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灰姑娘們,在「社會評價威脅」中虛偽地活著

中國的灰姑娘們,在「社會評價威脅」中虛偽地活著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能獲邀參加王室舞會的人豈非等閒之輩呢?王子不僅不會愛上真正的灰姑娘,在平行時空裡生活的他們可能永遠不會有交集,拼團名媛們,美夢該醒了!

德國的《格林童話》是全球幾代人兒時的啟蒙讀物,它對人性善惡的陶冶與啟迪被外界認為僅次於《聖經》。大人們知道童話裡的故事都是騙人的,但是他們有時依然沉醉於自己編織的童話中。

一位被繼母和兩位姐姐虐待的女孩,每天只能睡在爐灶旁邊的灰燼中,因為身上都沾滿了灰燼,又髒,又難看,所以被人叫作「灰姑娘」。這是《格林童話》裡最膾炙人口的灰姑娘的故事,雖然全球各地有不同的版本,但是故事情節卻大同小異。灰姑娘的人設就像臺灣苦情戲裡的主人公那樣正直善良,卻遭受不公正對待,終有一天遇貴人相助,命運翻轉,成為最後贏家。

有一天,國王為了給王子擇未婚妻,準備了一個為期三天的盛大宴會,包括灰姑娘兩個姐姐在內的女孩都受到邀請,唯獨灰姑娘沒有漂亮的晚禮服,不會跳舞,受到繼母多番阻撓,而不能參加。後來,她的不幸遭遇感動了許願樹,後者為她帶來一套漂亮的禮服和水晶鞋,讓她如願以償參加舞會,成就了一段王子與公主在一起的佳話。

她們的結合並非一帆風順,舞會結束後,灰姑娘就悄悄不辭而別,只留下來一只水晶鞋讓王子睹物思人。王子為了找到灰姑娘,立誓要娶正好能穿上這只水晶鞋的姑娘作他的妻子。灰姑娘的兩個姐姐為了能穿上水晶鞋,成為王子的妻子,不惜先後削足適履,但是她們最後並沒能如願。

灰姑娘的故事雖是虛構的童話,卻一直印刻在我們心中,它傳遞給我們一些普世的價值觀,諸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邪不壓正。今天在經濟騰飛、日新月異的中國,也經常上演著這樣的灰姑娘的故事,令人啼笑皆非。

最近,一篇題為〈我潛伏上海「名媛」群,做了半個月的名媛觀察者〉的文章在中國網路熱傳。作者自稱帶著好奇心,斥鉅資500塊,潛入一個叫做「魔都名媛群」的群組,接下來看到了一系列刷新三觀的騷操作。

該群打出的公告稱,「加入的條件是繳納500元的入會費並提交10萬的資產證明」,「你可以享受到奢侈品交流分享、相約下午茶話會以及結交金融鉅子的機會。」

作者冒充女人加入後,本以為在群裡可以和富婆們暢聊奢侈品,分享人脈資源,結交金融精英,後來發現自己進的不是名媛群,而是高配版的拼多多(中國團購殺價網站)。他舉例,在這個群裡,你可以六個人拼單一份麗思卡爾頓雙人下午茶,每人85元人民幣就能享受一頓魔都頂級下午茶;還可以15個人在麗思卡爾頓拼單一間房間,每個人只需要200元,就能住上每晚3000元的魔都頂級酒店;甚至還可以拼單絲襪,大家輪流穿。

這群人之所以如此拼單的目的,作者認為是為了包裝。他指出,世界上哪有那麼多的白富美,包裝的多了,自然也就多了,甚至有些人裝著裝著到最後把自己都騙相信了。

有趣的是,在這群「名媛」中間,還達成了一個共同的鄙視鏈,看不起開寶馬、賓士的男人。

回想起當年中國最火的相親節目《非誠勿擾》裡的一位女嘉賓,亮出的「寧願在寶馬車裡哭,也不願騎著自行車笑」的豪言壯語,今天中國「名媛們」的物質世界似乎像中國的GDP一樣節節攀升了不少。

中國經濟的高速發展下,誕生了一批新富階層,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抓住了機遇,通過努力實現了階級的躍遷,還有一部分人通過暗箱操作也悶聲發了大財。中國手機大佬雷軍曾經說過:「站在風口上,豬都會飛。」現實情況是,不是每個人都能站在風口,借勢助飛,還有一些人如馬雲所言:「風過去了,摔死的都是豬。」

大部分中國人在解決溫飽問題後,過著相對平凡的生活,但是他們又不安於現狀,正如中國共產黨總結的,當前中國的社會矛盾是人民的物質文化需要,同落後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懷著對上流社會的憧憬,以及在大眾傳媒渲染的奢靡上流生活,和自己寡淡日常的映射下,很多人陷入了一種圍繞身份和地位的階層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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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英國流行病學專家理查德・威爾金森(Richard Wilkinson)和凱特・皮克特(Kate Pickett)在《不平等的痛苦》(The Spirit Level)一書中提到:「伴隨著焦慮水準的上升,自戀也隨之上升,二者擁有共同的根源。它們都是由所謂的『社會評價威脅』的增加引起的。」

