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傳》:巡察、緝捕是錦衣衛工作的重心,對象是「不軌妖言」

《朱元璋傳》:巡察、緝捕是錦衣衛工作的重心,對象是「不軌妖言」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檢校是文官,元璋譬喻為惡狗。到洪武十五年還嫌惡狗不濟事,另找一批虎狼來執行大規模的屠殺,把偵伺處刑之權交給武官,特設一個機構叫「錦衣衛」。

文:吳晗

特務網

專制獨裁的政權,根本是反人民的,靠吮吸人民的血汗、奴役人民的勞力而存在。為了利益的獨佔和持續,甚至對他自己的工具或者僕役——官僚和武將,也非加以監視和偵察不可。雖然在對人民的剝削掠奪這一共同基礎上,皇權和士大夫軍官是一致的,但是,官僚武將過分地膨脹,又必然會和皇權產生內部衝突。

皇帝站在金字塔的尖端,在尊嚴的、神聖的寶座下面,是一座火山。有廣大的憤怒的人民,有兩頭拿巧的官僚,有強悍跋扈的武將,在醞釀力量,在組織力量。

推翻元朝統治的不就是蚩蚩粥粥,老實得說不出話、扛竹竿鋤頭的農民。使張九四終於不能成事的,不就是那些專為自己打算,貪汙舞弊的文士和帶歌兒舞女上陣的將軍?歷史上,曹操、司馬懿、劉裕一個吃一個,篡位的是士大夫,幫兇的又何嘗不是士大夫?至於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那更用不著說了。這位子誰不想坐?「彼可取而代之也!」誰不想做皇帝?

沒有做皇帝之先,用陰謀,用武力,使盡一切可能的力量去破壞,從而取得政權。做了皇帝之後,用陰謀,用武力,使盡一切可能的力量來不許破壞,鎮壓異己,維持既得利益。一句話,絕對禁止別人企圖做皇帝,或對他不忠。

要嚴密做到鎮壓「異圖」、「不忠」,鞏固已得地位,光是公開的軍隊和法庭,光是公佈的律例和刑章是不夠用的。可能軍隊裡、法庭裡,就有對現狀不滿的分子;可能軍隊裡、法庭裡,就有痛恨這種統治方式的人們。得有另外一套,得有一批經過挑選訓練的特種偵探,得有經過嚴格組織的特種「機構」和特種監獄,用秘密的方法,偵伺、捜查、逮捕、審訊、處刑。

在軍隊裡、學校裡、政府衙門中,在民間集會場所、私人住宅、交通孔道、大街小巷,處處都有一些特殊人物在活動。執行這些任務的特種組織和人物,在漢有「詔獄」和「大誰何」,三國時有「校事」,唐有「麗竟門」和「不良人」,五代有「侍衛司獄」,宋有「詔獄」和「內軍巡院」,明初有「檢校」和「錦衣衛」。

檢校的職務是「專主察聽在京大小衙門官吏不公不法及風聞之事,無不奉聞」。最著名的頭子之一叫高見賢,和僉事夏煜、楊憲、凌說,成天做告發人陰私的勾當,「伺察搏擊」。兵馬指揮丁光眼巡街生事,凡是沒有路引的,都捉拿充軍。元璋嘗時說:「有這幾個人,譬如人家養了惡犬,則人怕。」楊憲曾經以左右司郎中參贊浙江行省左丞李文忠軍事,元璋囑咐:「李文忠是我外甥,年輕未歷練,地方事由你作主張,如有差失,罪只歸你。」

後來楊憲就告訐李文忠用儒士屠性、孫履、許元、王天錫、王禕干預公事,屠性、孫履被誅,其餘三人被罰發充書寫;楊憲因之得寵,歷升到中書左丞,元璋有意要他做宰相,楊憲就和凌說、高見賢、夏煜在元璋面前訴說李善長不是做宰相的材料。胡惟庸急了,告訴李善長:「楊憲若做相,我們兩淮人就不得做大官了。」楊憲使人劾奏右丞汪廣洋流放海南,淮人也合力反攻楊憲:「排陷大臣,放肆為奸。」到底淮幫力量大,楊憲以告訐發跡,也以被告訐誅死。

