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工文學獎得主Etty:因為疫情,她無法實現對兒子返鄉的承諾

移民工文學獎得主Etty:因為疫情,她無法實現對兒子返鄉的承諾
Photo Credit:江婉琦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離開家鄉真的可以埋葬以往的黑暗,帶著離婚婦女這個無法抹除的標籤,她在這裡像是有了新生;在台灣,有時獨身的移工個個有難言的過去,聚在一起,彷彿重新活了一條生命。「來台灣三年,我變得不一樣了。」

撰文、攝影:江婉琦

疫情中的2020年,Etty沒有實現她對兒子的回家承諾,她待在台灣。在疫情裡的這段日子,她曾在台北車站大廳的座椅上,被台灣人驅趕;坐在公車上戴口罩靠窗,別人看她是外勞,不敢坐她旁邊,站著擠滿人的台北公車裡,她身旁總是空位。

她說這是典型的,疫情移工生活。

「我多了新的工作,就是在最近的藥局排隊購買口罩還有酒精。

全球性流感後,被感染的患者逐漸攀升。中國武漢進行封城,避免病毒擴散。台灣政府禁止移工放假回國,包含在東南亞有著最高死亡率的印尼。其實,接近開齋節是離鄉背井的大家回家鄉的時刻。」

—節錄自《疫情中的承諾》Etik Nurhalimah

這是今年移民工文學獎以《疫情中的承諾》一文獲得優選獎與青少年評審獎的Etty。這是Etty第二次得獎,2017年她曾經書寫了短篇小說《紅色》,刻畫女性移工在異地的情慾掙扎,後來這篇故事被劉純佑導演翻拍成公視學生劇展。

《疫情中的承諾》一文,書寫了她自身在疫情裡的故事,多年沒有回家的她,違背了與孩子的承諾,留在台灣繼續工作。然而移工的身份,卻也使她在這段疫情期間有許多感觸,她想告訴台灣人:「請不要這樣對待我們,移工同時謹慎的保護自己與雇主,我們每天也戴口罩和消毒。」

來台灣工作,原本不在Etty的人生清單中。

Etty與一般在台灣工作的印尼爪哇人長得不太一樣,她來自蘇門答臘島南方的城市楠榜,她家不緊鄰城市、不屬於鄉村,中間地方。Etty是家中長女,下有兩個弟弟,18歲那年高中畢業便需離鄉。她待過匆忙快速的新加坡,待過曾是自由的香港,赴國外打拼六年時光,之後,她回鄉,結婚去了。以為幸福了。

「在我心裡還是熱騰騰的,我當時是怎麼同時成為達瑪的媽媽還有爸爸。我們家庭的離婚之後,我一人扶養達瑪。我選擇跟父母分別,在鄉下租了店舖來隱藏我單親的身分。我不想要別人負面認為寡婦喜歡誘拐別人的丈夫。兩年來,我艱鉅的過著獨立生活,直到我下定決心離開家鄉埋葬我以往的黑暗。」

—節錄自《疫情中的承諾》Etik Nurhalimah

幸福的故事在移工的生命經驗中,像是命定一樣並不常見。Etty離婚後獨自帶著兩歲大的孩子開店過日子,那段時日,她拼了命地想把婚姻的破碎小心藏起,鄰居問她:「老公呢?」她總是偽裝起笑容,說老公週六才來,都在外地工作。直到再也忍不住鄉村裡的指指點點,心想開小店也無法讓兒子讀大學,便決定親手搓破這個謊言,把小孩交給爸媽,她離開,到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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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江婉琦
十分有自信的Etty,談起由於疫情因素而違背與兒子返鄉團聚的承諾時,一秒落淚。

我們與Etty在台博館舉辦的印尼國慶活動碰面訪問,她戴著橘色頭巾,別一只小花胸針,相比於一旁身著華美服飾的表演模特兒,她整身樸素,除了唇上一抹亮粉紅色口紅,特別顯眼。她拍攝的時候,說話總是有自信的仰起頭,但當她拿起了兒子的照片,像是戲劇一般,一秒落淚。

