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唐鳳:在成為一個天才之前,先讓自己當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類

專訪唐鳳:在成為一個天才之前,先讓自己當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類
Photo Credit: ELLE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我們這群平凡人眼中,唐鳳像是不知道哪裡來的異星人類,橫空出世迫降在行政院內閣裡。帶著彷彿早就看透未來的超脫智慧,等待緊要關頭出手,拯救芸芸眾生。

文:DOMINIQUE CHIANG與INNA CHOU

唐鳳說她最喜歡的科幻電影是《異星入境》(The Arrival)。在我們這群平凡人眼中,她也像是不知道哪裡來的異星人類,橫空出世迫降在行政院內閣裡。帶著彷彿早就看透未來的超脫智慧,等待緊要關頭出手,拯救芸芸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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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ELLE

這一天,我們都為唐鳳瘋狂。上至總編輯,下至實習生,人人帶著仰慕的眼神乖乖排隊,只為了跟她合照。這群平日孤高的時尚人,拍過這麼多封面人物,甚麼大明星沒有見過!?偏偏,就是沒看過天才,而且還是連日本都認證的天才IT大臣。彷彿只要再靠近一點,我們就可以得到她的腦波加持,變得更聰明一點。對不起,我們就是這麼膚淺!

拍攝過程從頭到尾,唐鳳始終帶著微笑,要她做甚麼就做甚麼,不僅完全配合,面對各種無厘頭的提問,一一回應,有時甚至妙語如珠,反應又快又精準。高大的她站在鏡頭前,親切隨和地宛如吉祥物。

天才唐鳳說了史上最天才的笑話!

ELLE:大家都想知道天才的腦袋裡裝甚麼,你會感到厭煩嗎?

唐鳳:「不會啊,每個人都有好奇心。」

ELLE:平常會去KTV唱歌嗎?

唐鳳:「會啊會啊!」

ELLE:會點唱流行歌嗎?

唐鳳:「會啊,有時候還會唱《Hamilton》。」

ELLE:(大驚)那不是百老匯歌舞劇!KTV點得到嗎?

唐鳳:「點不到啊,所以就自己拿著電腦唱。」

ELLE:最近在聽甚麼歌?

唐鳳:「〈飄洋過海來看你〉最新翻唱版,還有博恩的出道歌曲……」

ELLE:你可以像福爾摩斯那樣,一眼就可以看穿這個人做甚麼職業嗎?

唐鳳:「當然沒辦法,那只有小說裡才會出現的情節。」

ELLE:「請立刻講一個笑話。」

唐鳳:「一個笑話。」(很會接喔!)

聽她說出愈平凡的答案,愈容易讓人產生自我滿足的幻覺,更感到放心。還好,我們也跟天才一樣嘛!偷偷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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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ELLE

一起進入唐鳳的邏輯繞圈圈……

不過總會有那麼個瞬間,讓人不禁懷疑,這樣的混亂會不會其實早就在她的掌控之中?因為,她看起來是如此淡定。尤其每當問及私人的情感與觀點,她自成一套的語言邏輯系統,乍聽之下是回答了,但其實甚麼都沒說。而且,絕不多說。

ELLE:你會有感情困擾嗎?

唐鳳:「當然也會,跟任何人一樣。」

ELLE:甚麼樣的感情困擾呢?

唐鳳:「就是怨、憎、愛、求不得……等等啊。」

ELLE:能否談談你的感情觀?

唐鳳:「大概就是先要把自己照顧好,如果能夠照顧好、行有餘力的話,當然就可以去發展人際之間的關係。但如果自己沒有辦法照顧好的話,就不容易去發展長期的感情。」

ELLE:那你現在有把自己照顧好嗎?

唐鳳:「現在還蠻好的啊,今天有人幫我梳化。」(髮型師被點名了!)

ELLE:甚麼樣的人會吸引你?

唐鳳:「有智慧的人吧,就是所謂Homo sapiens(智人)。」

ELLE:那外型呢?偏好甚麼類型?

唐鳳:「無所謂。」

ELLE:你對婚姻的看法呢?

唐鳳:「剛好今天(5月18日)是台灣同婚通過的一周年,社會上有很多人很在意婚約,就是長期的約定關係,我覺得這是蠻有意思的一件事。以前這種長期約定的關係,是家庭跟家庭之間的事,但隨著時代,尤其在專法通過之後,越來越多人視為這是個人跟個人之間的事情,所以婚姻的社會意義,也隨著時代在改變。」

ELLE:你個人接受婚約嗎?

唐鳳:「婚約當然是一個合法的社會契約責任。」

ELLE:我是指,你個人會「嚮往」這件事嗎?(不死心繼續追問)

唐鳳:「我對它當然有所好奇,就是它具體上到底有哪些義務跟哪些權利,我們那時候在進行專法盤點,還把所有整個六法體系裡面,所有的義務跟權利,所有跟婚姻有關的項目都列出來,所以我當然是有知識上的好奇。」

好吧!你以為你們的腦波頻率縮短了一些,殊不知,心智距離仍然有如月球那般遙遠。她比偶像歌手還會接招,而且始終保持高EQ的笑容與耐心。脾氣古怪、不近人情、難搞……那些世俗以為會出現在天才身上的關鍵字,並不存在她身上。

從小看透生死,求知與思考化成智慧

但唐鳳確實有個異於常人的童年。當別的小孩還在翻閱童話故事的時候,她的父親卻引用蘇格拉底的話語和哲學,以滿足她聰慧早熟的心靈。當別的小孩幻想著長大後要成為總統、漫畫英雄、電影明星……自幼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她,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12歲?