高見賢建議:「在京犯贓經斷官吏,不無怨望,豈容輦轂之下住之?該和在外犯贓官吏發去江北和州、無為開墾荒田。」後來他自己也被楊憲舉劾受贓,發和州種田。先前在江北種田的都指著高見賢罵:「此路是你開,你也來了,真是報應!」不久被殺。夏煜、丁光眼也犯法,先後被殺。

(中略)

朱元璋不但有一個特務網,派專人偵察一切場所、一切官民,他自己也是喜歡搞這一套的。例如羅復仁官為弘文館學士,說一口江西話,質直樸素,元璋叫他做「老實羅」。一天,忽然動了念頭,要調查老實羅是真老實還是假老實,出其不意一人跑到羅家。羅家在城外邊一個小胡同裡,破破爛爛,東倒西歪的幾間房子,老實羅正扒在梯子上粉刷牆壁,一見皇帝來,著了慌,趕緊叫他女人抱一個小杌子請皇帝坐下,元璋見他實在窮得可以,老大不過意,說:「好秀才怎能住這樣爛房子!」即刻賞城裡一所大邸宅。

檢校是文官,元璋譬喻為惡狗。到洪武十五年還嫌惡狗不濟事,另找一批虎狼來執行大規模的屠殺,把偵伺處刑之權交給武官,特設一個機構叫「錦衣衛」。

錦衣衛的前身是吳元年設立的拱衛司;洪武三年改親軍都尉府,府統中、左、右、前、後五衛和儀鸞司,掌侍衛、法駕、鹵簿;十五年改為錦衣衛。

錦衣衛有指揮使一人,正三品。同知二人,從三品。僉事三人,正四品。鎮撫二人,五品。十四所千戶十四人,五品;副千戶,從五品;百戶,六品。所統有將軍、力士、校尉,掌直駕、侍衛、巡察、緝捕。鎮撫司分南北,北鎮撫司專理詔獄。

直駕、侍衛是錦衣衛形式上的職務,巡察、緝捕才是工作的重心,對象是「不軌妖言」,不軌指政治上的反對者或黨派,妖言指要求改革現狀的宗教集團,如彌勒教、白蓮教和明教等。

朱元璋從紅軍出身,當年也喊過「彌勒降生」、「明王出世」的口號,他明白這些傳說的號召作用,也清楚聚眾結社對現政權的威脅。他也在擔心,這一批並肩百戰、驍悍不馴的將軍,這一群出身豪室的文臣,有地方勢力,有社會聲望,主意多,要是自己一朝咽氣,忠厚柔仁的皇太子怎麼對付得了?到太子死後,太孫不但年輕,還比他父親更不中用,成天和腐儒們讀古書,講三王的道理,斷不是制馭梟雄的角色。

他要替兒孫斬除荊棘,要保證自己死後安心,便有目的地大動殺手,犯法的殺,不犯法的也殺,無理的殺,有理的也殺。錦衣衛的建立,為的便是有計劃地栽贓告密,有系統地誣告攀連,有目標地靈活運用,更方便地在法外用刑。各地犯重罪的都解到京師下北鎮撫司獄,備有諸般刑具,罪狀早已安排好,口供也已預備好,不容分析,不許申訴,犯人唯一的權利是受苦刑後畫字招認。不管是誰,進了這頭門,是不會有活著出來的奇蹟的。

洪武二十年,他以為該殺的人已經殺得差不多了,下令焚毀錦衣衛刑具,把犯人移交刑部,表示要實行法治了。又把錦衣衛指揮使也殺了,卸脫了多年屠殺的責任。六年後,胡黨、藍黨都已殺完,鬆了一口氣,又下令以後一切案件都由朝廷法司處理,內外刑獄公事不再經由錦衣衛。簽發這道手令之後,摸摸花白鬍子,以為天下從此太平,皇基永固了。

