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一週年專題】指責很容易、理解很困難,一個關於佔領行政院的故事

【318一週年專題】指責很容易、理解很困難,一個關於佔領行政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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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之前是一個痛恨社科院的人,但現在我想替社科院的人說,指責的角度或姿態很容易,甚至我也曾經做過,但更期望撐出一個空間讓社科院/行政院派的話語權能夠存活,他們是一群被政治各方考量壓縮的人們。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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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燕茹

來說幾個故事,行政院社科院、一樓糾察和我的故事。

3月18日晚上10點,我進去議場,待了幾天物資組之後,在一次重配工作會議中得到在一樓負責糾察的工作,這只是在主席台旁幾個原先即認識的人團聚所開的臨時分配而已。

新工作上工之後,時間來到3月22日,有位糾察和我回報說,有人在議場內動員找人出去,要再重新攻回來立法院,我找到那個人,問說怎麼回事?對方不認識我,以為能夠動員我,和我說他是某人的朋友,希望能夠一起出去議場,然後再攻回來。

我問說,為什麼?為了什麼?他說,重拿回立法院,最高目標,把陳為廷林飛帆拉下來。我聽到後,請他傳話說,現在議場內工作已經大致有雛型,如果衝進來後不能承接議場目前工作的運作,對運動並無幫助。

然後我轉頭,看到林飛帆在主席台旁抱著頭非常沈重,我告訴他,有人在議場內把人找出去說要重攻進立法院,林飛帆非常痛苦,他說他知情。

隔天3月23日,經過早上無意義的馬英九致詞,下午我在立法院議場的二門和糾察組長聊天,突然黑島青的臉書粉絲頁跳出通知,說有可能下午被清場,請民眾到青島東路集合。這時主控台的資訊組眾人們彈跳起來,我走到主控台問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說,帳號被盜了。

雖然我是黑島青創始成員,但當時沒有管理權限無法觀看,事後發現是其中一位成員的帳號,他也因為被使用帳號發布權限而導致信任崩盤,至今無法釋懷。

稍晚,我到議場三號門的椅子山上和組長詢問一天的狀況,這時突然有一群人開始進攻立法院。我坐在三門椅子山上,因為椅子山的關係,議場裡面的人看不到外面,只聽見外面很吵,議場內全看向我,全憑我的反應去判斷外面的狀況,我知道我不能慌,冷靜的跟三門糾察說,幫我去叫在主控台的林飛帆和陳為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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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飛帆和陳為廷爬上椅子山後,青島東的學生已經與警察發生推擠,陳、林兩人火速衝向外面。這時警察比學生還要緊張,抓住林飛帆的手往大門方向準備繞出去安撫群眾,我心想,這就是昨天和我說要拉下陳、林兩人的計畫吧。(事後才知道進來找人與試圖衝進議場的人馬完全屬於不同團體)

此事平息之後,晚上,議場外的糾察跑來回報說不知道為什麼人群往行政院過去了,過了不久,我就在議場聽聞進攻行政院的事情,也發現認識的人都攻進去了,我問說,誰是發起團體?資訊組回報說,是公民自發,當時我很興奮,覺得運動有望,如果攻佔行政院真的是人民自主發起的話。

這時我的糾察們說也想去聲援行政院行動,我說想去的我也攔不住,但我不能去,議場須守住。大半夜時,糾察跑來跟我說,開始打人了,很嚴重!這時議場場控說,早就跟他們說過了,行政院和立法院不同,那裡不是民意機關!進去有霹靂小組和保警,會被打出來,而且會打得很慘,為什麼他們還是要行動?場控生氣的大吼。

我感到錯愕,「他們」是指誰?不是公民自發嗎?到底你們什麼時候開的會?於是議場的人群在當天深夜聚在立委休息室看蘋果的live直播,有糾察和我說,黑島青陳廷豪說他是總指揮。

我感到疑惑,總指揮? 為什麼同樣身為黑島青成員的我完全不知情?這時血跡不斷的在電視螢幕上出現,我看見認識的朋友在行政院裡對聲援者下跪,我衝出立委休息室,哭了。

手機響起,賴品妤在電話那頭大哭說議場發表切割文,議場的他們不能這樣對魏揚,不能這樣對在行政院的人,於是黑島青在議場內團聚尋找決策圈,要求議場撤文章保魏揚。

只睡一個小時的林飛帆被叫起來,這時資訊組傳來有人命危的消息,聞訊後場控落淚,林飛帆也哭了,說如果有人因為這件事情死了就要把前天說要重攻回立院的人拉出來!而我什麼都不知道,只覺得資訊好混亂,但最後大家一致認為要先救魏揚。

這時議場三門有人衝進來大吼,水車靠近!先把棉被和衣服保暖衣物先運出去青島東路,做好一起被清場的準備。

隔日凌晨,過去聲援行政院的糾察返回立法院,我看到一個女糾察痛哭,裹在睡袋裡緊抓我的手,說:「不要離開我」。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在她面前從行政院二樓摔下,有警察用警棍狂打在她前面的男生,男生的頭瞬間濺血然後倒在地上抽搐,和她一起的朋友左眼被打凸了出來,她的眼睛被催淚彈燻到,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害怕的眼淚還是被煙燻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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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糾察裹著睡袋,希望我不要離開她。這時有其他糾察說,他來回在北平東路和行政院廣場,沒有指揮,他跳上車大吼企圖引導民眾,但是沒有人相信他,他好無力。

