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重生之歌》:在柬埔寨,我親身經歷了「解降頭」的超靈療體驗

《烽火重生之歌》:在柬埔寨,我親身經歷了「解降頭」的超靈療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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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點香之前,剛完成早課的十幾位和尚圍著我。掙扎著微睜雙眼,我恍惚覺得環繞著我的和尚們的臉,顯得多焦而不斷變形。靈療之前,老道士在所擺設的祭壇上進香,開始了神祕的「解降頭(Mun AKum)」儀式。

文:楊蔚齡

我的超靈療體驗

在柬埔寨,有超過三分之一的人每天收入不到五美元,生病時大都無能力負擔醫療費用,一旦某處傳說有「治癒靈力」的人或動物出現,人們即會趨之若鶩,長期下來成為一種「信仰」。

這幾年,由於協助偏鄉貧困學童,我跑遍大江南北、翻山越嶺,也見證了不少「怪力亂神」現象。千禧年我在「斷山」那一段奇遇,不論自己或院童,在巫醫和神秘儀式體驗下,見證了許多如幻似真的「靈療」。尤其,二○一二年在「烏祖縣詹西村」的「神醫治病」,引起萬人鑽動的水療場面,更屬經典畫面,種種現象之不可思議,常令我嘆為觀止。

柬國傳統信仰,除敬拜釋迦摩尼佛,更深信祖靈、家神、樹神、蟻仙、森林魍魎的「靈力」。從一些古老傳說,以及具有超自然治病能力的動物,例如「大象、烏龜、巨蟒、神牛」,再透過傳統祭儀與靈療媒介的「安絳儀式」及「傳統草藥」,成為民間求醫的主要形式。

從這些祭拜信仰及醫療模式,可發覺其教義深受婆羅門影響,柬埔寨人民崇敬鬼神的習俗,顯示了不同族群的特性,這些祭儀都是代代傳承而來,不論平地或山區居民,無形中將戒慎恐懼精髓深化到人民的日常生活之中,產生極大的教化作用。這種禮教影響及道德約束力,甚至超越了法律的懲處功效,成為維繫柬國傳統倫理的重要文化脈絡。

邊界少數民族「祭神(Arakk)信仰」及我的「趕鬼體驗」

柬國約有百分之七十為平原,一般人民習慣居住在平地,只有東北、西北部鄰近寮國、泰國的國界邊,才有高山。國土疆界附近,常有多種少數族群共居共生。基於地理因素,邊界居民必須習慣雙重文化,但其根本信仰仍會維持族群自身的宗教形式。以東北部的拉達那基里省為例,該省少數族群遇到危險或心中懷疑有鬼魅侵擾時,常會以祭拜鬼神治療。

一九九三年起,由於華裔助學行程,我跑遍柬埔寨許多偏遠省份,其中在東北部拉達那基里省的「雲晒」,更參與了神祕的寮族祭儀。拉達那基里省位於柬埔寨的東北邊陲,地勢較高,河流阻絕,交通不便。華人居住在「雲晒村」,多數與寮人和少數民族通商,或以耕田或山產買賣維生。經濟弱勢的山區居民若生病,大多無法出外就醫而病入膏肓。

雲晒村附近的少數族群有個特別的習俗,遇到不幸在醫院亡故,或外出打拚的村民客死他鄉,村民忌諱招來厄運而不讓亡的遺體經過村子。由於醫院無法存放太久,這些大體被擱置在村子外面大樹下,等待親人去認領,過程常遭受烈日曝曬、或雨水澆淋、或野狗叼食。

面對此風俗禁忌,寮村村長向我提出了協助請求,希望在村子的入口處為他們蓋一座「義屋」,讓那些亡者有一個安全、尊嚴的環境,等待親人來接回去。

拉達那基里省的少數民族共有八族,平常以狩獵和種植農作物為主,據當地族人言,此八族為:Kreng、Charay、Kavaet、Phroeu、Kachokk、lnu、Thomporn、Phnong,各族皆有頭目或酋長。七○至八○年代,少數民族被迫共組部落。特別是男女老幼都喜好抽菸斗、穿耳洞,並配戴象牙或山豬磨成的耳環,生病時不吃西藥,而以最主要的鬼神祭拜來醫治。

