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孩子在呼救》:沒想到這個年代,還會有人帶孩子來精神科要矯正性傾向

《我們的孩子在呼救》:沒想到這個年代,還會有人帶孩子來精神科要矯正性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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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我想像中,主治醫師會帥氣地說:「同性戀不是病,你們可以退掛了。」然後留下錯愕的父母和揚起勝利笑容的孩子。結果沒有。

文:謝依婷

在我還是醫學生時,有一次印象深刻的精神科跟診經驗。

那日下午,門診已近尾聲,正是金色黃昏灑滿診間的時刻,一對憂心忡忡的父母帶著他們的青春期孩子,進了診間。

逆著光定睛一看,眼前這位生理女孩打扮中性、帥氣。一頭刺刺的頭髮張揚著,正如她臉上倔強不屈的表情,彷彿她在外頭已經和爸媽冷戰了一世紀似的。

爸媽開門見山,「請醫生矯正我孩子的性傾向。」

這個國二的女孩,因為在學校和學姊寫情書、牽手被老師發現,通知了家長,於是爸媽氣急敗壞地帶孩子來精神科。孩子緊鎖著嘴唇,一句話也不說。

沒想到在這個年代,還會有人帶孩子來精神科門診說要矯正性傾向。站在主治醫師身後的我,著急地想看他如何面對這個難題。

在我想像中,主治醫師會帥氣地說:「同性戀不是病,你們可以退掛了。」然後留下錯愕的父母和揚起勝利笑容的孩子。

結果沒有。

「因為她一直不開口,所以我們幫她排了心理測驗,也許可以再多瞭解她一點。」

主治醫師沒說這不是病,也沒說這是病,就這樣技巧性地結束了這次門診。

他們出去後,主治醫師轉過身來問我:「醫學生有沒有問題?」

我心下實在疑雲重重,便直問:「老師,據我所知在1973年,同性戀就已經從精神科診斷中移除了,為什麼還要幫剛剛那位排心測?」我連「病人」二字都不想說出口,因為我打從心底認為她不是病人。

「如果我直接告訴他們『你的孩子很正常』,你認為他們出了這個門,下一步會做什麼?」

見我愣著,主治醫師現出充滿歲月智慧的微笑。

「他們很可能會直接帶著那個孩子去下一個精神科門診,直到問到願意幫她矯正性傾向的醫師為止。既然如此,不如把他們留在自己的門診久一點,爭取時間,讓他們好好對話,不讓孩子受到傷害,我認為這樣對孩子的幫忙更大。」

當時我對老師的回答懵懵懂懂,實在不確定這樣拐彎抹角的做法,是不是真的比較能幫上這群孩子。


10年後,同婚都已經通過了,很遺憾地,門診偶爾還是會有這樣的主訴:「性傾向問題」、「心理變態」、「性傾向不正常」等。

通常因為孩子的性別或性傾向問題來求診的家長,好一點的是要我勸勸孩子,怕他未來的路太難走;更常見的慘烈狀況則是要我治療孩子,把他變回「正常」,或者直接罵孩子是不正常、變態。如果話語可以刺穿皮膚,我想診間鐵定血流成河。

任憑我怎麼費盡心力地同理家長,耗費時間向他們解釋這真的不是一種病,要他們試著去接受孩子,然而下次回診,等著我的總是叫不到人。偶爾有幾個自己跑回門診的孩子告訴我,家長還是帶著他們去見一位又一位的精神科醫師,希望矯正性傾向。孩子受盡了苦楚。


在這群孩子中,小安或許算幸運的那個。

她來到診間時,已經高三了,將屆成年。戴著金邊眼鏡,有些頹廢氣質,留著歌手魏嘉瑩髮型的她,是學校熱音社的主唱,在校廣受同學和學妹們的歡迎。

安媽倒是比前述的那些家長冷靜一些,也聰明一點,並沒直說不贊成小安的性傾向,只是認為小安有些憂鬱,覺得她需要來看診。

安媽離開後,小安沉默了一會,才說:「她好像完全不知道我在憂鬱什麼。」

「那你在憂鬱什麼呢?」我問。

「其實我好像應該要很知足了。自從高二時,她發現我和學姊的關係之後,她沒有把我趕出家門,也沒有對我大小聲,或是跟我爸講。她只是……假裝不知道這件事。」

小安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就變得很在意我的成績,以前她不會這樣,每天都問我要念哪間學校、什麼科系,說已經高二了,我應該要把心思放在課業上。她完全避談我和學姊的事。以前她明明很喜歡問我有沒有喜歡的男生之類的,但現在也完全不問了。」

「她好像想要用談課業來讓你不要談女友的事。」

「對。我和學姊現在是遠距離,很辛苦。最近我開始很努力地想考上學姊念的那間大學,所以我就這樣回應媽媽的問題,結果媽就閉嘴了。她什麼都沒說,但我心裡好難受。我拚命說服自己,她已經很好了,至少她沒有像電視上演的那樣,一直要我去喜歡男生,她已經是很好的媽媽了……」

「但有時候好像說服不了自己。」

「對。我一直在想,她好像只愛一部分的我,在陽光下看起來很光鮮亮麗的我,念第一志願、會唱歌、長得不錯;另一部分的我,她連看都不想看,連家門都不給進。可是我就是一個人,她不能只想要一部分的我啊!她想要我分享生活,但是這個不准講、那個不能說,一講到,她就沉默。」