離開家鄉真的可以埋葬以往的黑暗,帶著離婚婦女這個無法抹除的標籤,她在這裡像是有了新生;在台灣,有時獨身的移工個個有難言的過去,聚在一起,彷彿重新活了一條生命。「來台灣三年,我變得不一樣了。」

在台灣工作至今九年,她說2014年的她變得不再平凡了。她開始寫作,在臉書寫詩、寫散文,寫兒子、家庭的故事。2015年,她開始想寫報導,便一家一家媒體投稿,成為印尼移工社群媒體「TIMedia」的記者。每日當她安頓好照護的雇主,晚間便是她寫稿的時光,她會喝一杯咖啡進入工作狀況,每日寫一點,假日出外採訪,一個月寫15篇新聞。她每日凌晨一點入睡,清早六點半起床。

Etty興奮地說著。此刻的我們,在台博館一處小池子旁的靜謐角落訪談,不一會,蚊子便聚集過來,拍攝的大學生與我皆時不時抓癢,身子耐不住,左抓右跳。然而攝影機前的Etty,卻仍老神在在的安定坐著說話,絲毫不受影響。

她說,她像是在寫作裡找到了自己的快樂,寫著不累,只要有機會,她就嘗試。某天休假晚間,她到印尼商店採買生活用品,店家附贈一本雜誌,回家後,「我把買的東西通通丟在床邊,就翻那本雜誌,看到移民工文學獎的徵件訊息。」她眼睛一亮,從此開始,每年都投稿。

她說今年,新冠病毒讓印尼經濟大受影響,許多人失業,尤其是她在楠榜的故鄉小鎮,「現在是有家人在國外工作,生活才比較過得去。」Etty的兩個弟弟都失業了,家庭經濟重擔壓在她身上。而她在台灣每日排隊替雇主買口罩,「年初的時候每天要排兩小時,站著腳好痠……,等等還要回去工作,我身旁都是台灣歐巴桑,不敢拿椅子坐下……。」

Etty在生活裡找題材,她平日寫台鐵禁坐的報導,寫疫情中人心惶惶;假日裡,穿戴頭巾的她穿梭在台北的人流車潮,也總因為是外國人、是移工的身份而被冷落。她說那時她得獎寫了《紅色》,就是跟台灣大學生在台北車站大廳簽約拍片的,「台北車站大廳,不是只是一個能坐著的地方,我們能在這裡跟台灣人交流,更理解彼此。」

於是疫情中的2020年,她寫疫情的評論報導,在媒體裡;也寫自身對移工處境的分析,和她自己在疫情的感受,在文學裡。

「作為一個寫作者,文字是有力量的。」Etty是一個有自信的女人,因為開始寫作之後,Etty成為了社群裡的名人。她擅長展現自己,開始喜歡被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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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江婉琦
訪問那天,Etty也當起記者,在印尼國慶活動上側拍影片。

我們跟著Etty在印尼國慶活動上到處逛著側拍,她那日也拿起了相機,說要剪輯影片紀錄一切;她露出自信、驕傲的笑容,遊走在熟人的華麗秀場,帶我們認識印尼辦事處長官,不時停下腳步,跟各樣的朋友問候。八面玲瓏,這是舞台前的Etty。

我看著Etty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我開始思考,舞台的意義到底是什麼?這樣的笑容笑久了不會累嗎?

訪問結束,我們道別。回家後的Etty在臉書發布了今天她和我們的合照,標記許多遇見的朋友。舞台燈暗之後,我想起她說在印尼隱匿離婚,不想被當單親,所以來台灣。才知道,這樣的笑是很複雜的,游刃有餘,遊走自如,享受鎂光燈,那是過去在印尼鮮少能掛上的一種笑容。

本文獲移人Migrants' Park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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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音】整理數十萬張空拍影像,就像一場馬拉松: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數位典藏」計畫

