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年遊》:歐陽修不故做瀟灑,「自是有情癡」才是人類的常態

《文學少年遊》:歐陽修不故做瀟灑,「自是有情癡」才是人類的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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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人生經驗豐富的歐陽修,若要寫悲歡離合的故事,想必俯拾即是。題材不假外求,不愁沒話可說。難的是,如此浮泛之至的人生連續劇,怎樣才能寫得深刻不濫情。

文:凌性傑

與我有關的事

|詩生活|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歐陽修

花好月圓的春夜,有人跟我談論活著的感覺。我們那時躺臥在太平洋濱,曬著月光。海面上有光輝灑落,海岸線的弧度像是一種溫柔的擁抱。朝北而望,更遠的地方是山。在這生機喧鬧的季節裡,我突然沒有言語好說。真誠面對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活著的感覺似乎是這樣:嶄新的世界迎面而來,而每一天都有一些東西,不斷的離我遠去。

某些時候,我們要藉著一次次的典禮來告訴自己,要告別了。跟過去告別,向未來出發,自始自終都是獨自一人。只不過,沒有多少人可以真正的灑脫無掛礙吧。陳盈潔滄桑地唱著〈海海人生〉:「我會歡喜有緣你作伴,欲離開笑笑我無牽掛。」這人生,起伏聚散,被她詮釋得這般豁達寬容了。

剛剛從遠方旅行回來,我讀著一九三四年沈從文湘行途中發出的家書,他寫到一個蹲在石頭上數錢的老頭子,因而疑問在心:「這人為什麼而活下去?他想不想過為什麼活下去這件事?」他真正想說的,其實是對妻子的想念。想見不得見,只好不斷的敘述自己身在何方,眼、耳、鼻、舌、身都經驗了些什麼。他告訴妻子三三(張兆和的小名)眼前風物,以及對生存的理解:「一切生存皆為了生存,必有所愛方可生存下去。」

更早之前,熱切愛戀著伊人的時候,沈從文是這麼說的:「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最好年齡的女人。」生命裡許多美好的事物,只有自己知道,最執著、最放不開的是什麼。一趟旅行下來,看見許多人、許多奇異的景觀。這之中,有無數次的聚合與分別。或許因為時日短淺,別離時也就不甚感傷。像我這樣的觀光客,走走停停,若無特殊事件當然不會有過多的牽絆。

古人不輕易遠遊,要離開一個地方容易,怕的是永遠不能回返。出發了便要面對兇險意外,交通工具不夠便捷也讓人卻步不前。司馬遷、玄奘法師、鄭和、徐霞客、顧炎武、郁永河……這些出發者屈指可數,他們懷抱著特殊的信仰、理想,或是背負著沉重的使命,向著未知而挑戰。這些壯遊典型之所以能成其壯,就在於那股屹立不搖的人生信念了。這些都是為了回歸的出發,也為了完成一個自己的世界。出於自由意志的遠遊,如今看來讓人佩服激賞。而那些由不得自己的遷移,就顯得辛酸哀悽了。

現代人對於遠行、送別的態度,相較之下要輕鬆得多。交通、傳播工具的日新月異,改變了現代人的距離感。(或許說距離感以新的面貌呈現,以新的方式發生作用。)不過六年時間,二○○七年初台灣高鐵通車,火車快飛讓我飛快前進幾百公里,返鄉過春節。台島西岸一日生活圈宣告成形,思念的形狀也會因此產生變化吧。

高鐵宣布動工時,我在高雄任教。與我相處僅有半年的那群國一生現在已經高三,不時在網路上與我互通消息,偶爾打手機、傳個簡訊來問候。幾次我人在高雄,說好要碰面,卻都錯過了。反倒是相隔遙遠,打開視訊就能看到彼此的影像。我猜想如果有一天,手機、網路統統失靈,才會引發我們的恐慌和離愁吧。

和我一起去海邊的,是我在花蓮教過的學生。我們當下生活在台北盆地邊緣,相隔只有三公里,可是極少有機會約見面。倒是回到花蓮,一有人吆喝就會出門相聚。我常戲稱自己生活在台北大悶鍋,過多的人事物攪和在一起,每每教人透不過氣。尤其天候欠佳時,陰霾鍋蓋罩下,更讓人逃無可逃。所以一下班我就成為宅男一枚,蝸居城市一隅,只用有線或無線的網路觸角向外在世界伸展出去。假期到來,我就迫不及待的飛奔出去,暫時離開單調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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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鐵傾斜式列車太魯閣號即將在二○○七年四月營運載客,台北、花蓮之間不用兩小時就可抵達。這對三十年前,靠著公路運輸的後山子民來說,的確是難以想像的。屆齡退休的老同事說,他們當年到台北念書,只能彎彎拐拐的前進。一趟路既耗時,又顛簸痠痛得很。直到一九七三年北迴鐵路開始施工,開山鑿隧,終於在一九八○年全線通車。對此,時間跟空間的感覺結構,亦多有不同。而今北宜高通了,蘇花高是否興建爭議未休。到底速度會帶來什麼、又會毀壞什麼,誰也無法保證。

