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文藝賴香吟專輯》:賴香吟╳莊瑞琳 柏林台北連線Long Interview

《春山文藝賴香吟專輯》:賴香吟╳莊瑞琳 柏林台北連線Long Interview
Photo Credit: 春山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十八歲就以〈蛙〉獲獎的賴香吟,常被視為早熟的小說家,然而她自承是晚熟的人,認為自己像烏龜一樣,緩慢爬行於一個半徑很大的零。

賴:好像曾經在校刊上寫過一篇。那時有個朋友是南女青年社的,這些經驗某程度可以拿〈野地一九八九〉來對讀,其實真正想寫作、熱衷文藝的是她,但那時的文藝,多數人也搞不清楚,情緒或氣氛,很容易就在後來的現實被磨平了。〈蛙〉是沒有準備下發生的。這樣說,並不是說文學很輕易,掉下一顆種子就可以完成。我寫〈蛙〉沒有準備,並不代表我沒有準備就可以成為作家。正確來說,那篇沒有準備,但我後來意識到要準備,那個準備是遲到的,所以後來花了很長的時間。這篇作品,至今我仍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我必須承認這篇作品,嚴格來說改變了我的人生。

從經濟轉向歷史

  • 莊:看得出來是沒有準備,因為妳去念了經濟系,後來妳大學時常去修歷史系的課,但也沒有想要轉系,反而到東大去念了跟經濟完全無關的東西。我很好奇,妳為什麼會選經濟系?我後來找到了一個答案,因為妳以前誤讀了很多五四的東西,以為經濟很有人文思考。

賴:與其說誤讀,不如說學科發展變了。但我當時不可能知道那麼多。簡單說的話,怎麼講呢?你考了那個成績,你就是得念到那個地方,不讀也不行……我一定要被迫這麼坦白嗎?(笑)這種話很惹人討厭,但實情只是這樣……

  • 莊:這很寫實啊,這是很多人當時的處境,我差點念了會計系呢~

賴:我的成績就差不多在那兒,妳一定要逼我講出來……(大笑)妳記不記得,那時台大社會組排名是國貿、企管、財金、會計,我好像就落在財金、會計那個範圍,實在沒興趣,就選了經濟,至少有搭上邊。確實像妳剛講的,我高中時在圖書館裡亂翻五四、中國近現代的東西,對經濟有些概念,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那根本是對歷史的興趣吧。

  • 莊:都沒想過轉系?

賴:我進經濟系的時間點還不錯,整個系上的風氣蠻好的,一些比較開放的老師從美國回來,課程雖然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偏重數理與計量,但好像也就念下來了,沒有想要轉系,甚至繼續下去也不是不可能。比較清楚轉向歷史,大概是大三去文學院旁聽曹永和、吳密察的課,後來,還聽了劉翠溶的中國經濟史,懂或不懂,都把這些課聽完了。

差不多同時期吧,吳聰敏老師想找人一起讀矢內原忠雄的《帝國主義下的台灣》,我覺得很稀奇,就跑去參加,其實人好少,有沒有四、五個人我都不確定。一個禮拜讀幾頁,吳老師從經濟學專業找問題,很有意思,和在歷史系旁聽很不同。其實,那時候,吳密察老師說日治時期的台灣史研究,經濟這塊沒人做,建議我努力看看。我有段時期想考台大史研所,也開始學日文,但結果是去考了日本交流協會獎學金,考上,申請學校,就這樣懵懵懂懂到東京去了。

  • 莊:所以那個時候的大學生賴香吟,有斷斷續續寫作品嗎?

賴:沒有。雖然〈蛙〉發表以後,編輯會跟你說,試試看再寫什麼吧?但寫出來後自己都覺得不怎麼樣。只寫了零零星星幾篇,收在《島》前面那些很小的作品〈戲院〉、〈上街〉,我自己覺得很不成熟。〈清晨茉莉〉是大學時期勉強還算完整的作品,有時代的痕跡,族群、性別問題都碰到了,但沒有處理得特別好。我確實沒有把主力放在文學上。

  • 莊:閱讀上應該是沒有中斷?還是那時讀歷史相關的東西比較多?

賴:可能因為在法學院吧,我的閱讀回想起來比較多是社科類,包含了歷史跟哲學。純粹的文學作品比較少。我對社科有比較強的知識動機,覺得能打開腦袋的靈活度,而靈活度打開了對寫作自然有幫助。我的文學閱讀,比較是私人、奢侈的心情,無關學習或養成。即使我到東大改念歷史,進到人文領域,但還是和同代人一樣,想同時兼顧學術跟寫作,那時學術環境還有這個條件,現在是沒有了。直到九六年我從東大回來前,我自己的設定都是先在學術上做做看有沒有成績,文學那時還不是選項,至少不是職業的選項。

  • 莊:妳到東大就開始做台灣史相關的研究,妳也認為在這個時期,是把自己視為台灣史的研究者,妳的碩論研究的是台灣文學,等於是從日治時期社會史的考察,去理解台灣文學。我比較好奇的是,這個階段妳對台灣文學的認識是什麼?這肯定跟妳後來在文學館任職,或者寫出《天亮之前的戀愛》是不同階段。

賴:剛提到念經濟史(莊:這個真的很重要,因為一直到現在,台灣歷史研究的經濟面向一直很弱),坦白說,我很希望當時我有能力做這件事情,不過整個衡量起來,我在經濟方面的才能實在不夠。到日本我很快進入了殖民史的範疇。我對文學是有關心,特別是去日本前,比較頻繁聽到張文環、呂赫若、龍瑛宗這些名字,不知道為什麼,當時就對他們的努力、處境,有一種同理心,有一種情感在。到了日本我希望把這種情感轉化成什麼。不過,當時我理解文學作品的能力可能還不夠,台灣史料出土也還沒有今天這麼全面。

《天亮之前的戀愛》後記我寫了一句話:以文學論文學。在二十五年前,不管是我的能力,還是整個環境,我不認為我已經能夠以文學論文學。但我還是希望談談這段時期的文學,所以換了個角度,去談結構跟環境,用現在的術語講叫文學社會學。一個文化、文學的成立條件,要有出版業、印刷業,識字率、教育普及率要到多少,還有新聞、報紙,文學傳播的問題。還有作家的世代變化。那個階段,我只討論到這些社會因素,然後下了結語叫作「成立」。但我總疑心內容的問題,覺得沒有談到重點。

若林正丈先生聽了就說:那麼,妳就加上「序說」兩個字吧。序說,是前置說明妥當、接下來進入正題的意思。我顯然是辜負了若林先生要我進入正題的用心。這大致就是我當時對台灣文學的認識,我知道裡面有東西,但還沒有辦法分析出裡面的文學成分,當時的作品有它的未熟性,但未熟的文學也可能表現出時代的限制或障礙。要理解這個東西,需要閱讀者本身足夠的經驗與訓練,我當時這個部分還不夠懂,看不出那些有限的文字裡的能量,看不出裡面含有的文學的可能。要到寫「三少四壯」時,我才試著去分析它。《天亮之前的戀愛》完成,才敢說以文學論文學這句話。

(文未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春山文藝賴香吟專輯:國家與小寫的人》,春山出版

作者:春山出版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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