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新二代優勢的常見三大迷思:「學習力強與血緣沒有關係,而是因為生存的必要」

對於新二代優勢的常見三大迷思:「學習力強與血緣沒有關係,而是因為生存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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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小到大只要是去銀行或手機行辦事情,我總是第一個走向櫃檯,跟櫃台另一端的人解釋我爸媽需要辦什麼服務的人。我看過我爸媽在被質疑、甚至大小聲,為何不懂一些普通人應該知道的知識時,比如說是要約定轉帳還是非約定轉帳,難過無助的樣子。

文:劉育瑄-你家隔壁的新二代

新二代因為有混到血,所以比較聰明嗎?

新二代天生有雙語和雙文化優勢,是台灣不可多得前進東南亞人才?

答案不該是簡單的是或不是。

然而,我問我自己,作為我媽的女兒長大,我的哪些優點是我媽媽帶給我的?比起社會一般認為的,「什麼才是新二代的真正優勢呢?」

一、聰明的混血兒 vs 強大的學習力

新二代到底是因為混血而變笨,還是因為混血而變聰明?簡直是個亙古難題。

有人認為新二代之所以「普遍」表現不好,是因為他們來自「落後」國家的母親把他們教笨;也有人認為,那些在報紙頭條裡,成績優異而保送台大的新二代是因為有混到血,都聰明絕頂。

事實上,身上流什麼血跟聰明才智一點關係都沒有,大部分還是後天影響。

我的學習力強的原因,與血緣沒有關係,而是因為生存的必要。

為什麼呢?自小我學什麼的速度都快,不只學珠心算快,學折紙鶴也快。什麼上網訂高鐵票,看懂保險保單、跟老媽講解醫學檢查報告都難不倒我。(不知道為何小學沒有任何生物知識的我,看著報告可以總結出,白血球如果太少免疫能力就不好的結論,請不要模仿亂給自己的爸媽醫學建議……)因為如果我不用最快的速度融會貫通這些知識,我們家裡就沒有人知道這些。

「我和你老爸就靠你了。」我媽常這麼跟我說。

從小到大只要是去銀行或手機行辦事情,我總是第一個走向櫃檯,跟櫃台另一端的人解釋我爸媽需要辦什麼服務的人。我看過我爸媽在被質疑、甚至大小聲,為何不懂一些普通人應該知道的知識時,比如說是要約定轉帳還是非約定轉帳,難過無助的樣子。所以我需要成為那個擁有「基本」知識,能替為他們換取「基本」尊重的那個人。

所以,新二代的真正優勢不是因為有混血所以比較聰明,而是因為成長背景,所養成能帶走一輩子的強大學習力。

二、雙語優勢 vs 對於語言的好奇心

有些人覺得,新二代會自帶雙語優勢,長大後都是能為台灣謀福利,前進東南亞的優秀人才!

然而,新二代並沒有絕對的語言優勢,由於僅憑母親一人提供母語環境太過困難,況且學習媽媽母語通常是不被台灣爸爸這邊的家庭所鼓勵的。不少新二代跟我一樣長大後只會講國語/台語,對於母親的母語一知半解。除非家裡是經營東南亞相關的小生意,或者家裡有條件每年暑假把小孩送回外婆家玩兩個月。想想看現在的台灣年輕人有多少無法流利使用台語表達自己?更何況是新二代在台灣不常能聽到、電視也沒有的越南語、印尼語呢?

從國三到現在,我接觸過的語言有:英文、西班牙文、挪威文、廣東話、法文、越南文,雖然學得比較好的只有英文、我媽的第一母語廣東話和一點法文。現在回想起來,我對於語言學習的興趣與好奇心,來自於我媽。

因為即使戰爭失學,卻仍能說五種語言的媽媽讓我知道:

在遍地都是至少雙語人才的柬埔寨,如果你不會第三、第四種語言,「誰要請你上班?」;當她戰後跟哥哥流落到越南時,她飛速地學會越南語,才能在市場惡霸吃她賣的餅不付錢時大聲追討、才能在市場買菜的時候拿到折扣不被騙;因為她會說廣東話,才發現她在越南市場賣餅的對面,她每天都會用越南語微笑打招呼的攤販老闆娘,其實是廣東裔越南人,後來在動盪的時期收留了他們兄妹一段時間,他們得以結束白天各自上班,晚上拿個一個鐵鍋跟一個草蓆找地方睡的日子。

對我媽來說,當先天條件與資源比不上別人,有沒有勇氣、願不願意下苦功多學一個語言,決定了一個人能不能替自己開更多的門,甚至在戰後的動亂時期找到了一個夜晚可以遮風雨的屋頂的生存工具。

至於我媽,離開戰後暫時流離的越南已經三十多年,我媽的越南語當然大大退步,口音也非常明顯,說得不是很道地。但不妨礙她每次去越南理髮廳的時候,左一句稱讚老闆娘理髮師「Người đẹp 美女」,右一句祝老闆娘「希望妳生意好賺大錢!」,然後還一起叫隔壁的越南河粉外賣,在理髮店裡吃。

曾經救過她命的越南語,現在則讓她的生活,比不會越南語的人,再有人之間相處的溫度一點。

所以,與其說新二代的優勢是自帶的雙語力,不如說新二代明白:會說更多語言的人,才能抓緊更多的機會、才能懂得其他有趣的生活方式。所以即使知道學任何語言都要下苦功,對學習語言仍有強大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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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胡志明市車潮

三、雙文化優勢 ? 是對待不同的人的仁慈與溫暖!