【影音】整理數十萬張空拍影像,就像一場馬拉松: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數位典藏」計畫
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透過影像為環境發聲」是齊柏林畢生在做的事,也是看見・齊柏林基金會要接力做下去的事。打造一座把台灣存起來的影像資料庫,讓齊柏林留下的影像資產得以傳承世代,「數位典藏」計畫需要你我一同支持響應。

2017年,《看見台灣》的導演齊柏林匆匆離開這個世界,留下無數珍貴空拍影像資產;這些跨越1990年代到2017年、長達25年台灣自然與人文地景變遷的真實紀錄,不只保留了台灣之美,更在學術研究、環保倡議和環境教育上有著無可取代的價值。然而,龐大的影像素材需要經過「數位典藏」才能被有效應用,因此「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成立的初衷,就是為了承接數位典藏的使命,讓齊導畢生的心血,能夠世代傳承,發揮永續的影響力。經過兩年的摸索,基金會最終研擬出最合適的數位典藏計畫,不只將齊導作品數位化、分類歸檔,更要建置線上影像資料庫,並將繼續記錄台灣的使命傳承下去。

根據看見・齊柏林基金會統計,齊柏林導演在空中拍攝超過2500小時所累積的影像,約為10萬張空拍底片、50萬張數位照片,上千小時的空拍影片;要為如此龐大的影像資料建檔與整理,勢必耗費許多金錢、時間與人力。不過,只要能集結眾人之力,這一場數位典藏人員及專業志工接力的馬拉松,將會是美麗而撼動人心的一段旅程。

「數位典藏」做什麼?

數位典藏(digital archive),意思是將有保存價值的實體或非實體資料,透過數位化(諸如攝影、掃描、影音拍攝、全文輸入等)與加上屬性資料等詮釋資料(Metadata),建立數位檔案的形式,作為永久保管儲存。

而看見・齊柏林基金會的數位典藏計畫可分為三大工作線,分別為:

  • 傳統底片組:挑選底片→掃描成數位檔案→建立屬性資料→歸檔
  • 數位照片組:挑選照片→建立屬性資料→歸檔
  • 空拍影片組:挑選影片→建立屬性資料→歸檔

除了要將齊導留下來的影像作品數位化歸檔,數位典藏計畫還包括改版建置「iTaiwan8影像資料庫」,也就是建設完整的線上影像資料庫系統,讓齊導作品更便於靈活運用,也能讓更多世人看見。

飛行2500小時累積的空拍影像,怎麼整理?

  • 整理底片/數位掃描

數位典藏組專員詹宇雯的工作,是負責整理傳統底片。即便存放在防潮櫃中,傳統底片仍面臨逐漸老化褪色的壓力,需要與時間賽跑進行數位化保存;然而大多未經篩選的10萬張底片,有些因為直升機震動導致些微的畫面模糊,也有因飛行路線連續較重複的地景構圖,而詹宇雯的其中一項任務,就是拿著放大鏡一一檢視精挑,並標註定位和勘誤照片資訊。

「整理底片最常發生的問題就是人工出錯,因為以前留下的資料可能是齊導或其他志工整理出來、用手寫的,貼紙可能貼錯或資料寫錯。」詹宇雯說起某次經驗,當時有一張台北車站的照片被貼了很多年份,為了找出正確年份,她試圖辨識照片裡招牌跑馬燈上的氣溫、股市市值等資料,交叉比對推斷出正確年份。雖然偶有這種偵探辦案一樣的趣事,但大多數時候是耗費專注度與眼力的過程。

完成底片挑選的階段,接著進到底片掃描數位化。然而,這步驟並不容易,除了整體的影像品質控制與檔案管理,齊柏林導演留下的底片最遠距今至少11年,老化褪色的底片容易出現色彩偏誤,須進行色彩還原,再修掉畫面上的髒點、存成解析度高的數位影像才算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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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整理傳統底片的過程,必須拿著放大鏡一一檢視精挑,標註定位和勘誤照片資訊。
  • 建立屬性資料