族人生病或遇到災難時,會在村裡舉行「祭神(Arakk)」儀式,儀式有小祭祀和大祭典兩種。這是一種自古流傳的靈療,舉凡住家、田中、村莊都可以舉行。若為小祭祀,只需殺雞、鴨等家禽;大祭典(Arakk Thoml)則還有分一年祭和七年祭兩種。一年祭以雞和豬為主祭品;七年祭則必須以水牛作為祭物。祭祀前一週,通知親朋好友回來,祭祀當天,砍樹枝作為引路的指標,神祕地指引族人進入祭祀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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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詹西廟和村民一起「祭解」,大和尚親自指導儀軌。

由於對寮村的協助,村中長老邀請我參加了他們的七年「大祭祀(Arakk Thoml)」儀式,共舉行七天七夜。儀式開始,族人將一頭牛引進祭祀場。敲著鼓、牽引老牛繞場時,這頭牛顯然受到皮鼓和眾人的吆喝聲而驚嚇,一直卻步後退、緊緊巴著泥土地,但敵不過幾位壯漢的猛力拉扯,牠哀鳴、長嘆,又跌跌撞撞地被眾人壓到祭祀場。

繞場幾圈後,族人將牛按倒在地,被強壓在地的老牛仍以身軀奮力掙扎、牠雙眼布滿紅絲地垂著淚,實在令人不忍卒睹。此時,我垂下眼臉,但聽到下一幕耳際響起越來越急湊的皮鼓聲和吆喝聲,鼎沸呼喊夾雜著牛兒尖銳的長鳴聲中,由祭司在牛的頸部畫下一刀,群眾歡聲雷動。

聽著那一刀,我顫抖的心房,也隨著牛的哀號、長鳴,酸楚了好久,好久。

族人將血與稻穀攪拌後,灑在每一家的梯子上,部分則塗抹於族人的膝蓋與頭部,祭拜祈求平安,儀式結束後,將牛肉分給各族人食用。

九○年代後,部分少數族人離開部落到城市生活,服飾及生活習慣改變,族長認為他們變得和柬埔寨人一樣,這是背棄自身文化,有罪。部落中的耆老始終堅持應該保有傳統,遵從祖先的風俗傳承。早期,族內的祭儀進行,僅能族人參加,禁止外人進入,儀式進行時族人亦不能私自進出部落,若有人觸犯規定,傳說會為部落帶來災厄,而要求此人必須再舉行一次水牛祭賠罪。隨著時代更替,現今族人較能相互包容,而不再有此規範。

千禧年時,我親身經歷了「解降頭」的神秘趕鬼,在渾身痙攣中掙扎而復活的痛苦,真是不堪回首。那一天,我從「斷山」帶著病體準備返回台北的家,從詩士芬出發後沿途夜宿菩薩省,深夜三點整,突然被一種莫名的大恐懼喚醒,醒在一片漆黑的老舊旅館,跌跌撞撞找不到突出重圍的出口。當時,住在一房之隔的泰籍勇佑主任聞聲,拿著手電筒趕來敲門,才將我從幽谷中拉回來。我渾身乏力昏厥倒地,勇佑和司機慌亂極了,透過客棧老闆介紹,緊急聯繫了一間熟識的寺廟和尚,連忙將我送往該寺廟趕鬼。

乘在車上,不知顛了多遠路程,只依稀撇見東方魚肚白的晨課時間,我在寺廟和尚誦經聲中,被安置到一個老舊的高腳屋旁邊,身體癱軟、無法言語。了解病況之後,老和尚示意讓我躺到高腳屋底下的一方舊草蓆上面。

