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新加坡與中國建交三十年:美中新冷戰下,新加坡還能「不選邊站」嗎?

回顧新加坡與中國建交三十年:美中新冷戰下,新加坡還能「不選邊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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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上世紀90年代和本世紀00年代,美中經濟和戰略利益大幅度重疊,當時華府和北京都希望強調經濟合作。然而近年來中國尋求挑戰美國,美中關係的變化,縮小了以往新加坡可「不選邊站」的空間。

新加坡和中國今年10月3日,將會紀念正式建交三十周年。當年新中建交之際,中國剛剛發生天安門事件,面對多國的外交抵制和經濟制裁,正需要外交突破。新加坡雖然早在七十年代末,中國改革開放初期,就已經開始與中國發展貿易商務往來,但因為顧慮鄰國誤會自己是中國在東南亞推動影響力的先鋒或第五縱隊,一直沒有與北京建立正式外交關係。新加坡是緊跟著印尼,於1990年8月8日恢復停頓數十年邦交後,才與中國建交。之後,建立在經濟合作上的新中關係,隨著中國的經濟起飛而突飛猛進。今天,新加坡是中國最大的外資來源國,而中國則是新加坡最大的貿易夥伴國,也是新加坡最大的外銷市場。

新中關係雖然表面上一片欣欣向榮,不過可能已經逐漸走向一個全新和難以預測的階段。這種不確定性,部分來自中國和東南亞之間的長久磨擦,其餘則取決於中國做為新興大國和日以劇增的美中張力。以上對後冷戰國際規範的衝擊,也給新中關係帶來實質和潛在的挑戰。中方在包括外交等許多議題上,是愈來愈強勢。長期執政的新加坡人民行動黨政府,雖然向來以自己的政策敏捷和處事能力自豪,但目前在處理新中關係和外交上,卻顯得有些遲鈍和被動。出於弱勢的新加坡,要如何面對這一系列變數仍未明瞭,讓往後新中關係的發展增添不少問號。

曾經的經濟穩定牌

新中雙方九十年代建交開始,就把雙邊關係的重點放在經濟合作。這樣的選擇不但顧及當時的雙邊利益,也正好符合了整個時代背景。

中國在九十年代初,正面對天安門事件後,重新啟動經濟和受世界各地經濟制裁的雙重壓力,希望從國外引入投資和新技術。新加坡在同一個時候,恰恰好在尋找可以開發的新投資和出口市場,和能彌補新加坡的人力短缺的廉價勞工。全球在同時也正邁向市場自由化、去除經濟監管的發展。這樣的大環境下,使新中雙方可以更容易把關係建立在經濟互惠之上,迴避雙方政府認為敏感的政治議題。在當時的國際氛圍,如此「務實」的態度,幫中國奠定了對外合作模式,最後更進入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 WTO)。對新加坡政府和業界而言,也可以在競爭還未白熱化之前,搶先進入龐大的中國市場,享有先發優勢。

新加坡和北京在雙邊關係上,迴避政治議題其實相當符合雙方政治菁英的利益。中國當然是希望放下天安門事件後的政治包袱,不要讓不久前用國家暴力鎮壓示威者的批評,繼續成為快速經濟發展的障礙。而與新加坡同樣是「亞洲四小龍」的台灣和南韓,在這個時候正明確走向民主化,執政的人民行動黨也面對了政治開放了壓力。新加坡官方當時提倡所謂的「亞洲價值觀」,主要目標就是建立替代自由民主的政治價值。人民行動黨和中國共產黨當時都希望能夠經過經濟繁榮,削弱政治改革的吸引力,減低對政權的挑戰。也因為如此,雙方十分願意把政治議題擱在一旁,把注意力放在經濟互惠,還甚至對「外來」的「西方」政治價值和模式做出批評,稱政治只會拖累經濟,造成不必要的社會動盪。

當然,國際外交始終是無法完全避開政治和與其相關爭議的,但新中雙方出自上述考量,一般都盡力不讓政治議浮上檯面。例如,1995至1996年間,因為李登輝訪美加上台灣第一次總統直選,解放軍對台灣本島附近海域多次試射飛彈,釀成第三次台海危機;1992年至1999年期間,新加坡與中國合資的蘇州工業園計畫,雙方對此合作計劃發生摩擦;2004年李顯龍在接任新加坡總理前夕,因訪問台灣而造成中方不滿。這些發展都造成新中關一時緊張,不過大致上並沒有傷害新中關係。就蘇州工業園區而言,在新中調整計畫合資條件之後,雙方又接著在天津、重慶和廣州從事類似合作計畫。新加坡在台灣長期地進行單邊軍事演習、與美國長期的軍事合作,北京雖然對此未必特別高興或歡迎,但一般沒有在正式場合上當作爭議點。新中雙方願意迴避政治爭議,始終讓關係專注於共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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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蘇州工業園區

逐漸重現的政治分歧

雖然新中關係大致上相當和睦,不過大概在2010年前後,開始有些微妙的改變,雙方之間的張力變得比以往明顯,開始形成一種新趨勢。

由於新加坡與其他亞細安(ASEAN;台灣稱東協;中國稱東盟)成員國,在2010年亞細安區域論壇(ARF)一起反對他們認為是中國單方面改變南海局勢,遭時任中國外交部長的楊潔篪提醒,「小國」需要理解自己的地位。中國又被質疑在2012年和2015年於亞細安相關的會議上,直接促使某些成員國設法阻止該組織在南海議題上發表共同聲明。這些事件據說讓新國官方對中國起了顧慮。

菲律賓政府2012年在國際仲裁法庭,針對與中國在南海的領土爭端要求仲裁,也造成新中關係一度緊張。中國不承認國際仲裁庭對自身的南海主權有任何管轄權,也因此堅持不參與,並公開否定2016年的仲裁結果

作為依賴國際規則的小國,新加坡一直認為無論仲裁最後如何,都必須遵守整個過程及其產生的決定,以保障國際法機制。兩邊的看法不一,造成中方對新方有所批評。直到2016年11月,新加坡有一批剛在台灣結束軍事演習的裝甲車,在海運回國途中,委任的商務貨運船暫時停靠香港時,裝甲車遭香港海關扣留。外界推斷事件是因為中國不滿新加坡在南海立場,而刻意向新加坡官方和民眾提出公開警告。儘管最終戰車事件在幾個月後解決,裝甲車也歸還了新加坡,雙邊經濟合作也照舊,但整起事件仍卻提升了新加坡官方和民間對中國的顧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