「小時候我就知道,自己一定要開刀,而且開刀還未必會成功。四歲之前,醫生都說成功機率是一半一半。雖然從四歲到12歲身體慢慢恢復健康,但還是會有那種不一定醒得來的感覺。能夠活到明天,就已經很奢侈了,所以從來不會去想,長大之後要成為甚麼,因為也不一定能長大。」是一直到12歲心臟手術成功,她才確定自己可以活得下來。

「所以從小面對生死,就很平常啊。反正今天過完了,過完了不一定有明天嘛,所以今天就好好過這樣。」還來不及長成一個憤青,小小唐鳳已經提前領悟到無常才是永恆的道理。她的身體狀況也不允許她成為憤青,因為心臟關係,只要情緒太過激動,就會暈倒。

這樣的早熟,更促使她面對兒時在學校被霸凌的遭遇時,有著不一樣的思考。「對於他們霸凌的動機,當時我很想要搞清楚,於是就去念了很多關於兒童發展、心理學的書籍,花了很長時間了解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站在對立面,她企圖理解這些人的感受,而不是陷入失望、仇恨之中。

突然有些明白,為什麼她最喜歡的科幻電影是《異星入境》。改編自小說的電影用饒富詩意的手法講述外星人的降臨,探索擁有預知未來、洞悉一切的超高智能,真的是一種幸福嗎?小說原書名《你一生的預言》,或許更加貼近唐鳳的心情。畢竟她在12歲之前,就被告知自己一生的預言!?然而唐鳳跟女主角做出了同樣的選擇,明知未來有考驗發生,仍然要積極活在當下。因此從選擇休學自讀、重新改名,到認同跨性別的自己,並且以Geek身分進入行政院,決心為公民服務。唐鳳用她獨特、不帶有情緒的善意溝通,面對所有不友善的攻擊。

「儘管已經知道人生旅程的終點與方向,我依舊會去擁抱它,並欣然接受生命裡的每個時刻。」很喜歡電影的這句台詞,我想這才是真實的唐鳳吧!在成為一個天才之前,先讓自己當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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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ELLE

再靠近唐鳳一點點……

ELLE:為什麼你要改名唐鳳?取「鳳」這個字?

唐鳳:「那時候是先取英文名字,叫做Audrey。Audrey本來就是一個中性的詞,多多少少有跨性別流動的意思,再試著去尋找跟它對應的漢字。然後後來日本朋友跟我說,鳳的日文是讀“Ōtori”,跟Audrey的日文是一樣的。鳳也是中文裡面的字,所以就叫唐鳳。」

ELLE:你有無話不談的知心好友嗎?

唐鳳:「當然。在網路上即使素未謀面,很多時候只要一個關鍵字、或是一個HASHTAG對了,其實很容易就把對方當成最好的朋友,什麼都可以聊。尤其大家現在都在社群媒體分享自己的生活,所以也不一定是跟有見過面的人。」

ELLE:甚麼樣的人可以成為你的好友?

唐鳳:「就有共同興趣啊。比如我喜歡寫詩,翻譯,或是對VR、擴增實境有興趣的人,很容易就有共同話題可以聊。」

ELLE:聽說你之前定期會跟法國精神分析師做心理諮商?

唐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我每半年要去一趟法國,但是自從入閣之後發現我沒有什麼私人行程,我去哪裡都算是外交行程,所以就……(笑)。」

ELLE:心理諮商對你有很大的幫助嗎?

唐鳳:「對,我們想講甚麼就講甚麼。而且英語不是我的母語,也不是我的精神分析師的母語,所以對我來說是一個強勢轉換,用英語來思考的一個過程,可以讓人比較抽離、用比較公允的角度來看待實際所發生的問題,讓我用英語去描述心理狀態。」

ELLE:甚麼事情會令你開心?

唐鳳:「有創造力的事情。寫出了新的作品或者是跟別人一起創作出有趣的東西等等。」

ELLE什麼事情會讓你覺得悲傷?

唐鳳:「如果別人碰到不舒服的事情,或者他分享他不舒服的情緒,那我多少也會受到感染。」

ELLE:你是個很常哭的人嗎?

唐鳳:「很少、幾乎沒有。」

ELLE:那怎麼樣的狀態會讓你哭?

唐鳳:「可能切洋蔥吧。」

ELLE:你都怎麼處理自己的負面情緒呢?

唐鳳:「就準時睡覺。」

ELLE:怎樣可以逗你笑呢?

唐鳳:「可能搔癢吧。」

談人生、談宗教、還談外星人!?