所謂「建立屬性資料」,其實就是為影像添增各種描述紀錄的資訊,有了這些資訊,龐大的影像資料才能被有效率的搜尋、管理。數位典藏組副組長陳宣穎表示,以齊導拍攝的影像為例,包含:拍攝主題、地點及詮釋地景的關鍵字都屬於此範疇;而其中投入最多時間的便是「定位」和「建立關鍵字」這兩項任務。

「定位」指的是找出拍攝主體所在地點和座標,有時可透過既有的飛行軌跡紀錄來推測,但更多時候是在沒有軌跡紀錄的狀態下,憑藉地理知識及照片上的蛛絲馬跡判讀位置。如果影像拍攝年代久遠,或是地景變化很大,就需要運用更多歷史圖資或佐證資料去搜索、推論。

「我們要一張一張照片判讀,建立屬性資料。像是早期的傳統相機沒有定位功能,常常看到照片中只有一大片山稜線,此時我們就要仔細比對地圖、衛星影像,想辦法查找,盡可能貼近正確。」陳宣穎說。

「建立關鍵字」看起來似乎相對輕鬆,然而事實上,光是決定有哪些關鍵字可以使用,就是一門功夫。第一步必須辨認影像中的景物,例如一塊農田種植的是什麼作物,就必須蒐集其他資料輔助判斷;其次,由於空拍照片尺度不一,在畫面中佔比多大的景物需要設立關鍵字,也需要經過討論訂定規則;最後,還必須從使用者的角度思考,依據一般人的搜尋習慣設立關鍵字。

因此,在建立屬性資料的過程中,看見・齊柏林基金會也特別諮詢多位專家,共同研究規劃出適合台灣空中影像的關鍵字建置邏輯,並以此基礎進行分門別類、校正檢核,確保影像被妥善歸納及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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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建立屬性資料時需要大量對比地圖,並依照訂定好的規則建立屬性資料,使歸納邏輯一致。
  • 影音資料典藏

相較於照片整理,動態影片的典藏工程更為多元複雜。首先,要針對近千小時空拍影片進行盤點,接著進行特殊格式轉檔與備份,再逐步建立邏輯編碼、標示檔案管理方式,以推動後續屬性資料建立。

「影片整理最大的兩個挑戰,其一是影片內容橫跨的範圍很大,導演可能是台中起飛、屏東降落,因此要去判斷每個影片節點的地景定位;其二是飛機上升的垂直範圍很大、晃動又劇烈,有時候會遇到『果凍效應1』致使內容失真。」影音製作組專員鄭宇程說明,由於各時期的影片拍帶檔案格式、影像內容品質、影片時長都不同,大大增加了管理建檔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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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影音資料的典藏,需要讀取大量的檔案,逐格檢視、分段建立屬性資料、調色等。

加入數位典藏的馬拉松,傳承接棒台灣之美

從一步步定義操作流程、統一色彩管理語言、購置影像處理設備等,到培訓志工與實習生、讓人力支援一步到位、避免巨量資料的協作過程中出現錯誤,都是數位典藏計畫的範疇。多元內容創意部副總監王俐文表示,「數位典藏」四個字說來簡單,但過程繁複龐雜,需要所有人一致的專注、耐心、細心、以及熱忱。

「iTaiwan8影像資料庫」作為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數位典藏計畫的目標之一,改版上線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除了完成龐大影像資料的典藏,更大的挑戰是要繼續記錄台灣,讓影像不會只停留在2017年。

「透過影像為環境發聲」是齊導畢生在做的事,也是基金會要接力做下去的事。而數位典藏計畫,就是齊導生命的延續,也是基金會動力的源頭。要打造一座把台灣存起來的影像資料庫並不容易,看見・齊柏林基金會亟需各界的支持,共同建置屬於台灣最美的影像資料庫。讓我們一起守護齊柏林留下的影像資產,讓土地脈動的珍貴影像得以傳承世代,發揮更多價值。

捐款支持看見・齊柏林基金會,透過影像為環境發聲


註1:果凍效應(rolling shutter)是數位相機CMOS感光元件的一種效應,當使用電子快門來拍攝高速移動的物件時,原本垂直的物件拍攝出的畫面卻為傾斜甚至變形。(資料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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