寺廟道士開始準備香菸、荖葉、檳榔、香花、蠟燭等物品,放置於我頭頂的草蓆上。點香之前,剛完成早課的十幾位和尚圍著我。掙扎著微睜雙眼,我恍惚覺得環繞著我的和尚們的臉,顯得多焦而不斷變形。靈療之前,老道士在所擺設的祭壇上進香,開始了神祕的「解降頭(Mun AKum)」儀式。

和尚們誦經、灑聖水、驅魔儀式中,我的胃部陣陣絞痛、狂咳、狂嘔不止,直到咳出許多血絲!我的心魂隨著誦經聲音,沉沉從幽冥的深谷,一步步被拉回到我的軀體,微微清醒中我睜開雙眼,發現頭頂上有一隻碩大蜘蛛盤踞在高腳屋的底部,是一隻以藤條和木頭製成的驅邪蜘蛛。老和尚一邊為我灑水,並取出荖葉包裹檳榔,放進嘴裡邊咀嚼邊唸著咒語。道士示意讓我將痛苦捲曲的身體平躺放鬆,雙手雙腳併攏,再度重覆於我身上撒著檳榔汁驅逐病魔,並以「充滿咒語的符水」,幫我從頭到腳沖洗淨身。

完成了寺廟和尚們及老道士為我所做的「靈療」之後,我像一個舊電池,在渾身「失去電力」的情況下,衰弱地抵達機場、搭上飛機,返回台北的家!

我耗盡了電的身體,所幸在母親的呵護裡,一點一滴續沖了回來。

充飽了電,重新回到孩子們身邊,過下的平常日子,並非僅有一日三餐,反而更似「跨越障礙」遊戲,從一個「高欄」跳過之後,還有無數高欄要跨越。有時院童半夜發高燒需緊急送醫,但醫院遠在數百公里外,斷橋、坑洞、路障、搶匪,道路顛簸難行,加上院童都有暈車問題,每一趟送醫路途都讓大夥兒吃足苦頭!因此,包括台灣志工和我,當水土不服或發燒頭痛時,吃藥、刮痧、喝椰子水降火氣都失效時,也會參考當地的「民俗偏方」。

兒家的院童裡,「阿財」先天性心臟閉合不全症;「達拉」有凝血問題,容易瘀血或小傷口血流不止;「坤素奔」罹患了嚴重的肝病。加上爬樹、跌傷、骨折、瘧疾、登革熱等等急症,總是讓志工們傷透腦筋。

院童費吉堅十二歲時,有一次左臀紅腫,竟發現是長了一個大膿包,根據廚房媽媽的育兒經驗認為,這只是體熱,用嚼爛的綠豆直接貼到膿包上,幾天就會沒事了。院童阿興說他長膿包時,曾偷偷用「知風草機構章」蓋在患部而痊癒。所以,膽小的費吉堅既讓老師貼綠豆渣,又到辦公室找媽媽在膿包上蓋滿了紅紅的機構印,樂得跟同寢室男院童做病況分析。幾天後,膿包雖然乾燥,但依舊紅腫發炎,好不容易說服他到醫院處理,小傢伙一見到醫生拿刀要畫他的膿包,嚇得腿軟喊媽媽。敷了藥回到機構,他又展現出阿莎力、英雄的向女生們發表他在醫院如何勇敢,一副「大哥很神」的樣子!