小安把自己的感覺說得好清楚,清楚得令人心痛。

「關於媽媽的沉默,你怎麼想?」

「當媽媽那樣沉默,我就覺得她其實在心裡罵我:又來了,我不想聽這個,給我我要聽的答案。我聽到的好像是這樣,她只有聽到自己想聽的答案和事情,才會有回應。她好像Siri,要說出關鍵字,她才會有反應。上次我說要參加跨校的熱音社成果發表會,她馬上就問我:『那有沒有男校參加?』你知道那有多傷人嗎?好像她就是否定我的一部分,她永遠也不會接受。」

說到這裡,小安已是泣不成聲。

「你需要我跟媽媽說什麼嗎?」我輕聲地問。

「我也不知道……可能聽聽她的苦水吧。醫生,對不起,還要花你更多時間,但是我想媽媽可能也很辛苦,她要夾在我和爸爸之間……」

小安一邊抽泣,一邊卻說出了如此讓人心疼的話語,這樣一個貼心的孩子啊。

安媽進來之後,我看見了她那不安卻又強自鎮定的眼睛。

「醫生,我們小安還好嗎?她都跟你說了什麼?她最近常常哭,是不是有憂鬱?」安媽急迫地問。

我心裡想著,或許對媽媽來說,憂鬱症還比女兒是同性戀容易接受吧。

「媽媽,你現在有沒有擔心小安什麼?除了她的情緒之外。」

「情緒之外?當然最擔心的就是她快不快樂啊,還有她未來大學要讀哪裡啊。其實做父母的,都只是希望孩子快樂就好。」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

「那你對於她讀什麼大學,有什麼想法呢?」

「其實我也都沒有一定要小安讀什麼學校欸,她開心就好。」

「那媽媽,你對她的交往對象又有什麼想法呢?」

出現了,令人窒息的長長的沉默。

「是不是小安跟你說了什麼?」沉默過後,媽媽突然像逼問我似的說。

「媽媽,我注意到你剛剛沉默很久,你在想什麼呢?你應該有很多擔心吧。」

又是長長的沉默。

安媽最後像下定決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

「其實小安跟我說這件事之後,我心裡一直很亂。我身邊也沒有人可以討論。她爸爸如果知道,一定會把她趕出去。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你知道我們這一代,這種事還沒有這麼流行,身邊根本沒有什麼女生喜歡女生、男生喜歡男生這種不正常的事情。啊,我知道現在已經合法了啦,也不能說不正常。」

安媽像說溜嘴似的連忙改口。

「我只是一直想:為什麼我女兒會這樣?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懷孕的時候吃到什麼東西?還是我們家庭不夠溫暖?你知道嗎?我沒辦法想像小安和女生牽手、親吻。為什麼不是跟男生在一起?我們家小安像我,長得也很漂亮啊,上大學一定會有很多男生喜歡。她是不是讀女校才會這樣?因為還沒看過很多男生……」

「我也怕她壓力很大,所以我都不問她這件事……」落淚的安媽說出了這句話。

「媽媽,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你刻意的不問不談,對她來說,也可能代表著你沒辦法接受全部的她?」

安媽那天說了很多她的感受和掙扎,甚至她自己從小生長的環境,如何讓她沒辦法接受這件事等。然而,當我邀請她下次再與小安一起回診和我談談時,她卻又拒絕了,彷彿剛剛那些話只是一時失控似的。


小安下次回診時,氣色看起來好些了。她拿出手機,說要讓我看她的演出。

「我很喜歡魏嘉瑩,所以這次的成果發表唱了她的歌。」

畫面裡的小安穿著白T恤、牛仔褲,斜背著吉他,和樂團的其他成員一邊說笑,一邊表演,散發出十足的舞台魅力。

那是一首名為〈喜歡我吧〉的歌──舞台上,她唱著輕快的旋律:

你喜歡我吧 喜歡我的樣子吧

你喜歡我吧 喜歡我的紅頭髮

你喜歡我吧 我有堅強和善良

桌上有一百塊我也不會偷走它

我深愛著你 其實你不知道啊

我深愛著你 也從來沒對你講

多希望能和你牽手看看夕陽

讓你知道有我在 其實真的還不錯吧

診間流淌著小安沒對媽媽說出口的願望,旋律輕快,卻不知怎的令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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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們的孩子在呼救:一個兒少精神科醫師,與傷痕累累的孩子們》,寶瓶出版

作者:謝依婷

任何表面狀況都不僅是表面。最需要去聽見的,往往是沒有說出口的。

身為兒少精神專科醫師,謝依婷深知對於身心尚在發展、尋找自我定位的兒童和青少年來說,大人眼中「沒什麼」的小事,卻可能造成令他們窒息的壓力和影響。大人不解的情緒起落、行為變化,事實上,正是孩子在釋放線索,用力呼救:「請你多注意我!請你真的瞭解我!」

謝醫師溫柔同理,帶我們一同牽著孩子,和他們站在一起,看入受創的心,理解傷的源頭,因為當孩子被理解、被接納了,他們也更能有力量,好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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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寶瓶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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