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髮辮走天涯》:最好是外銷有錢人的頭髮,因為主人吃得好髮質才美麗

《髮辮走天涯》:最好是外銷有錢人的頭髮,因為主人吃得好髮質才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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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外銷國外不但要生髮,最好還是有錢人的頭髮,因為主人吃得好髮質才美麗。在香港,有婢女偷偷將主母的頭髮從梳子中收集起來,轉賣給理髮店。

文:李今芸

原始簡單,賣髮脫貧不分國界

其實在中國,頭髮通路普遍存在。

據《申報》報導,北方各地都有髮商收購人髮。河南是重要髮源地之一,山東髮源來自河南及湖南鄉間,而上海採買到的頭髮則有三成來自河南。

河南頭髮先聚集於周家口(今稱周口市,明清時期是河南的物流中心之一,稱為河南四大鎮),另一個集散地則是濟南,收集廢髮的商人把河南鄉間找到的頭髮送到濟南,再整批運往濰縣、青島、煙台等地進行編製髮網。河南所產的頭髮髮質最佳,華中各省例如湖南、江蘇等所產者次之。

髮網商多分派專門的收購員常駐於產區進行收買,不分四季。只是何以河南頭髮品質最佳?據說是因為當地婦女在戶外工作時都習慣用布巾包頭,不施髮油,並以全麥粉為主食,頭髮自然而美,易漂染且具韌性。

從以上介紹可知,至民國時期,頭髮買賣的物流路線已然形成,並非偶一行之的商品。即便四川與西藏的頭髮也有其管道出口到國外。四川商人昧於行情,加上分類不精,所以四川人的頭髮儘管比較粗,價格卻較低,以致賣髮人並未獲得合理的利潤。即便鬻髮是這樣原始簡單的行業,也有它的行規,但由此也可看出仲介商的精敏與否涉及商業的獲利。

再者,男人的頭髮也開始加入買賣。不論是北方或南方的邊陲地帶,蓄長髮的男子也提供了大量的貨源。有相當數量的頭髮是來自理髮店,理髮師傅蒐集從客人頭上剃下的髮絲;在農村,婦女們蒐集每一根落下的頭髮,不管是自己的或家人的,當賣貨郎巡迴到各村落時,她們就把這些落髮拿出來交換針線、火柴等日用品。這些頭髮就這麼一站一站地集中到大城市,最後到達港口待整、待染。人們在碰到饑荒、洪水及家中經濟困難時,當然可能逼迫家中女子賣髮。

曾有一說是,有部分髮源可能是來自於乞丐、罪犯甚至是死人的頭上,事實上死髮的品質不佳、賣相不好。據美商意見:生髮(活人的頭髮)比死髮好在於色澤及韌性。由中國運來的死髮,離頭日久,其色澤既減而漸枯乾,髮質變得易脆斷,兩者價格懸殊。唯由歐洲運至者生髮較多死髮較少,蓋因歐洲鄉僻之地,貧賤婦女不惜售髮以糊口。

也有人認為這類報導是錯誤的,或者是誇大的,與中國人的生死觀不符。中國人不會任意賣髮,的確有些人把辮子身後隨葬;商人也不會任意扒死人頭髮出售,這樣的行為大有可能犯忌諱。外銷國外不但要生髮,最好還是有錢人的頭髮,因為主人吃得好髮質才美麗。在香港,有婢女偷偷將主母的頭髮從梳子中收集起來,轉賣給理髮店。

1971年12月1日,美麗的影星伊麗莎白・泰勒參加一場巴黎的盛宴,為保持頭髮整齊,泰勒頭上罩了一層綴有千顆鑽石的髮網,頸部繫上一條絲帶,絲帶懸一顆由夫婿李察・波頓送的百萬美元珍珠形鑽石。(《聯合報》六版,1971年12月2日)

麗莎頭上的珠網並非新發明,西方早在古希臘時代早已有之,只不過是臺灣人後來再發現,並且流行於1960年代及其後。

日治時期,當山東髮網業火紅地發展之際,是否有髮網流入臺灣?答案是:有!但可能僅屬少數。在日治的大正十二年(1923年)曾有一條稅則記載:從芝罘(即今煙台)進口的髮網,依進口價格的四成課稅(臺灣圖書館藏,臺灣總督府財務局編訂之《稅則例規》第二編)。在日治的臺灣社會裡,依稀反映了這樣一個淡薄的印象。