那一天,譚棒和男孩們因為口角,導致右手前臂骨折。當時的翻譯羅老師立馬請來一位「草藥醫生」,將多種新鮮草藥搗碎、敷在手臂骨折處,裹上紗布,再將一節竹子剖開成八條竹片,夾住整個手臂。草藥醫生相當轉注地將譚棒的手固定好了,隨即從他的百草藥袋裡,取出「香、燭、荖葉、檳榔、白酒」。點上香、燭,草藥醫生一邊嚼食檳榔一邊口念咒語之後,口含白酒噴向譚棒碎裂的手臂,重複了幾次之後說:「一週唸咒兩次,一個月後就會好。」這位村中的草藥師,是羅老師來到機構之後遍訪高人而認識的。

羅老師是柬埔寨華人,他說自己是「農曆九月初九,九時九分」生,算命師鐵口直斷警告他的父母,小孩犯刑剋不能和家人同住,因而無辜的幼年小羅便讓叔叔收養。羅老師在機構常語帶神秘,跟我說著許多怪事,如紅高棉的赤禍年代,他躲在森林時神仙教他使用草藥、樹林的精靈送他護身物,與同伴一起打死赤棉逃亡,被活埋又逃離大坑又遭到團團包圍,在千鈞一髮的危急時刻,同行逃難的朋友竟然義勇地說:「你是讀書人,命比我值錢!」。羅老師激情地說,是同伴掏出手槍,獨自抵抗赤棉,才讓他死裡逃生!

草藥醫生連續三次來為譚棒治療,但譚棒卻每天哭紅雙眼討饒,因為手臂越來越痛、痛到無法入眠。草藥醫生的收費越來越貴,還不斷借錢,我更發現那不斷被噴灑白酒和檳榔的患處,有紅腫現象。如晴天霹靂般,最終得知這位密醫也罹患愛滋病,當下我們決定整裝驅車,帶譚棒前往暹粒兒童醫院就診。

醫生打開綁在譚棒手臂上的竹條,傷口紅腫、化膿、幾乎見骨。美國籍的志工醫生,用疑惑、不可思議的眼光看了我幾秒:「應該早一點送來啊!現在必須馬上開刀!」

在開刀房外等待的那些時間,我相當自責,但羅老師縮在一旁還振振有詞:「我早就看這個密醫不對頭了!」。羅老師處理院童問題的妙方不只「骨折噴符水」,還有治狂犬病要用「隔夜飯加蒜頭」敷傷口。不過,有一次他隨我家訪時,遭到個案家的黑狗咬傷,我非常緊張問他:「要隔夜飯加蒜頭嗎?」他則憂愁起來說:「要趕快到鎮上打瘋狗針」。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烽火重生之歌:柬埔寨30年扶貧記事》,聯合文學出版

作者:楊蔚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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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棄舒適的環境、穩定的生活、令人稱羨的工作,
遠赴這個戰火摧殘,百廢待舉的國度,一投入就是三十年……

1993年,柬埔寨結束了二十多年的內亂,走向和平,在聯合國協助下,展開了第一次的民主選舉,各國和平使團及人道救援組織也紛紛進入柬埔寨,協助戰後重建。楊蔚齡也在其中,她與柬埔寨的故事,始於1989年前往聯合國泰柬邊境難民營從事義工的四年,這份經歷改變了她以及許多柬埔寨貧民的一生。

由於參與柬埔寨扶貧救助,楊蔚齡融入生活日常,柬埔寨的故事,有莊嚴神聖的王族崇拜,亦有無窮無盡在生死間掙扎,或脆弱得令人心痛的卑微生命。高棉族群的自然觀和宇宙觀,使當地人相信此生磨難,皆是上輩子惡行所致的輪迴與宿命,民間傳說、行乞、贖罪、做功德所網織起來的「信仰實踐」,直到現在仍然主宰著偏鄉村民,代代延續。

在歷經戰火蹂躪與政治動亂,柬埔寨要面對的不僅是貧困,疾病、治安等問題,還有各種意外,被無數埋藏的地雷炸傷殘疾的人民,讓人怵目驚心;頻仍的人口販賣,更讓許多家庭破碎。但這裡不是只有烽火硝煙的痕跡,也同時負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楊蔚齡以樸實懇切的筆觸,逐步解讀高棉的地方文化,同時融合鄉野傳奇與傳統信仰,將歷史滄桑下的古剎與寺廟之美,透過口傳記述的報導實錄,揭開了你所不知道的柬埔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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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合文學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