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他們衝進了國會──「安保抗爭」:日本二戰後規模最大的社會運動

那一天,他們衝進了國會──「安保抗爭」:日本二戰後規模最大的社會運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民主不是教科書上的定義,而是不斷追求的過程,需要用行動一次又一次地定義,是一場永久的革命。它必須一直是進行式,而不能變成完成式。

文:涂豐恩

1960年6月15日,超過了十萬人聚集在日本國會山莊的外頭,將它團團包圍。人群中有許多年輕的學生面孔,他們站在第一線,隔著圍牆及鐵門,和警察對峙著。

突然之間,有人破壞了國會山莊南邊的大門,衝破了封鎖線。

消息很快傳開,附近的群眾立刻蜂擁而上,闖進國會外頭的廣場。年輕的學生們手上拿著旗幟和木棍,拼了命的往前衝,另一方的警察則戴著頭盔,揮著警棍,並且派出兩輛強力的噴水車,想把抗議的群眾阻止在外。

原本嚴肅的國會殿堂,頓時成為了民眾與警方大亂鬥的戰場。在激烈推擠中,許多學生受了傷,有些人支持不住,倒在地上,但有更多人,繼續衝撞著警方的防線。他們朝警方丟擲棍棒、石塊,甚至將警備車推倒,放火焚燒。

混亂之中,有個女孩子失去意識,被同行夥伴抬了出來。她穿著白色的上衣,深藍色的褲子,頭上的鮮血直流。她叫樺美智子,是位東京大學的三年級學生,那年22歲。在這場衝突中,她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犧牲生命的人。

樺美智子死亡的消息傳回了抗爭現場,引起群情激憤,也震撼了參與抗爭的學生。學生們都說,這正是警方使用暴力、執法過當的證據;警方卻宣稱,樺美智子是在人群中意外跌倒而身亡。

隔一天,樺美智子的朋友們在東京大學校園內,為她舉辦了悼念儀式。那天飄著細雨,但許多人撐傘湧到了現場,主辦單位掛起大型布條,抗議政府「虐殺」學生。人們說,不能讓她的生命白白犧牲。

兩天之後,日本的七間大報社,包括《讀賣》、《朝日》和《產經新聞》,刊出了一份聯合聲明。聲明中,他們譴責暴力,對6月15日的流血事件表達憂心,並且重申民主和國會尊嚴的重要性。不過,報社的發言,究竟是站在學生這一邊,還是站在警察那一邊,其實頗為曖昧,一直以來,他們對政府的批評並不多。

Photo Credit: 東京大学

6月15日那天來到國會大樓前的人們,都是為了抗議《日美安全保障條約》(簡稱「安保條約」)而來的。這份條約在1951年第一次簽定,當時美軍剛剛要結束二次大戰之後對日本的佔領。

根據這份條約,美國與日本將結為軍事同盟。雖然按照二次大戰後的規定,日本自己不能擁有軍隊,也不能對外發動戰爭,但是它將提供美軍駐紮的基地,成為美國在亞洲的戰略前線。

表面上看來,安保條約讓日本和美國成為盟友,可是說穿了,美國是老大,日本只是跟班,雙方的關係並不平等。同一時間的其他東亞國家,像是南韓與臺灣,也和日本一樣,扮演起美國小弟的角色。他們要共同對抗、聯手防堵的,則是以蘇聯為首的共產主義國家。

安保條約第一次簽訂時,就有許多日本民眾表達過反對意見。在二次大戰後的日本,不少人對於共產主義抱著好感,反倒對佔領過日本的美國,心理有些厭惡。除此之外,二次大戰才結束不久,人們對戰爭的記憶還鮮明,很多人只期望和平的日子,對軍事同盟這類的事情實在難以苟同──沒有人想再捲入另一場戰爭了。

只是,當時的國際局勢並不容日本說不,在二次大戰中吃了敗戰的日本,此時姿態很低,很多事情只能任憑美國決定。當年的安保條約,也就在這種情況下簽訂了。

過了將近十年,美日雙方政府高層又開始交涉,打算在前一份安保條約的基礎上,另外簽一份新條約。根據新條約,日本在雙方的軍事同盟中,將扮演更主動的角色,不但要提供基地給美軍使用,要是真有戰爭發生,更必須積極地協助防禦。日本政府說,這象徵著表示日本可以走向「獨立」,不再只是美國的附庸。

但這只是政府單方面的說法,很多人並不買帳。修改安保條約的消息,又一次引起了國內的反彈。人們不懂,日本已經當了美國這麼多年的小弟,難道還要繼續當下去嗎?社會上因此出現了反對的聲浪。

不過,如果只是這樣,還不足以讓民眾走上街頭、包圍國會。

Photo Credit: 朝日新聞社「アルバム戦後25年」より CC0

在安保條約的問題浮現兩年以前,執政的日本首相岸信介,早就已經由於施政問題,一再引發社會上的不滿。比如兩年前,他曾經打算修正「警察職務執行法」(簡稱警職法),大幅提高警察執勤的權限。岸信介對外宣稱的藉口,是要藉著修正法條,加強公共安全與秩序的維護。

但很多人的眼中看來,所謂公共安全什麼的,根本只是藉口。岸信介的舉動,說穿了就是在擴張政府權力,企圖打壓反對的聲音。

岸信介是個很奇特的政治人物,他是今天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的外祖父,曾經參與過二次世界大戰,並且在戰後被認定為甲級戰犯,關進了東京的巢鴨監獄。後來在軍事大審中,他意外沒被追究責任,逃過一死,最後還當上了首相,成為日本政壇的「不死鳥」、昭和時代的「妖怪」。

不過這位政壇不死鳥,卻在打算修正警職法的時候,碰了一鼻子灰。

在很多人眼中,岸信介本來就是個觀念保守老舊的政治人物,他熱愛權力,政治手段高明,但卻沒什麼進步的理念,對民主或人權也漫不在乎。修正警職法一事,似乎正坐實了外界對他的懷疑和批評。

當時有許多知識界的人士串連起來,舉辦大規模的抗爭,並且積極與在野黨合作,阻止法案的通過。

這是一次成功的社會運動,不但成功擋下了警職法的修正,更為將來的抗議行動提供了基礎。經過這次演練,反對岸信介政府的團體間已經建立了默契,知道如何溝通、協調和合作。所以,當簽訂安保條約的消息傳出,他們很快就又集結起來,成立了名為「安保改定阻止國民會議」的組織,準備再一次挑戰岸信介的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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