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樂《我們沒有祕密》書評:給受傷者的癱瘓指引,「越想越不對勁」有其必要性

吳曉樂《我們沒有祕密》書評:給受傷者的癱瘓指引,「越想越不對勁」有其必要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吳曉樂全書最動人之處,在於她勇於寫下少女的迷茫與困惑。年少時誰對情愛不是帶有一點嚮往?面對慘痛傷害,任誰不是恥於啟齒?對於家庭的不安,又何來求救的勇氣呢?於是她寫下相互依靠的少女與少女,她們來不及長大,就先被迫接受了殘酷的成年禮。

戳穿大人殘害的競賽:直指霸道的旁觀少女

多數人對吳曉樂的認識,大多原自其家教經驗集結的作品:《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她這部個人田調的紀實作品中,寫下九個親眼見證的故事。尤其本作改編為同名電視劇後,博得觀眾一致好評,精湛影劇不僅奪下金鐘獎,也使原著聲名大噪,因此有機會擴散本作的重要意義:在升學制度困境下,大人與評分標準間相互扭曲,成為壓迫孩子的怪獸。

後來的《上流兒童》則是透過調查訪問的小說寫作,講述M型教育底下,為了擠進私校窄門的家庭風暴:可見吳曉樂最在意的,仍然是孩子與大人之間利用與被利用的殘害關係。此後推出的第三部作品:個人散文《可是我偏偏不喜歡》,則像是佐野洋子(Yōko Sano)兩本作品的綜合體——書名有著中年放膽表達自我的《我可不這麼想》之意味,內容卻是開啟日本「毒母文學」風潮、講述母女心結的《靜子》——,吳曉樂以自身經驗勾勒出新一代台灣母女教養,也自言這是她開始認定自己「可能是會寫作的人」的一本書,我們也可明顯看到——吳曉樂這一貫直指霸道大人的惡童,終於脫離少女,要開始「說自己的話」了。

受傷者的癱瘓指引:「越想越不對勁」的必要性

《我們沒有祕密》的書腰文案大大地寫上:「未出版即售出國際影音平台改編影視版權」,引人矚目。仔細翻開後的確如此,吳曉樂的筆法太適合影像化了——從人物的出場、角色性格刻畫到段落安排,宛如一格一格電影畫面跳接、銜上,從一場衝突開始,無數的祕密炸彈依序爆開,每一個章節猶如過場,分鏡表似乎都寫好了。

這本書的寫法適合改編,但主題並不容易。因為早在2017年全球#Metoo運動前,台灣的指標論壇PTT早在2016年就已有了大量的「母豬教」文章洗版,鄉民指責「台女」擇偶標準,反控「女權主義」盛行,引起苗博雅與蘇美之爭。到了2018年後,鄉民從厭女風潮後反覆進化,原先用以諷刺「濫訴」的用詞(證據不足而敗訴、合意而後反悔等),「越想越不對勁」演變成為鄉民在相關新聞留言的膝反射的回應。

偏偏吳曉樂就要挑戰,她偏要寫「越想越不對勁」的合理性,陳述愛與痛苦之間複雜的交錯關係,對於被害者的心理狀況更深層地挖掘,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創傷經驗、受虐關係的層層交錯,終於藉由《我們沒有祕密》一一實踐與探討。

這無疑是一個殘忍的故事:祕密疊加祕密,傷害如同油畫而非水彩,是一層一層塗抹上去,你看見的表面並非全部,底下的看不見、摸不出也無法被明證的,依然真實存在、無法抹消。因此吳曉樂試圖提出的,更是「越想越不對勁」有其必要性——你我皆凡人,誰能知道全貌?就連當事人都弄不清楚,她那複雜幽微、破碎的心,究竟藏著哪些既愛又恨、既念想逃離又渴望依賴的雙極情感。請永遠想下去,請永遠理解自己不對勁在哪裡,這是吳曉樂給受傷者的癱瘓指引

少女腹背受敵:殘酷成年的「後少女」

《我們沒有祕密》有諸多精彩的橋段安排,例如男主角范衍重作為律師,居中協調政壇好友公子闖下的禍根,揭穿了「只有大人可以」的殘酷戲碼;或者配角簡曼婷生活百無聊賴,利用同事出事的話題來維繫可有可無的婚姻關係,或藉由假意關心同事之名,親近旁人的招數盡出,只為了能看一場好戲的殘破心理。

這幾處都能見得吳曉樂不單單富有盛名,她對細節刻劃的謹慎、角色人物的處理,有時令人聯想到張愛玲只用場景、動作與台詞,寥寥幾字便勾勒出人物百態、世事人情的高超之處——當然,因應時代語境以及情緒的濃淡處理仍有其變化,礙於篇幅便不便多做討論。

吳曉樂全書最動人之處,在於她勇於寫下少女的迷茫與困惑。年少時誰對情愛不是帶有一點嚮往?面對慘痛傷害,任誰不是恥於啟齒?對於家庭的不安,又何來求救的勇氣呢?於是她寫下相互依靠的少女與少女,她們來不及長大,就先被迫接受了殘酷的成年禮:少女想復仇作戰,才發現整個社會都反過來指責受害人,動輒腹背受敵:當事者先金錢利誘、權勢相逼,再換張臉祭以眼淚、動之以情;旁觀者嘴舌咋咋,鄙夷受害者的控訴,宛如視為加害人咒罵,他們檢討她的姿態與舉動,斥責其花癡又愛演,前進或後退都遭逢責難,少女和少女拉著的手硬生生被撕裂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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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因為妳是女生,所以「才想藉機奪取利益」;因為妳是女生,所以「理所當然要更加謹言慎行」;因為妳是女生,所以「更該著想清譽」。女性被迫消音,在性方面成為任人擺佈的「受詞」,在食衣住行都得考量「社會觀感」。少女的身體不是少女的身體,少女可以被窺淫,成為可慾的客體,但不可以反抗,不可以有其主體性

自此少女們長成「後少女」,帶著來不及長大的創傷擔心受怕,背負的祕密越來越多,直到油畫般的夢魘壓過了少女的臉孔,扭曲而歪斜的心臟要怎麼扶正?後少女們想要「正常」,渴望「有家」,最後卻哪裡都不能去——因為她們的心早已住在無盡的黑色牢籠裡。這或許就是吳曉樂撰寫《我們沒有祕密》的重點所在:她彷彿在對無數的後少女傾訴——我們都有祕密,但不要再活在祕密裡了;唯有讓祕密的樹洞打開,光才能照進來

不咪兔的咪兔:別讓成見感染傷口

張亦絢在《我討厭過的大人們》寫了一篇〈恨採取立場〉,裡面提及歌手拉封丹曾被問過關於#Metoo的看法,但創作歌手哪想拾人牙慧,於是拉封丹說這讓她想到「貓的名字」,有人因此對她這番說法感到光火。張亦絢接著在這用了一個介在兩者中間的音譯詞:「咪兔」,也運用咪兔指出了「不咪兔」的可能性:「『咪兔』指的是共同遭遇,『不咪兔』指的是差異。」而她,是「不咪兔的咪兔」。

這說法讓我聯想到吳曉樂《我們沒有祕密》給我的感受——當鄉民全嘴起來賤斥「女權」,報廢任何人的「越想越不對勁」,她偏偏要說一個極度殘忍又慈愛的故事,告訴這惡意滿貫的世界,每個(後)少女的遇難,都是「不咪兔的咪兔」,受害的臉孔不只一種,請收起你的成見,別讓它「再」感染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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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