ELLE:人生還有甚麼是你沒有想透的事?

唐鳳:「大部分都是你沒有辦法想透的事。但如果能夠跟問題相處久一點,其實每一天才會有新的發現,如果一下子就跳到解決方案的話,那大概只能看到你本來想要或不想要的東西,容易會有自己的盲點,所以對我來說,就是要跟問題相處久一點。而且想透了,又有甚麼好處呢?難道真的有可以想透的事情嗎……?這些事情我也沒有一個答案。」

ELLE:你覺得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唐鳳:「我覺得就是在不犧牲下一代的情況下,盡可能讓這一代的所有人,包含所有的高山、河流、大自然啊,能夠達到一個共生共好的情況。就是不會因為一小部分的價值,去犧牲掉其他部分的價值。這也是一個永續的概念,從我們這一代到下一代,甚至到下七代,都要好好看守我們目前所在的這個星球。」

ELLE:你相信算命、星盤、或是宗教嗎……?

唐鳳:「我相信任何信仰的力量。其實前陣子Twitter上有很多日本網友喜歡幫我看星盤,算命之類的,我大概也有看一些,但是沒有很精細地去研究背後的理論。但是信仰本身是有力量,這件事我很相信。」

ELLE:相信有外星人的存在嗎?

唐鳳:「一樣啊。如果你相信有外星人,甚至是願意當外星人,當然也是有力量的。」

「腦波」早就控制好了爆紅之路?(驚)

ELLE:對於自己成為大家關注的人,甚至紅到國外,成名對你的生活有受到影響嗎?甚至開放自己的圖片作為二創?

唐鳳:「沒有啊,就是(把自己變成)素材而已。像日本很多朋友拿我去激勵他們的內閣,也是把我當作素材。當然每次的素材都是累加的,好比說我運用機器人出席國際場合就變成博恩訪問我的梗,而博恩訪問我之後又再增加了它的觸擊率,接著之後的二創圖片又會回來用博恩的「腦波梗」。所以每一次的素材,都是運用上一波的素材。而且如果我能夠提供一些素材讓大家去想像各種事情,比如透過迷因、梗圖,讓大家更願意去了解永續發展、氣候變遷這些想法,當然不是一件壞事,所以這還是有公益的目的。」

ELLE:這都是在你的預期之內嗎?

唐鳳:「那當然。是。」

ELLE:新的四年任期即將開始,對未來有甚麼期許?

唐鳳:「我的工作還是一樣啦,就是去協助社會上創新的見解發生。所謂『眾人之事,眾人助之』,就是看到一個新的好主意,比如口罩地圖,剛開始做的那個人,卻沒有足夠的資源可以支撐他拓展到讓全台灣都可以用的程度,我就要去幫助他,也就是“empower”他。Empower,我把這個字翻成「增幅」,等於增加他的影響力的幅度。」

ELLE:你的人生bucketlist是甚麼?有甚麼是你想做,還沒做的事情?

唐鳳:「我沒有什麼bucketlist,但是如果今天有一個設計師想要去做我的配件,或是覺得我的穿搭、可以用不同的髮型……等等的,我也會覺得不錯啊,我們一起來創造看看,這個當然就會變成我的bucketlist。」

ELLE:總是勇於做自己的你,有甚麼建議可以給年輕人嗎?

唐鳳:「我經常在說萬事萬物都有缺口嘛,那個缺口就是光的入口。所以如果自己可以看清楚,社會的期待跟你實際的狀況,中間所存在的Gap,就是那個落差,就像是一個缺口,而這就是你跟社會對話的一個很好的開始。

進一步來說,社會的期待跟你自己的期待,本來就會產生落差,這個時候與其先選邊站,不如跟這個落差多相處一陣子吧。那麼慢慢就可以發現,或許有一些可以綜合創造價值的方法,既可以表現你的獨特性,對這個社會來講,又具有公共利益的。」

有人性存在,就不用怕AI奪走世界!

ELLE:很多電影都預言,AI未來會改變人類的世界,你的看法呢?

唐鳳:「AI對我來講,就是輔助式的智慧。就像你聘一位助理,你不會希望他幫你安排行程的時候,給不出交代;也不會希望他開車開個時速200公里去撞人,而且還不知道為什麼。所以就是說,你對你的助手所要求的基本條件,大概就是保障個人的隱私、守規矩、不要破壞社會常規啊這些等等……我想我們對AI也會有類似的要求。這樣的話,就不會出現電影裡的那些反烏托邦情況。」

ELLE:那麼對於特斯拉的老闆,總是有著各種瘋狂點子,比如移民到外太空、研發取代人腦的晶片……你又怎麼看呢?

唐鳳:「我想之後如果大家真的到了火星,因為火星的實際地理環境一定會跟地球不同,所以到時候人類如果發展出不同的文化和文明,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所以我不覺得這會改變人類的處境,而是人類發展出新的互相相處的方法。」

ELLE:你會想要搬到火星嗎?

唐鳳:「在完整的移民模式發展出來之前,我不會一下子就決定去或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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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ELLE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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