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門員的焦慮》導讀:情節幾乎沒有因果關係,但與溫德斯公路漫遊式的散文電影一拍即合

《守門員的焦慮》導讀:情節幾乎沒有因果關係,但與溫德斯公路漫遊式的散文電影一拍即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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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布洛赫的行兇彷彿卡繆《異鄉人》的再現,可以列入現代文學「沒有個性的人」譜系,但他的愁、他的疏離,不盡然是個人存在的焦慮,更多是來自德國七○年代,漸趨資本主義規範化與制式化的社會中,人無法安放自己真實感受的問題。

文:鴻鴻(詩人、作家)

【導讀】愁的深刻意思

一九七○年,彼得.漢德克以《冒犯觀眾》震驚世人之後四年,交出了小說《守門員的焦慮》。

一九七七年,楊牧在重版六○年代的《葉珊散文集》時,寫了一篇新序〈右外野的浪漫主義者〉。

一個是足球場,一個是棒球場;一個是面對罰球射門壓力的守門員,一個是偷閒心懷浪漫的右外野手。但,他們的寂寞、疏離、事不關己,彷彿如一:

愁是有它深刻的意思吧,比同學們不快樂些,笑聲低一些,功課比較不在乎些。那是有些無聊,而這種無聊大概祇有棒球場上的右外野手最能體會。站在碧於絲的春草上,遠遠的,看內野那些傢伙又跑又叫,好不熱鬧,有時還圍起來開會決定戰略甚麼的,偏就不招手叫你去開會,你祇好站得遠遠的,拔一根青草梗,放在嘴巴裡嚼,有一種寂寞的甜味。

漢德克的守門員布洛赫,從建築裝配工的正職被解雇。他先是住進旅館(可能原本住宿舍),跟電影院售票小姐一夜情後,殺死了她。隨即恍若無事般,搭車前往邊境小鎮,尋覓舊識。在那裡成日與酒館老闆娘及女服務生廝混,在火車站、公園、電影院、海關之間遊蕩。耳聞一樁女童失蹤的新聞並眼見浮屍的情景,捲入一回鬥毆,最後來到運動場,看了一場球賽。他跟身邊的觀眾說,射門員一起跑,守門員的身體已暗示撲出的方向,於是射門員可以往另一個方向射門進球。「守門員的無奈就好比試圖用一根麥桿來撬開一扇門。」

這顯然是來自他的個人經驗,述說人的努力之必然徒勞,或根本是一場錯誤。然而連這分析也是錯的。因為緊接著,球員射門,不動如山的守門員順利將球攔截下來。小說就此結束。

漢德克的主角顯然是個失敗者。在小說一開頭就失業。他和售票女孩一夜情後,面對到來的白日,面臨需用言語溝通的窘境。女孩例行公事地問他住哪、要上班嗎?他不想回答又無計可脫,便忽然伸手把她扼死。漢德克完全沒有書寫內心感受,只寫他「聽見喀擦一聲,感覺像是在顛簸的田間小路上忽然有一塊石頭擊中了汽車底盤。」然後他就睡著了。

布洛赫的行兇彷彿卡繆《異鄉人》的再現,可以列入現代文學「沒有個性的人」譜系,但他的愁、他的疏離,不盡然是個人存在的焦慮,更多是來自德國七○年代,漸趨資本主義規範化與制式化的社會中,人無法安放自己真實感受的問題。他的失敗固然源於生活的失敗:守不住球門、守不住工作,但真正的失敗,在於他清醒地看世界,卻感受不到隸屬其中。包括他的行兇,彷彿也沒有任何愧疚或被逮捕的擔憂,跟他旁觀的那些死亡並無不同,但壓力卻因而轉移到讀者身上,令人開始擔心後續發展。

這種懸念直到結尾也未獲滿足,卻成功地把讀者放進了「共犯」的位置,對一切現實的蛛絲馬跡都警醒在意。殺人可視為一種手段,讓我們成為和布洛赫一樣的細節控,以明察的耳目,不得不關注作者通篇鋪陳的人事景物與耳語訊息。

由於追捕者從未出現,這些細節的意義無可著落。當然也可以將這種設計視為象徵——我們負載著原罪,最後審判卻遲未降臨。那一切行為的意義又是什麼?行善與行惡有差別嗎?當意義失效時,語言成了布洛赫唯一能確認一切存在的工具,彷彿強迫症般要想出眼前所有物件的名稱,卻令他作嘔——這讓這些物品形同它們自身的廣告。他想要解釋自己說出的每個字眼,然而,當他超前去想正在說的一句話時,他就會把話說錯——正如他超前去想射門員的方向時,他就失分了。

