和新加坡舞廳均座落在台北市大同區長安西路287-2號,但原址其實是在西門町。數年前台灣文史工作者陳煒智意外撞見馬來亞餐廳原址的遺跡,該餐廳原是在台北市西寧南路五洲大樓,即現在問鼎火鍋的位置,距離長安西路現址僅1.3公里。陳煒智指出,此處一樓長年是台北富邦銀行分行所在, 2018年該分行撤點, 工人們重新整修時意外露出原本漆刷在牆壁上的「粵菜茶點 馬來亞餐廳」,而新加坡舞廳(舊時稱「新嘉坡舞廳」)是在同棟六樓。

馬來亞餐廳和新加坡舞廳於1968年底遷至長安西路的現址。馬來亞餐廳除了以粵菜聞名外,其鐵盒裝的廣式月餅更是該餐廳的招牌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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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杜晉軒
馬來亞餐廳推出的廣式月餅

當年林玉質為讓台灣消費者吃到不輸香港廣式月餅的味道,而特地從香港聘請了糕餅師傅來台製作月餅。《非凡新聞》曾報導,馬來亞餐廳的金腿伍仁月餅也受到宋美齡、林青霞的喜愛,而被林玉質聘請來台的香港師傅,是曾任香港文華酒店中式糕點主廚的李宗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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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杜晉軒
馬來亞餐廳內部裝潢

至於富基纖維股份有限公司和新加坡保齡球館,相關資訊並不多。根據台灣公司網的記錄,富基纖維已停業,而前面提到的前台北安溪同鄉會理事長林長青曾任監察人。至於新加坡保齡球館,嘉義朴子市曾有家同名的保齡球館,大約在1994年創立,2010年歇業了,創辦人是否為林玉質先生,目前無法求證。

眾所周知,酒樓與舞廳屬台灣的「八大行業」,身為外來者的林玉質能夠在台灣深耕,其經營政商人脈的能力也是重要因素,根據早年的媒體報導能略知一二。

1963年9月颱風葛樂禮侵台,當時《聯合報》報導,周來與林玉質響應了救濟災民運動,宣布9月8日舉行義賣,並將當日營業收入捐作救災之用;1975年4月5日蔣介石去世,接著國民黨當局推動建設中正紀念堂,同年9月林玉質向僑委會捐款新台幣二十萬元,作為興建中正紀念堂及慰勞三軍將士之用;1978年12月16日,美國與中華民國斷交,在民間「自動發起」的「自強救國基金捐獻運動」中,林玉質再次向僑委會捐獻了新台幣二十萬元。

就算不知道這些事蹟,馬來亞餐廳還有個顯眼的痕跡能說明當時林玉質的政商關係,那就是餐廳的牌匾。儘管經歷歲月的洗禮,但仍可清楚地辨識出馬來亞餐廳的牌匾是由黃杰所題字。黃杰何人也?黃杰曾任前陸軍總司令、總統府參軍長、台灣警備總司令,而這牌匾是在丙午年(1966年)所立,當時黃杰已是台灣省政府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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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杜晉軒
馬來亞餐廳的牌匾由前台灣省政府主席黃杰題字

由此可見,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儘管林玉質非中華民國公民(馬來西亞實行單一國籍法),在國民黨的「黨國史觀」下,民國時期出生於安溪的林玉質,可謂是愛國華僑。如今已高齡99歲的林玉質已回到新加坡安享晚年,而他在2019年已將經營權脫手予台灣新上享餐飲團隊。

時代的洪流

在經營新加坡舞廳方面,台灣文史工作者陳煒智指出,舞廳遷址後,不但增設了舞女宿舍,一樓也增設保齡球道,舞場大廳則設於二樓,據悉重新開幕之初號稱有200多名伴舞小姐。《中時新聞網》曾報導,作為台北市最大舞廳,新加坡舞廳最輝煌時,旗下舞小姐超過600名,每天上班的小姐至少400人,300坪的大舞池可讓300人同時跳舞,鳳飛飛出道前也在此駐唱。

不過隨著時代的發展,不同世代娛樂消費習慣的改變,年輕人不再上門的影響下,新加坡舞廳一度在2016年結束營業。以下為新加坡舞廳臉書近期的貼文,可見到內部的裝潢,顯然新加坡舞廳已再重新營業,同時舞廳的負責人是天道盟前盟主蔡萬來。

根據《Ettoday房產雲》報導,依照實價登錄揭露,馬來亞餐廳和新加坡舞廳的總坪數718坪,佔地近400坪,這筆土地在今年1月以總價新台幣11.5797億元轉售給「樺固實業股份有限公司」,而該公司是迪化街一家經營紡織、化妝品、五金及百貨批發的貿易商。報導指出,馬來亞餐廳的許姓負責人表示,由於新加坡舞廳的租約仍有效,因此近五年內應不會改建。

馬來亞餐廳和新加坡舞廳,從1968年屹立在長安西路已52年,無論未來這兩個具有標誌性意義的場所是否還在,至少本文整理了創辦人的故事,記錄了過去台灣與東南亞華人社會的連接,以及時代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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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