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嵩《橫濱浪子》:原來母語是靈魂回家的車票,你在任何地方迷路,它都會帶你回家

林嵩《橫濱浪子》:原來母語是靈魂回家的車票,你在任何地方迷路,它都會帶你回家
Photo Credit: 一品文化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但母語不只是工具,跟徐四金的描寫一樣,氣味深入記憶足以操縱靈魂,母語同樣是一種無法割捨的氣味,在空氣中只要有一點點線索,就能吸引那個需要的人。

文:林嵩

〈母語〉

有一種東西,像空氣。

它極普通也極珍貴,它的存在是似有若無的隨意,像初夏和緩的風,不知覺的開始你一整年的暖意。它不神秘,樸實而溫柔,但卻是所有思想與文化的最根本起源。那是「母語」。

母語,我不想管字典的定義。我的理解就是你直接從母親身上得到的語言養分。它柔柔款款的落在那牙牙學語的時候,在那懵懂的日子,在那落魄或雄心壯志的當下,唯有走過險山與惡水的人才知道,只有這樣的養分才足以支撐你的脊樑。麥哲倫遠航時,咀嚼的勢必是葡萄牙語;玄奘西行,反芻的也應該是唐人的濡沫。只有母語夠資格成為豪傑們的深夜囈語,舒緩愁眉。

而這樣的養分不可能來自教科書,母語溫柔而堅定,難以取代,一如天下的母親。它鄙視功利,無須修飾,難以量化,不能販賣,痛恨媚俗,不要模仿。它就這麼明亮或隱微,月一般的摩挲黑夜與星斗,照亮所有文明背後的卑微靈魂。那些異鄉、貶謫、風月、孤舟、驛馬、甲冑,都在母語的看照下能夠有一夜平穩的眠,晃晃蕩蕩,如你所知的平凡篤厚。

我的母語是「閩南語」。

從小住在台灣北部偏遠的漁村,童年的時候覺得家鄉什麼都好,出了社會才知道,在別人眼中它其實是落後的聚落。

在慢慢懂事之際,我仔細觀察,這所謂家鄉除了土生土長的在地人之外,還包含了三十八年的那一批外省籍移民、來北部工作的東部原住民、跟著漁船從高雄北上的漁民。他們的表情、服裝、氣味都大不相同,但卻有著共同特徵,就是「離鄉」與「飄泊」。

那個時代的離鄉飄泊,不能算是失敗或卑賤,但卻很有可能跟「窮困」劃上等號。所以那些飄泊者便拼了命的在工廠、在漁船、在麵攤、在貨車上、在水泥板模裡,掙出屬於自己的路。路走出來了,於是便能隨遇而安,自自然然的娶妻生子,在這海濱一角,安身立命。

讀小學時,一班有五十幾個同學,下課玩鬧時你聽到的大部分是閩南語交談,但這閩南語夾雜了各式各樣的口音,所以從小我就知道,語言不只是語言,它是族群的另一種膚色。簡單來說就是,我聽你講話就知道你是那裡人,所以推測你一定認識那個某某人,幾乎確定你應該住那一個巷弄,判斷我們能不能交朋友。

我的母語經驗產生在那樣的時代氛圍裡,它的相貌是多樣而帶著雜亂,美麗卻不免有一絲困窘,隨和但含有個性,原始而依然雋永。一如我身旁來來去去的那些熟悉臉孔。

我覺得有趣極了,所以從小我就耽溺於那些言談的細微處,觀察那些不經意交談中的所有抑揚頓挫。徐四金的《香水》把味道描寫成一件隱形的袍子,適當的味道,可以讓你成為各種角色,你披上那件味道的袍子,而別人不會有一絲的懷疑。徐四金筆下的氣味是華美而富麗,但我終究覺得那些文字是太過奢侈的嗅覺描寫,因為在現實世界中,氣味的精油太難淬鍊,而其實語言最可能具有這種力量。看電影時,你發現龐德到蘇聯出任務,講幾句俄國話,就可以輕鬆的過海關;經過菜市場,你發現歐巴桑講幾句閩南語,就可以順手要些蔥與薑。於是你不能否認,合宜的語言是極好的工具。

但母語不只是工具,跟徐四金的描寫一樣,氣味深入記憶足以操縱靈魂,母語同樣是一種無法割捨的氣味,在空氣中只要有一點點線索,就能吸引那個需要的人。

一次,在馬來西亞鄉間旅行。在當地租了摩托車想四處看看,先檢查油錶,指針卡在一半,車行老闆用彼此都似懂非懂的英語表示那只是油錶壞了,這車的指針永遠卡在一半。他一再跟我保證油箱是滿的,我於是發動了摩托車,帶著地圖就揚長而去。

