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你心底的名字》是同志「東方主義」?焦糖轉貼的匿名負評錯得離譜

《刻在你心底的名字》是同志「東方主義」?焦糖轉貼的匿名負評錯得離譜
Photo Credit: 氧氣電影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焦糖陳嘉行轉貼匿名作者的同志「東方主義」一文,是《刻在》最受矚目的負面評論。我決定執筆回應該文,因該文充斥理論謬誤、錯誤知識、自以為的象牙塔見解。

電影《刻在你心底的名字》(以下省略為《刻在》)首週累計票房突破3000萬,甫上映造成轟動引發觀眾接連多刷。故事描述阿漢與Birdy橫跨三十年的同性愛慾,一向是生猛批評的PTT電影(movie)板亦充斥數十篇好評讚許,《刻在》可謂是2020年罕見叫好又叫座的台灣電影。

伴隨電影討論度扶搖攀升,逆其道而行提出批評觀點的意見領袖文章因應而生,其中由焦糖陳嘉行轉貼匿名作者的同志「東方主義」一文,累計近4000讚數並超過130次分享,算是《刻在》最受矚目的負面評論。

儘管電影評論非限定格式與知識的文類,任何人皆擁有電影書寫的自由,但我決定執筆回應該文,因該文充斥理論謬誤、錯誤知識、自以為的象牙塔見解。

為避免繼續誤導散播蔓延,作為一名影評人與同志電影研究者,我認為有其責任指出文章的瑕疵與錯誤。

《刻在你心底的名字》是同志「東方主義」?

該文作者突發創舉式地突發奇想,將同志(Queer)與東方主義(Orientalism)併用為「Queer Orientalism」。聚焦在台灣同志電影文本分析,他指出:「在這個同志『東方主義』的敘事中,歷史上血淋淋地壓迫以最鋪張的形式出現,不管是肢體或言語上的霸凌,但這些壓迫要成全的,並不是同志個體在各種壓迫中成長出的不同生命經驗,而是要使得史詩般的愛情更加有情節轉折,落入一種男女禁忌之愛的邏輯俗套。」

我不確定作者引述哪位理論家觀點,我單就《東方主義》作者薩伊德(Edward Said)的論述出發。將「東方主義」簡述濃縮來說,薩伊德認為東方主義是西方對東方實行支配、遏制與發號施令的姿態,依此反制西方理論的東方想像與進步思維。

陳昊森曾敬驊新片  大談刻骨銘心愛情
Photo Credit: 氧氣電影提供

回去對照原文,我無法領悟作者的「史詩愛情轉折、男女禁忌之愛」兩者與東方主義推演邏輯究竟為何。我強烈建議作者去閱讀《電影欣賞》118期王君琦老師撰寫之〈認同、影像呈述與論述:酷兒/同志影像的再書寫〉,文內探究西方理論對於後殖民主體的影響,主張亞洲/中文同志電影脈絡,對抗西方霸權論述強調文本中的在地主體性與同志社群的關聯。這與作者所提之東方主義部分地切題,值得參照。

作者一廂情願將「東方主義」扣在《刻在》,不正是薩伊德所批判西方理論家的東方論述?廣義而言,台灣第一部同志電影是虞戡平執導的《孽子》,劇情恰巧圍繞在作者所提「同志個體在各種壓迫中成長出的不同生命經驗」(儘管被偉大的新聞局砍了幾十刀)。

也就是說,台灣第一部同志電影就已經說到作者想看的題目了,作者竟期待33年後的《刻在》仍然講同樣主題,我實在無法理解這個期待從何而來。

若要從台灣青春同志電影文類來談,應該要從《藍色大門》、《十七歲的天空》、《盛夏光年》一系列脈絡延伸,不過我不見作者的脈絡串連銜接,只見霸道的理論帽子。

況且這樣的觀點在同志電影研究很過時,早在1990年初期學者魯迪・瑞奇(B. Ruby Rich)提出的新酷兒電影(New Queer Cinema),就觀察出當時的獨立電影強調同志社群的異質與多元文化,發展出不情愛的、非白人的、非男同志的各式同志電影。我認為應該去看《刻在》的在地化主體性,而非用東方一詞囊括台灣同志電影,作者論點過度暴力。

photos_10102_1426236724
Photo Credit: 吉光電影

浪漫愛情下的犧牲者

該文作者緊接聚焦《刻在》中女性角色與被霸凌的男性角色,運用「陽剛霸權」與「暴力美學」銜接分析觀點,直指《刻在》未平反功能角色,僅成就主角們的浪漫愛情。這樣觀點在女性主義發展出的電影理論,是常見的主力攻擊論點,以及這樣的理論某程度是正確的。

但回歸我前述的在地化觀點,我認為作者嚴重忽略創作者脈絡。《刻在》來自於柳廣輝導演的生命經驗,他在拙文〈史詩般的同志電影:《刻在你心底的名字》導演柳廣輝專訪〉中分享電影建立在他的高中回憶,父親的刻劃、被霸凌者的記憶、男同志的妻子等等敘事章節皆出自於親身見聞。

這些事的確是「陽剛霸權」、甚至是異性戀霸權導致沒有錯,然而攻擊論點應轉向於1988年的台灣社會結構,而非文本的創作意識。1988年台灣沒有落實性別平權是事實,《刻在》僅在還原歷史與親身經歷,用2020年的性別論點去攻擊1988年導演所見的真實,對我而言這有點說不過去。

另外一方面,《刻在》反映出這是2020年才能拍出的同志電影。回顧1987年的《孽子》,主角李青(邵昕飾)在警局面對員警的調侃污辱無法反抗,僅能全然接受異性戀體制的嘲弄;在《刻在》中的瘦瘦(林暉閔飾),他眼神堅定直視霸凌者,喻血爲毒組咒霸凌者。這次同性戀不再概括承受,而是起身反抗。

阿漢母親(王彩樺飾)目睹雙男共枕的眼神到爭執戲的欲言又止,亦反映母親對於兒子性向的包容。倘若《刻在》沒有任何一丁點性別意識,母親知道兒子性向當下會怒言相向,如此的角色描寫都來自於現代同志社群渴求的家庭包容。

《刻在你心底的名字》曾敬驊(上)與陳昊森有精彩對手戲_氧氣電影提供
Photo Credit: 氧氣電影提供

編導為忠實還原社會氛圍,當然不可能讓王彩樺進化成《為巴比祈禱》的同志母親,但作者若嘗試將電影對照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的華語同志電影,會發現《刻在》其中些微的「進步」。

至於被迫承受生產的班班(魏如萱飾),同樣出自導演身旁的朋友經驗,但與1993年《囍宴》中為綠卡資格犧「身」嫁給同志的顧威威(高金素梅飾)截然不同的是,班班不是默默接受,而是怨嘆說出:「他媽的!」,直指異性戀霸權社會鏽蝕的生殖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