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冰室・靈》導讀:為何要側記香港的人和事,非得憑藉靈異設定來達成目標?

《偵探冰室・靈》導讀:為何要側記香港的人和事,非得憑藉靈異設定來達成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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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可以說,這些小說之所以出現,正是源自於反送中對香港造成的實質影響,同時也能透過具有娛樂性的手法完成故事之餘,將思慮的線索導引至香港的時代背景、歷史文化與現實事件。

文:楊勝博(文學評論家)

【導讀】那些線索全都指向你:靈異、推理與今日香港

繼《偵探冰室》之後,香港推理作家再次集結,完成短篇推理小說集《偵探冰室・靈》。成員組成雖略有不同,卻一樣充滿道地香港風味。無論是經常出現的粵語方言、香港地景,或和現今香港的緊密連結,都保有原本《偵探冰室》的篇章調性。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的作品或多或少都涉及靈異事件(或疑似靈異事件),藉由靈異事件所帶來的「異質性」打破原先視而不見的盲點。靈異事件的存在,在每篇作品裡,都成為了推動故事前進的重要關鍵。

靈異事件:異質與跨界的可能

英國推理作家諾克斯(Ronald Knox)曾在「推理十誡」(1928)中提到:「故事中不可存有超自然力量。」此一誡律自然早已過時,但我們可以將其理解為角色「對現實的認知」這件事的差異。人類之所以對外在現實的認知有所差異,關鍵往往在於:「我們所接受到的外在資訊,究竟是以何種樣貌反映外在世界?」

時間最接近的例子,就是香港的「反送中運動」(反對逃犯條例修訂草案運動)。不但直接影響了香港人的日常,也間接影響著台灣人的生活。

對於反送中運動,台灣內部出現截然不同的兩種論調:一邊始終相信所有反送中運動的參加者與受害者都是暴民,即使因此死亡也不過是他們咎由自取,同時一心期盼回到中國,免除戰爭的危險;一邊始終相信著香港所發生的一切,在中國統一台灣之後同樣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因此不斷聲援,並提供各種所需物資給香港,同時以「今日香港,明日台灣」作為精神號召,期盼台灣能具備拒戰而不懼戰的能力,遏阻戰爭發生。

導致台灣內部產生兩種不同聲音的關鍵,自然在於閱聽眾所接觸的訊息有所不同。如果只將立場相同的社群媒體、聊天群組作為接受資訊的平台,所有錯誤訊息都將成為鞏固既定立場的磚石,同時也讓訊息接受者不再願意進行查證,導致他們無法認知到在香港所發生的事實究竟是什麼,甚至懷疑一切不過都只是民進黨和美國聯手進行的選戰陰謀。

或許讀者會懷疑,反送中運動和推理小說能有什麼關係?自然有所關聯,或者說與《偵探冰室・靈》確實密切相關。

在本書收錄的篇章裡,有些是對於訊息理解錯誤導致的悲劇,有些是對於迷信毫無懷疑導致的災禍,有些是藉由靈異事件瓦解人的誤會,有些則是藉由鬼的存在打破事件的盲點……因此,鬼,或者靈異事件的存在,非但不如諾克斯所想,會打破推理小說的合理性與公平性,相反,正是因為靈異事件的存在,才讓整篇故事得以往前推進,通往最後的結局。

無論是陳浩基〈陰陽盲〉裡除了少數人之外所有人都能看到鬼、與鬼溝通,殺人案更因為死者能直接指證的緣故大幅減少的世界;或冒業〈女兒之死(外傳)〉裡唯有作為鬼才能理解事件全貌的愛恨情仇;或是譚劍〈禮義邨的黑貓〉在主角成為鬼之後,才終於理解自己被殺害的理由,和整個禮義邨恩怨情仇的黑幫物語,都是如此。

鬼或靈異事件,成為打破既定立場與認知的「異質性」的存在,讓角色有了重新理解已發生的事實的機會,作者也得以透過不同方式,帶出香港本地的文化特色、街景地貌與香港人的此時此刻。

偵探冰室:連結現實可能的線索

望日在《偵探冰室・靈》台灣版序言中提及:「我們希望透過這個象徵香港的推理小說合集系列,把香港文化及華文推理傳承和推廣開去,同時從側面記錄著這個世代香港的人和事。」讀者或許疑惑,藉由靈異事件去拓展推理小說的邊界還能理解,但為何要用來側面記錄香港的人和事?非得要憑藉靈異設定來達成目標?

關於這點,我們或許要重返靈異小說的書寫脈絡來看。

李欣穎教授〈欲知蒼生問鬼神:十九世紀後期的美國靈異小說〉認為,靈異體驗是某些人的日常體驗,我們無法否認,也不該將之排除在寫實之外。她也認為,無論是運用什麼理念、題材或表現技法的作品,都該表達出對社會議題的關切,或者說關切某種形而上的「邪惡」。

她以哈里特・斯托的《湯姆叔叔的小屋》為例,蓄奴主人的大型莊園盛傳鬧鬼,最後白人主人誤認黑人女奴假扮的女鬼是母親的亡靈,而女奴也靠著主人的誤會和愧疚,成功逃離莊園,不再是原先地位低下的奴隸。李欣穎認為,斯托藉由靈異事件的描寫,點出的是當時美國社會種族、階級乃至於性別壓迫等議題。

因此,十九世紀後期的靈異書寫,不但能迎合市場喜好,又能探索禁忌話題,同時避免了禮教束縛,是作家試圖緊扣社會議題創作時的另一種選擇。

回到《偵探冰室・靈》,莫理斯〈萬米高空亡者分身事件〉的身分之謎關鍵,以及冒業〈女兒之死(外傳)〉的真相、望日〈那陣揚起黃色斗篷的陰風〉裡故事背後的故事,都和反送中密切相關。又或者是譚劍〈禮義邨的黑貓〉裡自掃門前雪的公宅街坊、莫理斯〈萬米高空亡者分身事件〉裡擅自以「死因無可疑」結案的警方,黑貓C〈幽靈耳語〉和陳浩基〈陰陽盲〉裡因資訊不對等造成的悲劇或盲點,又怎能說和台灣對於反送中運動的相反立場毫無關聯?

可以說,這些小說之所以出現,正是源自於反送中對香港造成的實質影響,同時也能透過具有娛樂性的手法完成故事之餘,將思慮的線索導引至香港的時代背景、歷史文化與現實事件。因此,在享受推理小說所帶來的解謎樂趣、靈異故事帶來的懸疑氛圍之外,或許我們也該思索在這些故事背後的故事,以及身為所有故事線索與真相最終指向的那座城市——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