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除殖民者政治家雕像,法國的轉型正義就完成了嗎?

移除殖民者政治家雕像,法國的轉型正義就完成了嗎?
法國國會前的科爾伯特(Jean-Baptiste Colbert)雕像|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公共空間的雕像在政治或道德上都不是中立的,它的存在是為了保存記憶,榮譽的人物或事件,紀念勝利或成就。移除這些「他們的」雕像,是奪回自己的歷史或重寫歷史的一種方式嗎?

自五月瘟疫蔓延時,美國黑人喬治・佛洛伊德(George Floyd)之死激起全美反種族主義抗議,並迅速蔓延全球,抗議運動中各地過去殖民或奴隸貿易相關的紀念雕像成為目標遭到破壞、潑漆、斬首,甚至是徹頭徹尾的拔除。

法國總統伊曼紐爾・馬克宏(Emmanuel Macron)繼6月針對移除雕像問題表態後,在9月初慶祝建國150週年時再次重申:「共和國不會移除雕像,因為我們不會只選擇法國歷史的一部分,我們選擇法國。」

日後法國前司法部長、出身前殖民地圭亞那的女黑人政治家克麗絲蒂安娜・多比拉(Christiane Taubira)在媒體上強力發聲回應,指馬克宏不會移除雕像的立論是「完全錯誤的」,「某些雕像必須從公共場所移走……如果我們這一代人沒有勇氣做到這一點,那將會是25年、50年或100年後。」讓我們藉此一塊來看看殖民雕像的移除問題在法國激起的討論。

前殖民地圭亞那的女黑人政治家:多比拉

法國前司法部長多比拉以分離主義活動家的身份開始她的政治生涯,曾參與圭亞那政黨「Walwari」的創立,並在2002年代表激進左翼(PRG)參與法國總統選舉,2016年後淡出政壇。

日前她在上法廣國際(France Inter)節目專訪時表示:「某些雕像必須從公共場所移走……問題在於,公共場所的雕像只選擇歷史的一部分,有些歷史人物根本不會出現在公共場所。」

她解釋說:「當我們選擇法國時,我們選擇的是她的的所有歷史,也要考慮含混不清,模糊,矛盾和失敗的歷史。將她所做過的、所說過的一切都集合在一起,我們選擇的是這個法國的所有歷史。……否認歷史是不可行的……不是要完全移除雕像,而是某些雕像必須移除,這些雕像的重要位置更是在於博物館中。」

對她而言,移除某些雕像絕不是為了掩蓋歷史,重點是必須看清之間的細微差別,而這話顯然是對著總統馬克宏說的。

殖民暴力,連結全球的共通歷史

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的雕像成為美洲印第安人種族滅絕的象徵而成為抗議目標,美國南方李將軍(Robert Edward Lee)的雕像,同盟紀念碑遭破壞。在英國,17、18世紀壟斷英國三角貿易的奴隸商人科爾斯頓(Edward Colston)的雕像被群眾拔起,沿街滾進河中的畫面在新聞與網路瘋傳。

而比利時的第二任國王,在非洲剛果建立殘酷殖民政權的利奧波德二世(Leopold II),在安特衛普的一個廣場上的騎馬雕像,則在六月時由市政廳移交當地博物館。法國總統馬克宏「不會移除雕像,不會重新命名官方建築」的發言表態,則特別是針對示威者呼籲拆除路易十四(Louis XIV)時代,立法使奴隸制制度化的《黑人法典》的科爾伯特(Jean-Baptiste Colbert)在國會前的雕像。

當年,科爾伯特為法屬安的列斯群島起草1685年的《黑人法典》,他死後才陸續出現圭亞那、路易斯安那、留尼旺和模里西斯的不同版本。

科爾伯特是法國第一個立法規範殖民地奴隸制的政治家。如同英國,西班牙或荷蘭,法國當時實行三角奴隸貿易,橫跨歐洲、非洲到美洲新大陸。科爾伯特起草第一個《黑人法典》時奴隸制在法國是被禁止,但在法國殖民地實行。

《黑人法典》針對奴隸主和奴隸之間,先前不存在任何法律規範的地方,框架奴隸的主從關係,從而使其合法化。如當中法條使奴隸成為「可移動的生物」,因此可以買賣他們。更授權奴隸主體罰奴隸,甚至在奴隸第三次逃亡時,將被處以死刑。直到1848年,法國廢除了奴隸制才廢除了《黑人法典》。

而當前司法部長多比拉被問到關於起草《黑人法典》的科爾伯特在國會前的雕像時,她回答說:「科爾伯特確實是起草1685年的《黑人法典》……但他同時是偉大的政治家……這並不是說他是奴隸主,要把他送入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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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前司法部長多比拉|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不斷變動修改的歷史與記憶

反對種族主義示威,譴責了當代社會中種族主義的持續存在,這些雕像和紀念碑被視為種族主義的象徵,證明歷史確實抹去了許多名字,這歷史不是「我們的」的歷史,而是少部分人的歷史。公共空間的雕像在政治或道德上都不是中立的,它的存在是為了保存記憶,榮譽的人物或事件,紀念勝利或成就。

移除這些「他們的」雕像,是奪回自己的歷史或重寫歷史的一種方式嗎?

歷史學家Myriam Cottias告訴我們:雕像的翻轉有效地像徵著歷史敘事的顛倒,這種敘事是人們現在期望的,他們質疑從統治者的總體觀點寫成的歷史。

歷史學家Jacqueline Lalouette更提醒:當前示威抗議對象徵雕像的破壞,實際上是非常古老的行為。如宗教戰爭,法國大革命或政權更迭時,前政權的象徵很快就被撤下,街道名稱也同樣是目標,但攻擊雕像總是更加壯觀。當代媒體經驗中,全球觀眾都曾目睹在東歐或在伊拉克,前政權的雕像應聲倒地在媒體上的大肆傳播。

歷史學家Emmanuel Fureix舉例說:在法國大革命期間,封建制度的象徵被摧毀時,是否移除集體記憶紀念碑的爭論就已經存在。而當下偶像破壞者扮演對象徵角色的虛擬殺戮,當奴隸商人的雕像被丟入河中,新穎之處是通過社交網絡使它成為奇觀。雕像不是歷史書籍而是榮耀,但大多數公共場所的這些雕像並不是當代人選擇的,而是「古人」豎立的,而古人的英雄已不再是我們的偉人。

針對起草《黑人法典》的科爾伯特,歷史學家Camille Bidaud則是說:他是國家的歷史人物,移除他的雕像並不意味著將他從記憶中抹去。我們總是會在博物館、學校或歷史書中找到他的踪跡。銷毀雕像不等於消除一個人的歷史痕跡,而只是消除他的慶祝活動。對她而言,歷史不是一成不變的科學,而是通過適應時代而不斷更新的。歷史表述也書寫著歷史,我們必須質疑它們,並在必要時進行修改。

面向未來,教育下一代

現下當我們面對這些古人所立的「英雄偉人」雕像,我們不再與古人有相同的價值觀,無法再認同貿易奴隸買賣人類的經濟系統。

今天的命題是圍繞一個共同的過去,如何建立一個屬於當代人的記憶,共同創造我們的未來。迫切的是我們需要清醒地去了解自己,我們共同的過去。如在法國,公共空間紀念性象徵就極缺少能反映歷史多樣性的人物,來紀念奴隸制的受害者。

某些雕像能保存痛苦的過去,歷史創傷的記憶,它們是當代人的教訓,提醒我們去避免重複過去的錯誤。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