和錦衣衛有密切關聯的一件惡政是廷杖。錦衣衛學前朝的詔獄,廷杖則是學元朝的辦法。

在元朝以前,君臣的距離還不太懸絕,三公坐而論道,和皇帝是師友。宋代雖然臣僚在殿廷無坐處,禮貌上到底還有幾分客氣。蒙古人可不同了,起自馬上,生活在馬上,政府臣僚也就是軍中將校,一有過失,隨時杖責,打完照舊辦事,甚至中書大臣都有殿廷被杖的故事。朱元璋事事復古,要「復漢官之威儀」,只有打人,尤其是在殿廷杖責大臣這一樁,卻不嫌棄是胡俗,習慣地繼承下來。

著名的例子,親族被鞭死的有朱文正,勳臣被鞭死的有永嘉侯朱亮祖父子,大臣被杖死的有工部尚書薛祥,部曹被廷杖的有茹太素。從此成為故事,士大夫不但可殺,而且可辱,君臣間的距離有如天上地下,「天皇聖明,臣罪當誅」。禮貌固然談不到,連主奴間一點起碼的恩意,也被板子、鞭子打得乾乾淨淨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朱元璋傳》,啟動文化出版

作者:吳晗

  • TAAZE閱讀最前線
  •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現代明史研究的開拓者和奠基人吳晗
三十年嘔心瀝血
明史研究的經典之作

本書作者吳晗,中國著名歷史學家、社會活動家。曾與毛澤東多次來回討論《朱元璋傳》,三易其稿。文化大革命期間,吳晗因其劇作《海瑞罷官》招來全面批鬥與迫害,代表作《朱元璋傳》,因其借古諷今的寫作手法,亦難逃其罪……

對朱元璋的批判,就是對專制獨裁的批判
「專制獨裁的君主,用以維持和鞏固皇權的兩套法寶,一是軍隊,二是官僚機構。用武力鎮壓,用公文統治,皇權假如是車子,軍隊和官僚便是兩個車輪,缺一不可。」——吳晗

朱元璋收復了淪陷於外族四百多年的疆域,建立了漢族自主的大帝國。他是大明帝國的主人,幾十個屬國和藩國的共主,被後代人稱為「民族英雄」,也是有史以來權力最大、地位最高、專制獨裁、缺乏人性的大皇帝。

史上起點最低的皇帝
元順帝至正四年(1344),安徽淮河流域,旱災、蝗災、瘟疫爆發,17歲的農家少年朱元璋,家破人亡,為了混口飯吃,出家當了和尚,每天掃地上香、燒飯洗衣,還經常受老和尚的氣,不久淪為乞丐……

從乞丐到皇帝,只用了15年的時間
25歲投入郭子興麾下,從小兵直至元帥,四處打仗、南征北伐。41歲登基稱帝,為真正意義上的布衣皇帝。開創大明王朝,此後獨掌政權30年,史稱「洪武之治」,深刻改寫歷史走向,影響綿延至今。

新官僚,鞏皇權
成為帝王後他勤政愛民,而治吏的手段卻極其酷烈:廢丞相,文字獄,錦衣衛,把持皇權。其出色的軍事謀略與政治手段全靠自己領悟,讓整個官僚階層噤若寒蟬,影響了明清五百餘年的政治文化。

現代明史研究的開拓者和奠基人吳晗,三十年嘔心瀝血之作。吳晗用翔實的考據、生動的筆觸,刻畫了朱元璋從乞丐到皇帝、從「文盲」到「一國之主」跌宕起伏的一生。本書以一九四九年版本為底稿,尚未受毛澤東影響,註解詳盡,是至今明史研究的必讀書目,也是吳晗的代表作品。

朱元璋傳__書腰+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啟動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