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董啟章(三):跟《天能》比,你覺得自己寫得怎樣?

請問董啟章(三):跟《天能》比,你覺得自己寫得怎樣?
Photo Credit: 香港文學館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無論如何地球也是會毀滅的,就算我們有多少個超級英雄或反英雄,去把威脅世界的大魔頭除去。反正都是消耗能量,消耗在愛和笑上面,總好過消耗在仇恨和悲傷之中。可以的話,我情願寫一個搞笑版《天能》。又或者,我已經寫了?

相隔三年再出新長篇,董啟章除了把兩年多前在新加坡駐校潛心思索的主題搬上小說,也首次接受前輩作家、編輯、學者妻子跟記者的提問,關於生活、關於創作,更關於10月7日上市的《後人間喜劇》。

以科幻探索愛

  • Q1:您的諸多作品,彷彿一個巨大「造人」工程的不同進階與環節,有想過創造其他「非人」的生命物種及其生態、社會嗎?PS. 若這是有可能的,他們會怎樣看待「人」(包含「作者/創造者」、受造的人)?(幼獅文藝主編 丁名慶)

如果名慶所指的「非人」是「後人類」的意思,我在《後人間喜劇》裡便已經寫到了「非人」。後人類和人類的關係,可以有很多說法。一種說法是,後人類是由人類以自身為基礎創造出來新型人類。但也有人索性說,後人類是人類再演化的結果。後者其實已經改變了「演化」一詞的意思,由原本所指的、生物在漫長時間中因自然選擇的作用,所產生的遺傳與變異,變成指人類通過人為的手段去改良自己,以至於超越了原本人類的生物學構造,與非生物性的物理和化學元素結合,成為半人半物的新物種。就原來的「人類」的定義來說,這個新物種便是「後人類」,也可以說是「非人」。

我在新書裡設想了稱為「物自身」的非人類別,做為未來人類社會的新成員。我並沒有想像它們擁有很科幻的功能,相反,我想從政治的層面,思考後人類的法理身分和社會角色。如果人類一直未能對理想政治制度達成共識,或者適切而成熟地參與其中,擁有不同思維模式的後人類,會否比人類更有條件成為「理想公民」,更成功地實現「理想政治制度」?由以理性選擇為根據的民主選舉制度,到革命的法理可能性,都是人類未能解決,而有待後人類解決的問題。

不過,回頭再想,這一切似乎還是過於以人類為中心。也許「後人類」或者「非人」根本不再需要政治,也不再需要糾纏於自由、平等、公義等等的問題。也許這一切人類珍而重之但又胡亂糟蹋的價值,在後人間都不再存在。這樣說來,這本書的設想其實不夠大膽。借用尼采的說法,就是「人性!太人性了!」所以更徹底的「非人」是我未來的思考方向。要想像「非人」非常困難,比人類想像動物難很多。那種難不是程度上的,而是本質上的,就如生物想像死物一樣。但後人類或非人不是死物,它是生物和死物的混合體。在它身上不再有生和死的分別。

更進一步想,在「非人」的世界,也許不再需要閱讀,於是作者和讀者的角色也不再存在。從人的角度而言,這未免有點遺憾,但從非人的角度,並沒有甚麼大不了的。進入非人領域,很可能要從根本去顛覆人的存在價值,令人大叫:「非人!太非人了!」

  • Q2:首次擔任責任編輯,就幸運地碰上了喜歡的題材,想知道老師為何選擇科幻元素寫這次的故事?您自己也有喜歡的科幻作品?(責編 李岱樺)

首先要感謝岱樺為這本書付出的努力!對於採用科幻元素,其實也沒有多少選擇餘地。因為老早想寫的就是一個未來的故事,所以很自然就會設想到,未來在科技上的種種可能性。我自己對於「寫科幻小說」是想保持一點距離的,有時貪方便也會說這是一部科幻小說,但嚴格地說,它並不是正宗的科幻。我對專精的科幻小說懷有敬意,所以自己極其量也不過是寫了部「偽科幻小說」而已。(之前的《愛妻》也是如此。)你用了「科幻元素」去形容,是正確的。那就正如我也運用了哲學元素、懸疑元素等,是糅合了不同的材料的一個大雜燴。

換一個角度看,在這個集體和個體也被科技全面滲透和操控的時代,任何創作也不能無視科幻。不嫌誇張地說,從今開始,無論外在形態如何,主題如何,所有創作都將是科幻。寫愛情,寫政治,寫夢想,寫日常,甚至是寫歷史,也將要在科幻的意識(或無意識)之下進行。因此,已經不再存在選擇這回事。喜歡不喜歡,承認不承認也好,人類已經進入科幻時代。我所做的,只是順應著這股潮流,讓自己滑入新的領域。但是,我同時又想保持距離,不想自己完全被融解。於是,我採用了喜劇的形式,去抵抗科幻。