一路上是熱帶南風襲人,異國情調鼓動心情,當然是滿心快意。但沒多久車子居然不動了,我打開油箱蓋子一看,沒油了。想當然是我給車行騙了。看了一下地圖,不論回車行或是回飯店,以步行而言都是難以想像的距離,更何況我還要推著摩托車,更何況那是赤道正午。

也只能悠悠遠遠一步步的走回去了。當死了心放棄的那當下,卻突然聽到幾句熟悉的對話。認真用一下耳朵,那居然是貨真價實的閩南語,它的聲調語彙早已連結我的基因,我絕不可能聽錯。它像是拼圖的最後一塊,完全的符合,完全的如釋重負,但卻出現在這似乎是奇怪的地方與時間。回頭一看路邊,一位老阿媽大聲的跟鄰居交談,用的是我再熟悉不過的語詞聲調。我湊過去用閩南語交談,她老人家豪爽的語氣正如那些高雄的鄉親,她叫我原地等,她騎車去幫我買油。我又驚又喜的站在那兒,幾分鐘後,眼看著保特瓶裡鮮豔的汽油,掛在她的機車龍頭,慢慢的,到了我的眼前。

心裡有著難以想像的衝擊。

我知道馬來西亞有很多華人,我也當然知道明朝鄭和就到過麻六甲,我更知道不過是幾句閩南語,不用大驚小怪。只是異鄉異地,那麼簡單的一段對話,會突然讓你相信。任何暴風底下,都應該有一個寧靜的角落;再貧瘠荒涼的亂世,也會有一處溫柔的歸所;所有走到盡頭的絕望,都值得另一段柳暗花明。

我腦袋一下子回到童年鄉間。那個誰在外面欠了很多錢,但鄉里之間總會有個救濟。那個家裡少了父親的,鄰居們看頭看尾,會多給個照應。那個母親還來不及接下課的孩子,在路口不用擔心給走丟了。那是個沒有手機網路的時代,那是個不在乎信用卡額度的地方,那是個熟悉但幾乎被遺忘的世界,都因為馬來半島這句簡單而熟悉的母語而鮮活了起來。

我以為旅遊帶著一絲浪漫,因為是一種遠離,彷彿可以體會流浪的美感。但其實任何流浪都是一趟尋根之旅。流浪之所以浪漫,是因為你有家可以想念,有根可以牽掛,有回憶可以追尋。你能遠離到哪?從台灣到馬來西亞夠遠了。但仔細想想,索忍尼辛在西方受到極高的評價,但終究還是回到了蘇聯;高行健在法國抒寫的也還是祖國記憶。不論是流浪還是流亡,如果沒了家,失了根,流浪這矗浪漫而鮮明的旗幟,便會湮沒在歷史的的洪流裡,不曾留下姓名。

馬來半島的華人是移民,我故鄉的那些熟悉面孔也是移民,但牽連彼此的卻是熟悉的語言。原來母語是靈魂回家的車票,你可以在任何地方迷路,它都會在那裡等著,帶你回家。

既要談母語,非得回到母親。

媽媽說,在她那個時代,出嫁的女兒回娘家不是容易的事。但女兒想念自己的母親,懷念兒時的氣味。故鄉是斷不了的血脈相連。

每次她回娘家,傍晚時分,純樸的外婆守著舊社會的規矩,催促著:「天晚啦,緊回去,帶囡仔莫太晚回家…」於是外婆便陪著母親和三個幼子,在家門口等著公車。第一輛公車來了,包袱行李上手,孩子們也準備和外婆道別了,外婆卻說:「啊無,我看,坐下一班車好啦。」於是媽媽便放下行李包袱,和孩子們繼續等著下班公車,外婆在旁邊陪著,彼此珍惜著一班車的時間。

車又來了,外婆說:「好像還早,我看再等下一班好了。」一班又一班的公車走了,…… 那母女的相送,一直是等到炊煙蟲鳴,月娘露臉,才有了不得不的道別。

總有這麼一天,風吹來,你會覺得冷。

而故鄉的夕陽像絲綢,親切的母語則是密密的縫線。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橫濱浪子》,一品文化出版

作者:林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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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之所以浪漫,是因為你有家可以想念,
有根可以牽掛,有回憶可以追尋。

林嵩,來自基隆這個總是下雨的城市,
投身教育十幾年,首本文字創作集,
52篇文字,來自生活的掙扎,在文字裡獨行,重新定義浪子。

傾心集結散文、隨筆及小說,寫盡人生的各種姿態,
試圖擁抱堅毅的卻曾經脆弱的你。

本書是作者在邁入人生中段的浪漫告白,是一段回顧、一段告別、和開啟人生新篇章的慎重儀式。本書收錄了不同的文學體裁,包含詩歌、散文、小說。作者在這些文體的形式之下,嵌入了自身的童年往事、對生活的反思、追尋夢想的奮鬥過程、面對人生高低起伏的釋懷等等生命各個階段的不同課題。在書中你將可以看到屬於一個世代的風情。再掙扎,也要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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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品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