在戰亂和戰後民不聊生的柬埔寨生存下來的我媽,難免有種處處提防人、與貪小便宜的心態。對在那樣環境長大的她來說,是生存的必須技巧。

以前我總受不了她總是疑神疑鬼,深怕如果把剛買的東西或安全帽留在摩托車上就會被偷。也總在她連在連鎖店,都試著殺價的行為,感到很不好意思。然而,我那位如果忘記自備購物袋,會為買塑膠袋花的一塊錢惋惜好幾天的老媽,竟然對他人大方很多。

她常在市場買麵條或饅頭,或到東南亞超市買榴槤餅時,多買兩包。「要給工廠那個年輕的泰國阿弟仔,他很乖一直賺錢,每個月才留兩千塊飯錢,其他通通寄回去給家人。」媽媽三不五時買吃的給他,給的時候還體貼的說是親戚送的,太多了吃不完!年輕人吃飽好賺錢!

還有一次,我跟我媽還有她同事在週末去吃越南菜,突然她對一個端菜的年輕人意味深長地笑,對,超詭異那種。然後對方也是淺淺一笑,然後做出一個拜託的手勢,就繼續回去廚房忙了。

我媽才跟我說,那是他們工廠的越南年輕人,剛來沒多久,很拼,假日到餐廳端盤子多賺一點。在他們剛剛的眼神交流中,他們竟然達成了老媽不會跟任何工廠其他人提在餐廳看到他的共識!

「到底誰那麼壞會去檢舉他們?又沒有搶到台灣人的工作!難道讓一個台灣人來越南店端盤子,包春捲,他們做得來嗎?」從小在動盪不安的環境下長大的老媽知道,犯法的人不一定是壞人,他們常常只是很不幸的,活在一個無法讓他們做「合法公民」,就能豐衣足食的社會而已。

耳濡目染之下,我也成為一個對看似與自己不同的人,用溫暖相待的人。

高中住校的我,每週五都要搭火車從台中回彰化。那天的南下月台上,有幾個台灣人跟一個站務人員,圍著一個年輕越南姊姊,拼命的用英文在解釋什麼。

我笑著對她用手勢示意跟我走,然後比著車,大概我是高中生看起來很無害,而且她沒別的選項了,就有種溺水抓到游泳圈的樣子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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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後跟她聊天,我才發現她幾乎不會英文,反而中文會一點(雖然很破)。站台上熱心想幫忙的人,看她中文不好聽不懂,就拼命地用英文解釋,反而沒有注意到,其實用中文慢慢講加上比手畫腳,對她比較有幫助。才想起在我還太小,不能成為我媽依靠時,那些願意用很簡單的國語跟台語,比手畫腳跟我媽解釋台灣這個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的地方的,街頭上友善的台灣人。而在我讀書識字之後,我也承接了這個替我媽用簡單言語解釋的工作。

因為我媽的緣故,我才長成了一個會用仁慈看人,而非一昧用偏見評價我所不熟悉的人事物的人。

迷思背後的真相

我媽媽所教給我的最大優勢,是告訴我,文化跟生活方式有很多種,我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想像的也有。沒有哪個長相、哪個口音、甚至哪個教育程度的人比較高級。一個人的人格是否高尚,甚至不一定跟他見過的世面多廣有關係,而是在他面對不了解的人時,能否用溫暖的態度,把對方當成跟自己一樣的人看待。

這幾年,台灣社會與媒體從政府的新南向政策開始,對於東南亞新二代突然有了高度的關注。刻板印象和媒體論述也從二十年前的「落後國家媽媽+低社經地位台灣爸爸=弱勢新二代」,變成「混血+雙語雙文化優勢=替台灣前進東南亞的聰明優秀人才」。然而,這樣子一分為二的看法,是不是太把新二代簡化成一個工具,而不是一個跟其他台灣孩子一樣,在台灣長大的有血有肉、有夢想的台灣年輕人了呢?

為什麼新二代對台灣的價值,取決於是否拉低一個學校班級的平均課業表現、和是否能為台灣帶來經濟效應?

我所認為的新二代真正優勢:強大的學習力、對語言和文化的好奇心、溫暖待人的價值觀,如果這些成為在台灣人人都有的能力,那對台灣來說,才會是最大的資產吧!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身為在台灣的新二代,我很害怕》,創意市集 出版

作者:劉育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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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看向我的眼神有些許不同
讓你困惑的是我的外表,還是我的血液?

我的媽媽和天下所有的媽媽沒有不同,除了她來自柬埔寨……
媽媽踩著十一小時的沖床,腳幾乎都要抽筋。
「我每天早上賺的錢是用來買菜,下午賺的錢付帳單,晚上加班三小時是要給我家劉育瑄唸書的」

當失去習慣的語言,才想到媽媽來台灣十五年,她該有多孤單?
自學廣東話,很難。
我打算在成年禮那天,在全班同學跟家長、老師面前,用廣東話,第一次開口跟我媽說「我愛你」

爸爸或媽媽來自東南亞,我就不是台灣人嗎?
在「新二代」和「新台灣之子」這些名詞廣泛使用之前,台灣社會都稱我為「那個他媽不是台灣人的。」
所以我心中把自己當作一個百分之百的台灣孩子,只是我剛好有一個柬埔寨的媽。

創意市集《身為在台灣的新二代,我很害怕》立體書
Photo Credit:創意市集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