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法政大學大屠殺44週年:把學生吊死的,是名為「愛國」的國家暴力

泰國法政大學大屠殺44週年:把學生吊死的,是名為「愛國」的國家暴力
目前法政大學正進行大屠殺事件紀念的展覽,圖中照片為記錄了校園內的行動劇。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今年法政大學大屠殺紀念活動,以「吊」為主題,以嚴謹的考證搭配擴增實境(AR)技術,在事發地每個角落,放置照片、音檔或影像,將當年那個清晨的每一聲槍響、每一具被吊死的屍體,都原地重現

文:滯泰台女的幹話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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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โครงการจัดตั้งพิพิธภัณฑ์ 6 ตุลา- October 6 Museum Project

今年泰國法政大學大屠殺紀念的主題是「吊」,是因為吊這件事串起了整場大屠殺。

1973年10月14日學運後,被社會戲稱為「三巨頭」(the three tyrants,3 ทรราช)的軍人領導者們交出權力下台,並潛逃出國。然而這些軍人並不甘心就這樣在國外永久退休,1976年8月15日,當年逃到台灣的副總理Praphat搭機回到泰國,沒有經過海關的查驗,就直接由一台賓士接走(參考:泰國1973年學運後 獨裁軍人逃到了台灣?)。

作者按:「三巨頭」是指時任泰國總理Thanom Kittikachorn(ถนอม กิตติขจร)、副總理兼內政部長Praphat(ประภาส จารุเสถียร),以及Thanom的兒子兼Praphat的女婿、陸軍上校Ranong(ณรงค์ กิตติขจ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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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滯泰台女的幹話筆記
這次在展覽上得到了新的資訊,Praphat當年回到泰國,搭的是華航CI.819班機。

在群眾們的抗議下,Praphat又偷偷地潛逃回了台灣,但一個月後,當年逃到美國的前總理Thanom也回到了泰國,到暖武里的一座寺廟裡出家。這件事引發群情激憤,人民呼籲將Thanom驅逐出境的活動四起。

9月24日清晨,有人發現參與發傳單的兩名電力公司員工,Chumphorn Thumthai和Wichai Kasesriphongsa的屍體被吊在佛統一個村子裡的紅色大門上,兩人手上還有手銬的痕跡。

有關於這兩名電力公司員工的故事,有這支訪問他們家人的紀錄片。10月6日,共有5名警察因吊死這兩人的嫌疑被逮捕,但不久就被悄悄地無罪地釋放。

紅色大門事件引爆了大眾的怒火,9月29日,共有超過兩萬人聚集在王家田廣場,抗議Thanom的歸國。

10月4日,法政大學學生在文學院外的菩提樹廣場,演出了諷刺Thanom一邊「表演」出家,一邊讓人吊死異議者的行動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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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滯泰台女的幹話筆記

隔天,標榜著「為國、為王」的「愛國」報紙ดาวสยาม(暹羅之星)刊登了這位表演被吊死者學生的照片,寫道 :

選長得像王儲的青年來上吊,國家大難臨頭!踐踏泰國全國人民感情的大本營就在這!

當時的王儲,也就是現在的國王拉瑪十世。法政大學的學生們因而被冠上了共產黨、意圖顛覆王室的罪名,軍警和被以「愛國」動員的右翼團體,起身到法政大學「剿匪」。

這位表演被吊死者的學生,名叫Aphinant Buaphakdi,去年Prachatai有對他做一段訪談。他表示自己當時只是因為身材矮小、比較好表演被吊,才會自願演出。

10月6日早上,Aphinant在收音機裡聽到自己演出的戲碼成為軍隊和右翼團體「制裁」學生的理由,他趕忙跑到學校,發現學校已經被團團包圍,「愛國」民眾拿著暹羅之星的報紙,對他數落學生的不是,但沒有一個人發現,他就是頭版上那個「長得像王儲」的年輕人。

除了暹羅之星之外,這輩子還真沒聽過誰說我長得像王儲。

時間不可能倒流,但我們演出短劇這件事沒有錯,拿這個短劇來做文章,只為了迫害學生的人,才是真正的罪人。

而10月6日除了鎮壓,還有至少5名抗爭者被吊死在王家田大道旁的人行道樹上。其中包括朱拉隆功大學2年級的學生Wichitchai Amonkul和《亞洲新聞分析》的記者Pricha Saehia,抗爭者Kamol Kaewkraithai等,他們不只是屍體被吊在樹上示眾,還遭到圍觀的群眾以尖刀和椅子凌虐,其中有兩名受害者的遺體已經被破壞到無法查明身分,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學生在被槍決後,遺體遭到當街拖行和焚燒。

兩年前紅到各國的這首ประเทศกูมี,就是以10月6日抗爭者遺體被吊在樹上凌遲的畫面為背景,唱道「這是賞你一張椅子做回答的國家。」

以吊死做為主題,是十月世代醞釀了44年的痛徹質問:為了「愛國」,人們可以多殘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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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碩論研究的是泰國左翼運動在當今的存續,跟的指導教授做的就是社會運動研究,是個假日會回佛統府老家種田的斜槓教授/農夫。拜師後第一次跟老師小談,他就拿出自己在泰北參加抗爭被捕時的照片跟我自我介紹,雖然常常覺得老師很ㄎㄧㄤ,但其實當被逮捕、被保釋、去保人成為日常,並不是件有趣的事。

在論文苦海熬了一年,直到領了畢業證書才有機會跟老師深談。老師並不算是十月世代,1973年10月14日學運的時候才小六,但當年的地下電台隨著左翼運動的風行而在青少年間蔚為流行,他受到表哥的影響,早早就得到啟蒙,而出身佛統的他,也不免聽過被吊在紅色大門上的兩名電力公司員工。

10月6日的鎮壓後,被指控為共產黨的學生們在社會已經沒有了立足之地,只能逃入鄉間、山區,加入泰國共產黨的反政府運動,「輾轉變成共產黨」。直到1978年,國際情勢發生了改變,政府頒布「特赦」,「放下吧,當年誰都沒有錯」,學生們得以回到原來的生活,但當年加害者屠殺、凌虐的罪行,也不再有人去究責。

1980年,我的老師進到朱拉隆功大學就讀。

我進到大學的那段時間,學校裡有很多「老學生」,都是當初被迫逃到森林裡打過游擊戰,在特赦後才回來繼續把大學讀完的十月世代。10月6日之後,他們的人生最精華的歲月,都在山林中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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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圖為10月1日,泰國法政大學學生在校內參觀有關44年前屠殺事件的展覽。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與進行部分文字編輯,原文為:第44年:再現10月6日的吊死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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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