早上,原本陪伴著魏揚的黑島青成員回到立法院,趴在主控台開始啜泣悶哭,其他黑島青夥伴團團抱住他。之後開了一場魏揚無罪的記者會,但想哭的是,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不知道,就算我是創始成員,但顯然這場行動已非團體在做籌劃,行動失控了。

我的恨意因為自己的糾察被打和對運動倫理的質疑升到無限高,透過人際資訊網得知策劃者是「社科院」。我深感背叛,質疑社科院不是定調為這場運動的後勤中心嗎?至少我都是跟糾察們這麼解釋的,信任圈崩盤的事情讓我的狀況非常差。

聽聞此事之後有一名中國學生進來議場找我,他說,就算暫時還無法得到全面資訊,也請相信當時這些人的用意是希望社會更好,「一定要相信,當初走上街頭的目標。」我勉為其難的暫時答應。

幾天後議場開一個行政院事件的小組會議,我硬要擠進去開會,我問說林飛帆我可以進去嗎?林飛帆叫我一起來,進入小房間之後,其他會議成員請我離開,我再次詢問林飛帆我可不可以開會?林飛帆說可以,我再進去一次,幾位會議成員還是請我離開會議,我說林飛帆同意我在場,他們才沒有再要求我離開。

會中林飛帆無奈提到自己的感覺,表示他對於這件事情並沒有什麼選擇權。我一見到同樣身為黑島青成員的陳廷豪,我動怒了,大罵為什麼他一個總指揮會召回糾察把群眾丟在行政院被打。現場長輩急忙緩夾,要大家先不要情緒性的對待彼此,陳廷豪沉默的看著我,結束了這場無疾而終的初次會議。一如預期的,之後會議也沒有再通知我。

因為完全不知道彼此到底做了什麼的猜忌和懷疑,社科院與行政院的人和立法院派間的不信任升到極高點,會議時常沒人出席,當時連會中長輩都不禁搖頭說,大家都是有運動經驗的人了,為什麼在懷疑彼此的當下不會打一通電話給對方問個清楚?

之後,我還是對社科院的人非常敏感,一旦他們的人進來議場就通知糾察全程緊盯,因為我覺得他們是一群迴避責任的人。有前輩提議,不知道行政院過程的人先不宜去探聽,避免無所預期的資訊走漏出去,想到曾經的朋友我也同意了,暫時不提行政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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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8個月之後,有名社科院的人說,他很願意也想要來向我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雖然他也不知道全部,但是社科院/行政院派和立法院派之間的隔閡希望能夠有所突破。他希望我能相信的只有兩件事情,一是行政院事件中確實因為過度自信而沒有考慮到現場人數之多,根本無法控制場面, 二是當時進入行政院時並沒有打算進入建築物內。

此時我才得知在鎮暴事件發生後,社科院的人也獲得建議,事情不要由他們自己講,他們也不要出面公開承擔。

我討厭社科院的人,儘管他們是我之前所認識的人,但我發現原來事情和我之前所想的「一群沒攻成立法院的人轉攻行政院,中途把自己人叫回來放任群眾被打,又落跑不負責」截然不同。

他告訴我:「當時現場失控,我託學弟發大量簡訊通知人回來重新部屬,但當我看見學弟已經發出去的簡訊內容後,我才知道出事了。」午夜時,社科院的人急忙趕回行政院,但進不去,場面完全失控。

時間過了一年,最近許多人要求當時對行政院事件知情的人出來解釋,一名社科院的朋友打電話給我,電話那頭傳來顫抖的聲音:「燕茹,妳有空嗎……我……我不行了…..對不起……我…..我真的很怕打擾到妳……。」

「我也想像王奕凱一樣寫出來,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所顧忌的從來都不是自己的法律責任,但如果我說出來的事情會害得另一個認識或不認識的人被法律追殺怎麼辦,如果我被當成證人傳喚連保持緘默的權利都沒有怎麼辦?……我崩潰了……為什麼這一切感覺像是在獵巫……318、行政院事件對我們來說從來都沒結束……從來都沒有走出來,怎麼辦……我不行了…….。」他還說:「我們這群人……打從一年前就被噤聲了。」

我之前是一個痛恨社科院的人,但現在我想替社科院的人說,指責的角度或姿態很容易,甚至我也曾經做過,但更期望撐出一個空間讓社科院/行政院派的話語權能夠存活,他們是一群被政治各方考量壓縮的人們。

我很感嘆的是,就像立法院根本沒有想過能夠撐24天一樣,行政院也沒有想過會被鎮暴警察打得如此之慘。我沒有信教,但我想起耶穌基督說的:「沒有錯的人可以往此人身上丟石頭」,運動中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陪伴,不是嗎?

我也感到很抱歉,如果當時黑島青要求的是力保行政院,而不單只是保魏揚,或許,一切會不一樣。

本文獲黃燕茹授權刊登,原文於此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