這種無名的龐大存在壓力,自然迥異於楊牧那種自甘閒散的寂寞。但我以為這只是自我面對不可控制的外在遊戲規則時,對同樣無可施力感受的不同詮釋。楊牧在世界翻江倒海、島內卻密閉高壓的氛圍下,回到個人的意志自由作為救贖;漢德克和溫德斯的合作,從《守門員的焦慮》到改編(或說對話)歌德小說的《歧路》,卻直面德國社會的頹敗與青年尋找目標的挫折與失落。

這部小說雖然有多具屍體、兩場球賽、一次鬥毆、幾段情緣,讀者也捉摸得出布洛赫有前妻和子女,但這些其實都無關緊要。在傳統電影觀念下,這些情節幾乎沒有因果關係,簡直不具備劇本的要素。但這與溫德斯公路漫遊式的散文電影傾向,一拍即合。然而,漢德克雖帶給溫德斯首部劇情片的靈感,但兩人表現出來的焦慮,卻不無分歧。電影版和小說即使情節結構一致,透過演員互動和影像設色,卻處處顯得趣味盎然,甚至帶有某種幽默。而小說,對布洛赫的所遇所見幾乎有聞必錄,看似細節豐富,人事紛陳,卻都蒙上一層主觀的灰階,壓抑得多,令讀者產生莫名焦慮。

溫德斯對於蕭索寂寥氛圍的掌握,十分到位,但漢德克的小說對主角心態的刻畫卻是無可取代的。布洛赫不斷與人遭遇、觀察世界,但他對世界的詮釋卻巍巍顫顫,不攻即破。布洛赫甚至懷疑每一句話、每個手勢,都平凡到可疑。「郵局女職員拿起聽筒,然後指指電話間。已經進了電話間,他自問是否有可能誤會了那個手勢,是否那個手勢根本不是打給任何人看的。」這樣的反覆思忖充斥全書,讓小鎮看似平淡的日常,充滿驚濤駭浪。布洛赫的困擾正在於符徵與符指的關係無法對應。「去符號化」之後,所有的意義都是新的,都是孤獨的人要自行賦予的。這是新地新天,卻成為個人幾乎難以承受的責任。

漢德克的小說和劇場書寫策略迥然不同,雖然兩者同樣以語言作為載具。劇場成名作《冒犯觀眾》便在質問社會語言/觀念雙位一體對行為的虛偽道德規範。其姊妹作《自我控訴》更以反諷語調自我責難,矛頭卻處處指向社會規範。這種強烈的批判火力,奠基於劇場是現場溝通的藝術,也是和觀眾互動的藝術。而小說,作為一種閱讀的個人體驗,漢德克卻將之作為展現個人感受的詩性文類。他的小說裡沒有控訴、沒有反諷,只有落寞中隱隱呈現的悲哀。而這悲哀的源頭,則要去他的劇場作品中印證。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守門員的焦慮》,木馬文化出版

作者: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
譯者:姬健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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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榮獲2019年諾貝爾文學獎:歐洲最有影響力的作家
  • 觸動電影大師文・溫德斯,合作改編為同名電影
  • 全新譯本,德文原文直譯:最貼近漢德克語言的實驗性

壓抑不安的年代、無可奈何的命運,
瀕臨崩潰的人,就要一步步走向臨界點……

布洛赫曾是名噪一時的足球守門員,之後他轉行當工人,如今再度失業。他離開工寮,搭上了計程車,前往納許市場。在那裡,他莫名被一名電影院的女售票員吸引。一次午夜場結束後,他心血來潮,決定尾隨她回家。沒想到女子竟也轉過身來撫摸他。

隔日,他在她的公寓裡醒來,年輕女子躺在身邊。他想不起來自己是否與她睡過,他感覺焦慮,語言開始失真,現實也隨之模糊。壺裡的茶葉成了一隻隻的螞蟻,熱水滾沸,一團黑壓壓的東西浮了起來。

他將女人勒死了。他犯下了一椿命案。清醒後,他擦拭過屋裡所有的物品,離開了房間。

整個城市仍好端端地在等著他,但焦慮,焦慮,他一度覺得自己掉出了他的體外,所有東西都離開了他們原有的位置……

當代小說的經典傑作,精準捕捉一代人的焦慮心理

罰球時,守門員必須盡可能的不動聲色,一旦身體透漏了方向,射門球員隨時都可以把球踢往另一處。

究竟布洛赫能否利用不動聲色的本事,從這起謀殺中脫逃?一名守門員的焦慮,與此同時,和謀殺者的焦慮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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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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