簡單地說,「社會評價威脅」是一種身份焦慮,把自己的尊嚴完全建立在其他人的評價之上,一天到晚就在擔心人家瞧不起自己。根據這兩位學者的比較研究,他們發現一個社會越是不平等,其成員就越是憂慮他人對自己的看法。在一個極端不平等的社會裡面,大家既會用消費來增加自信,想讓他人看得起自己;也會因為在炫耀性消費面前自慚形穢,覺得自己被人貶低賤視。

中國人自改革開放以來,就伴隨著這日益增長的「社會評價威脅」,大部分人對於別人有關自己的評價都誠惶誠恐。

作為一個整體的國家,中國積極對外型塑強大厲害的印象,對內則鼓吹民族的偉大復興。中國政府的大手筆援外,中國人海外瘋狂血拼,都是基於別人對自己的看法。一群白皮膚、藍眼睛、黃頭髮的外國人只要對著鏡頭歇斯底里地誇中國好,中國人就會喜歡、點讚、打賞,引來上百萬流量。很多老外屢試不爽,因為他們深諳中國人需要什麽。

在東方儒家文化的價值觀裡,女性依附男性生活,這也被稱做父系社會。宋朝以後,女性獨立的社會地位更是被完全剝奪,她們從小就要被纏足,腳掌的畸形讓她們難以獨立行走,遑論開展社會活動。

女性實現階級躍遷的機會更多是通過婚姻,嫁得如意郎君幾乎是每位女性的理想,但是中國古代社會的階級壁壘森嚴,豪門大戶多講究門當戶對,窮家女大多嫁給窮家郎,《紅樓夢》裡的賈、史、王、薛四大家族都是相互聯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今天的新時代下,女權主義從西方舶來,不少中國女性也爭取性別平權,希望可以和男性一樣平起平坐。但是仍有相當一部分女性寄希望於打造「名媛」人設,結交金融鉅子,嫁入豪門。

當然,也有男性將自己包裝為「成功人士」,幻想抱得豪門千金。這些人在現實生活中,卻是不那麼光鮮的「灰姑娘」和「醜小鴨」。他們以為的富人圈層文化是住海景別墅、開法拉利跑車、喝高級紅酒,所以極力包裝成那樣的人。從早期的曬客、炫富,到前期的炫富摔、凡爾賽學,再到今天的拼團名媛,本質上沒有變,未來還可以預見各種異彩紛呈的新包裝。

如果用社會學的觀點來看,這樣的包裝行為反映了現代消費品的炫耀性、符號性和娛樂性,不同社會階層的區隔屬性以及暗藏的社會衝突性。

馬克思(Karl Marx)在德國古典哲學關於人的異化問題基礎上,提出了勞動異化理論,他指出異化是人的生產及其產品反過來統治人的一種社會現象,異化實際上是由私有財產所造成的。匈牙利哲學家盧卡奇(György Lukács)在馬克思哲學的基礎上,提出了人的物化理論,他認為人的物化是由商品生產造成的,人與人的關係被商品交換關係掩蓋,人與人的關係獲得了物的性質。

中國的拜金男女和灰姑娘的姐姐們,在本質上都是一個個物化的人,他們忽略了王子並不愛水晶鞋,也不會因為你穿了水晶鞋就愛上你,王子愛上的是穿什麽都熠熠生輝的灰姑娘。

灰姑娘不是真正的灰姑娘,她是一顆滾落塵土的珍珠,雖然一時落魄,卻光茫難掩。她不要一雙特別的水晶鞋,她穿什麽,什麽就是水晶鞋。而她的姐姐們,才是真正的灰姑娘,她們一生都在削足適履,勉強塞進別人為她們定制的水晶鞋。就算順利穿上了,腳下流淌的血,強迫自己的痛,也只能向隅而泣。

還記得當年高中學習屈原的《離騷》,開頭幾句說:「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覽揆餘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名餘曰正則兮,字餘曰靈均。」這八句話氣勢恢宏地介紹了屈原高貴的出身、降生的祥瑞和美好的名字,讀罷一度讓人覺得屈子是一個高度自戀的人,古往今來謙遜的中國人一般羞於這樣介紹自己。

筆者不禁聯想起西方的貴族,他們也像屈子一樣以自己高貴的出身為榮,他們不吝嗇於向別人介紹自己顯赫的背景,更不擔心被吃大戶,因為他們引以為傲的是一種貴族精神,肩負起的是一種國家責任和社會道義,而與金錢、華服、明堂無關。

正如《離騷》後部分所言:「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

這種高貴的氣質與精神從來不是幾件稀奇的物件和邯鄲學步式的模仿可以拼裝出來,中國人講「相由心生」,一個人的美也是由內而外,靠修為,而不是粉黛。

《格林童話》誕生於法國大革命的浪漫主義時期,裡面的故事難免充滿了理想主義的色彩,但是也在不經意間理想照進現實。很多讀者可能忽略了《灰姑娘》的一個細節,開頭說:「從前,有一個富人的妻子得了重病……」能獲邀參加王室舞會的人豈非等閒之輩呢?王子不僅不會愛上真正的灰姑娘,在平行時空裡生活的他們可能永遠不會有交集,拼團名媛們,美夢該醒了!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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