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後人間喜劇》小說選摘:我假設所有人都明白,事情的因果關係是千絲萬縷的

董啟章《後人間喜劇》小說選摘:我假設所有人都明白,事情的因果關係是千絲萬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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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為香港當代少數還在小說文字上經營的作家,董啟章的認真早已經受華語文壇公認。2020年,他在香港與世人共同經歷了時代震撼後,寫下這本虛以新加坡,實則寫給香港的寓言小說——並以「喜劇」定位之。

文:董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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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說海卿。不過談海卿之前,不得不先交代我的求學經歷,因為沒有這段經歷,我就不會遇上海卿。我假設所有人都明白,事情的因果關係是千絲萬縷的。要說明一件事單純由另一件事引起,嚴格來說無法成立,因為每一個因素都被無數的其他因素所左右,只要有極微小的一點點的不同,結果便會差天共地。

像休謨這樣的哲學家甚至否定因果律的存在。人能認知的,只是事件在時間上的相續而已。我們經常看見A之後是B,於是便以為A和B之間有因果關係,其實我們不過是受到習慣的誤導。就算不認同如此極端的立場,只要承認因素的無可計量,我們便無法對因果關係採取日常的態度。當然,成為日常和習慣的奴隸,生活會過得比較舒服。真知灼見通常都是致命的。

我的大學本科三年過得渾渾噩噩,既沒有拿到特別好的成績,也沒有過很精彩的校園生活。我沒有參加任何會社,也沒有住宿舍。因為家境不好,花了很多時間做補習賺取學費。最像樣子的,是談過了一次失敗的戀愛,歷時半年,算是零的突破。大學最難忘的日子,在畢業大考之後才發生。那時候北京爆發了學生運動,占領天安門廣場,像我這樣沒有集體感情的人,竟然也受到觸動,參加了幾次遊行。短暫的熱情,隨著六四鎮壓的發生,瞬間化為虛無的心境。

熱情是虛無的,理性也是虛無的。兩者都無法對抗邪惡,創造美好新世界。我覺得自己念數學完全沒有用處。數學的無用之用,就是幫我找到教書的工作。畢業後,我成為了一個數學老師。很遺憾的是,我沒有成為像耶穌一樣的好數學老師。我不是說我教得很差,但我對教書一點熱情也沒有。沒有一個學生因為我而得到啟發或鼓勵。我只是把學校視為避難所。那段日子沒有留下任何難忘的回憶,就好像剪接影片時刪走的片段一樣。我索性跳過去好了。

慢著。這個時期,至少有一件事是值得說說的。那些年教書的工作量不大,我又沒有甚麼公餘活動,生活甚為無聊,便養成了看書的習慣。沒有特定的方向,只是隨意碰上甚麼書,便拿來看看。科學書、歷史書、文學書、哲學書,完全是誤打誤撞。因為沒有目的,所以就算看不懂也沒有所謂。那時候看過的書,大部分都忘了,但其中有一兩部,卻對我產生頗大的影響。這些影響我當時並不知道,到很久以後回想才所有察覺。

那時候開始流行二樓書店。我通常週末會去旺角那幾間,消磨大半天時間。我在一間專賣文史哲書籍的書店,看見康德的《純粹理性之批判》,譯者是牟宗三。我當時一點也不懂康德,更加不知道牟宗三是誰。大概是被書名所吸引,見是對理性的批判,頗合自己虛無的情緒,便買了回去。此書是我最痛苦的閱讀經歷之一。奇怪的是,越讀不懂,我便越不甘心,越是發狠去讀它。結果我跟它戰鬥了三個月,最後宣布投降。更奇怪的是,雖然投降,感覺卻並不沮喪。相反,體內好像有甚麼給燃起了一樣,發動起來了。就像當年被耶穌所啟發,我的求知欲變得旺盛。我決定重投學習生活。

我辭掉教書的工作,回到大學修讀碩士。因為之前讀過諾伯特.維納的著作,我想研究有關cybernetics的理論。沒料到模控學原來是個曇花一現的冷門學科,範疇界定又很不清晰,勉強可以跟資訊理論和自動工程拉上關係。結果我雖然在工程學系掛單,但對應用技術一竅不通,只顧做紙上談兵的理論研究。快將完成碩士的時候,我確定自己想留在學院。我沒有很遠大的理想,只是覺得這種不問世事,埋首研究的工作很適合自己。導師建議,如果我堅持要搞模控學,最好還是去外國讀博士。

世界上很少大學正式開設模控學學系,選擇不多。我不想去東歐,於是去了挪威。我在香港回歸中國之前一天出發,先在歐洲旅行一個月,然後北上。大學城位於挪威中部內海旁邊,景色非常綺麗。鎮上人口很少,很大比例是學生。河道縱橫,草坪處處,有古舊的歷史建築,也有先進的現代大樓,更多的是簡潔雅致的民房。

不過,一個隨便就可以看到北極光的地方,很難說是天堂還是地獄。長達大半年的黑夜、來自北極的寒流和埋沒一切的風雪,也足夠令人瘋狂。留學第一年的冬天,我第一次恐慌症發作。後來發展成廣泛性焦慮症,持續數月,到夏天休假回港才稍稍舒緩。我當時還考慮過是不是要中止學業。幸好我沒有。我在新學年回挪威的飛機上,遇到海卿。

海卿是航班上唯一的華人空中服務員。我一上機便留意到她,而且感到有點意外。她似乎是個新人,工作並不十分熟練,但臉上掛著一副認真學習的表情。她的身材纖巧而高挑,站在挪威女服務員身旁並未相形見絀,柔白的東方人肌膚比蒼白的北歐人更勝一籌,烏黑的頭髮在金髮之中鶴立雞群,更為引人注目。我的種種偏見,說明了我立即喜歡上她。但是,笨拙的我沒有表白的打算。我只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視線,像自動瞄準裝置一樣盯著她不放。

在十幾個小時航程的中途,我開始感到不適。我向她要了杯水,但手卻不停抖動,沒法把小小的藥丸折成兩半。只聽到她體貼地用廣東話說:先生,我可以幫你嗎?我把藥丸放在她手心,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著,輕巧地破開,把其中一半交給我,另一半幫我放回藥包裡。我含著半顆藥丸,彷彿舔到了她的指尖似的,心頭一震,匆匆和水吞下。下機的時候,我多次回量,我絕對不配得到像海卿這樣漂亮、賢良、聰明、溫柔,而且性感的女人。而我和海卿之間誕下了可愛的女兒秀彬,就更加是「符碌中的符碌」了。我的人生和我的事業,成為了最完美的結合。那是胡德浩的「符碌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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