對全世界而言,1949是個大移民年代,移民不只從東歐流出,同時也發生在東亞。比起蘇聯,臺灣受到二戰的破壞只能說皮毛之傷,但也因二戰拖累,經濟從1937年高峰一直往下滑,直到1955年才回到戰前最高水準,臺灣不僅面臨外匯危機,也有二百萬軍民撤臺的壓力,在美援強力協助調整下,政府的大力干涉,包括土地改革、四年經建計畫、開發新產業、加工區的設立、十大建設等,終於有所謂經濟奇蹟,時間也到了1970年代。

髮網的生產就是在這段由苦而甘的過程中。也就在1970年代臺灣經濟漸入佳境後,髮網也慢慢退出生產。

很多山東人隨著軍隊來到臺灣,商人、軍人、學生都有。山東人到臺灣後為了謀生,不僅販售山東饅頭、餃子、永和豆漿(世界豆漿第一代老闆李雲增即來自山東),也經營產值較高的事業,如紡織、麵粉。臺灣人開始生產髮網則是到1950年代以後才興起,可想而知,這項產業自然是山東移民所帶來的。

青島吉潤行即將從大陸撤退來臺時,曾先行搶運了一批髮網成品,來到臺灣後分兩批出口,成為首批從臺灣外銷的髮網。由於在山東時期國際貿易經驗,吉潤表現積極,經濟部及手工業負責當局積極倡導,吉潤行乃於1955年春天,在臺復興此一手工業,中間歷經五、六年的斷層。此時專門從事髮網外銷業務的廠商,除了吉潤行,還有臺灣髮網、友利、泰能三家公司主導外銷。

冷戰時期,美國禁止與中國直接貿易,但美國婦女仍有髮網的需求,腦筋靈活的商人自然把目標轉到臺灣來,大力鼓吹臺灣人生產髮網。

當時的經濟部為了爭取外匯,促進臺灣經濟的發展,當然也大力推廣。1955年,來自煙台附近小東夼村的曲景安,擔任美商銳志行在臺的負責人,他負責輸入人髮,招聘來自煙台等地的熟練女工百餘人,推廣髮網編織;此外他更與軍方合作,集訓後派至眷村傳授編網的技術。

當時普通工人每人每天工作八小時可編織一打,熟練的工人能編織二打(這個速度有些太快),每籮加工費4.5美元,臺灣每月的生產量約在20萬籮。這項收入,足可大大提高一個家庭的生活費。地方組織如淡水的婦女會與民眾服務站聯合舉辦訓練班,1956年11月參與受訓的婦女多達三百人。

臺灣的髮網業都由外商鼓舞、操控下展開,臺商完全無主導權,包括尼龍絲髮絲等大部分的材料、市場都控制在外商手中,臺灣的廠商也不像山東商人一樣,派駐外代表,反過來說,美商並不直接與本地工人接觸,乃由臺灣的分公司或臺灣本地的公司合作,如泰能行、吉潤行、臺灣髮網公司及銳志行的臺灣分行,所不同者,美商還為之找尋真髮。

相關書摘 ▶《髮辮走天涯》:19世紀下半葉,廣州就有出口「人髮」的紀錄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髮辮走天涯》,時報文化出版

作者:李今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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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木梭,串起了捷克、山東、臺灣三地的民族情懷,譜出了苦難三部曲,
昔時的婦女們,透過髮網,編織出屬於自己的歷史,
更熬過了那個苦難的年頭……

筆者無意中在十九、二十世紀中國的海關檔案中發現辮子出口的史料,順著辮子抽絲剝繭,沒想到一個超過半世紀的故事就此跳了出來。它涉及了女人、小孩、猶太民族……,幾乎都是當時的弱勢族群。他們靠著鬻賣、收購髮絲為生,而這段賣髮的過程,正好與十九、二十世紀戰爭及災難頻仍的近現代史相重疊,農村的苦難、女性的偉大與韌性,乃至於猶太人所遭遇的浩劫,都是這個時代的場景。

本書除了講述髮網本身的故事,也有一部分不得不涉及猶太人顛沛流離的過去,進而從側面勾勒出捷克一部分的近代史,這或許會是臺灣讀者較為陌生的領域。然而即便如此,這根髮辮確實串起了捷克、山東、臺灣三地,譜出了苦難三部曲;當時的婦女在捷克、山東與臺灣,分別透過髮網,編織出她們自己的歷史,熬過了那個苦難的年頭。

髮辮走天涯(立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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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