我不算是一個科幻迷,看的東西很零星,有時候甚至抗拒某些著名的科幻作家和作品。令我完全拜倒和傾心的,是《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由最初的士郎正宗的漫畫,到1995年押井守的經典電影版,神山健治的兩季電視劇和相關的劇場版,以及黃瀨和哉的Arise前傳等,系列裡幾乎所有作品我都喜歡。最不滿意的是Scarlet Johansson主演的真人版。最近Netflix上映的新劇季,採用了先進的3D電腦圖形技術,感覺卻不是很好,失去了手繪動畫的靈動感。(唉,這樣說實在太懷舊,太不科幻了。)我個人認為,在視覺力量和哲學深度上最震撼人心的,是押井守的第二部攻殼電影作品,《無罪Innocence》。雖然女主角素子幾乎沒有戲份,但這部真的是太太太厲害了!

  • Q3:這部小說(《後人間喜劇》)有龐大的演算法、有世界級的陰謀、有被控制的女人、有魔術子彈、有旋轉(門)瀑布,有機場與港口混戰,還有「熵」……跟《天能》(Tenet)比,你覺得自己寫得怎樣?:) (文學學者、董夫人 黃念欣教授)

當然是我寫得好啦!(這是預期的答案吧。)其實最先覺得《天能》和我的小說有點像,是執編岱樺。他跟我說,《天能》出現逆行子彈,我的書也有魔術子彈,兩者又都談到「熵」,覺得很巧合。那時候《天能》還未在香港上映。後來終於看了,發現果真有一些相似的地方。那些所謂的共通點,就是科幻驚險故事的基本元素吧。由此可見,我寫了部貨真價實的通俗小說。

不過,兩者要比,其實也很難比的,因為基調完全不同。《天能》的奇想雖然誇張,但導演諾蘭的態度卻超嚴肅,所有演員也同樣投入其中,努力防止觀眾笑出來。試想想,當你進入逆行時間,看見周圍的人都倒後走路,感覺除了怪異,肯定會是滑稽的。而觀眾看著演員們拼命去假扮那些倒轉的動作,感覺也肯定是惹笑的。(老實說那旋轉門真的很多啦A夢!)換了是我去寫,我一定會忍不住笑,也會讓我筆下的人物忍不住笑。但是,奇蹟出現了!電影裡的人沒有笑,電影外的觀眾也沒有笑!大家都非常認真,不但覺得確有其事,而且牽涉到非常重大的科學發現和極為嚴峻的人類危機。這,也許就是諾蘭的魔力了。

同樣是處理科幻和人類危機的題材,我的做法比較接近Mr. Bean主演的特務電影。(試想想《天能》由Rowan Atkinson來演。)雖然我也很認真,我的人物也很認真,但那是具有喜劇效果的認真。就好像在小說中,胡德浩大清早跑到戶外,試射黑交給他的所謂「魔術子彈」,情景連他自己也覺得荒誕。結果一發子彈射出的效果也沒有,連草地上的鳥也向他投以鄙視的眼光,他覺得自己被人戲弄了。而他身為一個頂尖科學家,竟然會相信以意志力發射看不見的子彈這樣的事!還有他正經八百地大談他的「符碌理論」和「仆街理論」,也肯定會令諾蘭感到毛骨悚然吧。我恐怕真正的科幻迷,會覺得我對待科幻的態度實在太輕挑了!

如果真的是要嚴肅一點,我希望談談「熵」(entropy)。發現《天能》談到「熵」,是個大驚喜。我很喜歡「熵」這個概念。當然「熵」給我的想像和諾蘭不同。他完全聚焦於「熵」與時間的關係,並且據此推出「逆熵」,即是時間逆行的可能性。(很多人已經多次強調,時間逆行不是時空穿越。)我因為用了模控學的理論,所以由「熵」帶出的是資訊和機率的問題。對於「逆熵」是否實際可行,其實並不重要。這是一種想像的假設,用於科幻故事的創作,絕對是個好點子。

但我認為,不必時間逆行,其實「逆熵」的情況一直在發生。所有與趨向混沌(或熱寂滅)相反的現象,也即是系統和秩序的建構,都是一種「逆熵」。星體的形成、生物的出現、人類的演化,都是「逆熵」。我寫了一本書,或者現在在回答一個問題,都是「逆熵」。但在我寫書或者回答問題的期間,消耗了能量,或者把能量由結聚轉化為散發,我又在促成或參與了「(順)熵」的歷程。

所以,無論如何地球也是會毀滅的,就算我們有多少個超級英雄或反英雄,去把威脅世界的大魔頭除去。反正都是消耗能量,消耗在愛和笑上面,總好過消耗在仇恨和悲傷之中。可以的話,我情願寫一個搞笑版《天能》。又或者,我已經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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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