世界的變化未可預期,人生的遭遇也實在難說。我的幾個學生為著一張綠卡,定期要當空中飛人,去坐移民監。他們也不知道,這樣的選擇是好是壞。有一個學生,常常夜半驚醒,只因為家裡要他去美國念書,成為美國人。他才十六歲,很擔心一去之後,就是自己也無法面對的人生。古人去國懷鄉之慟,他還沒去到遠方,卻已經稍稍有了體會。他說若是確定要出國,一定會把喜歡的東西裝滿行囊。更早之前,有幾個學生移民出去。說好了再見,可是見面的機會遙遙無期。

也有幾個朋友人在異國,不時的說想念。二十出頭的年歲跟對方告別,總以為要相遇還不輕易。沒想到時間忽忽過去,不見已將近十年。「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青春列車漸行漸遠,我們各自看過了風景,因而對過去有深淺不一的留戀。更快速、更方便的運輸工具帶著我們離開,與我們有關的事變得一片模糊,只留浮光掠影在心頭閃爍。

無知無感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未經過反省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歐陽修的詞迢悵述情,悲歡離合都別有滋味。這一切有我之境,使得萬事萬物與我相關。而他在抒情中又有理念的提出,擴展到對整個人世的理解——「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有情眾生無法斬斷情絲,如此才更顯得可愛。

楚辭裡說的:「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憂樂之間,遭逢變化,是自己也做不了主。歐陽修因而發出曠放之語,「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我相信,唯有至情至性的人,才有資格領受這世界的美好。即使這美好迎面而逝,也都不可惜了。

愛別離是一種苦,生離教人惻惻,死別則更難以承擔。《世說新語.傷逝》裡記載,王戎喪子後,說出了這樣深情的話:「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聖人可以超越而忘情,不為人間悲歡喜憂所累。最下、最遲鈍的人不懂得情為何物,也不至於被情感束縛。情感之所聚集,正在我們這些「一般人」身上。有情眾生,總是要經歷因為情感而產生的各種苦痛。

面對人生,有幾個人能夠目無全牛、迎刃而解?與我有關的事,一再地開啟深邃的風景。只要不改天真,願意守住一些什麼,人生的記憶當會更加豐富。我從前總是感到懷疑,什麼是美麗人生?我要告別那片光輝的海岸時,發現前面是無限寬廣的道路。每次出發,都會告訴自己,就要朝著未知前進了。引擎順暢的運轉,像成熟穩重的喉音。我往往在四顧茫然時想起,辛波絲卡的詩句:「他們彼此深信,是瞬間迸發的熱情讓他們相遇。這篤定是美麗的,但變幻無常更是美麗。」

在變幻無常中,我們常常這樣,與這個世界相遇。


|詩意的追問|

〈玉樓春〉 歐陽修

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離別酒宴上,眼前的酒杯都斟滿了,我準備要說出預訂的歸期。還沒開口,容顏便充滿慘淡,哽咽不成聲。人生旅途中,自然有人深情成癡,而離情別恨與清風明月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請不要再為我唱離別的新曲,一首曲子已經使人愁腸百結。要的話,真該看盡洛陽城的飛花,當美好的事物我已領受,才能向春風從容的告別。

歐陽修全集中,總共有二十九首玉樓春,大抵即事抒情,透露著一種感傷溫柔的情調。綜觀其詞作,收在《六一詞》和《醉翁琴趣外編》中的約有兩百多首,大部分圍繞在情感主題上。這和他在散文和詩中的表現極為不同,一改莊重正直的儒者面目,化為纏綿的情意,風流婉約。王國維特別欣賞這一首〈玉樓春〉,評價是:「於豪放中有沉著之致,所以尤高」。

葉嘉瑩這麼解釋:「歐詞之所以能具有既豪放又沉著之風格的緣故,就正因為歐詞在其表面看來雖有著極為飛揚的遣玩之興,但在內中卻實在又隱含有對苦難無常之極為沉重的悲慨。賞玩之意興使其詞有豪放之氣,而悲慨之感情則使其詞有沉著之致。這兩種相反而又相成之力量,不僅是形成歐詞之特殊風格的一項重要原因,而且也是支持他在人生之途中,雖歷經挫折貶斥,而仍能自我排遣慰藉的一種精神力量。」這也是歐陽修在面對微小事物時,發為文詞能夠深厚感人的原因罷。

歐陽修(一○○七─一○七二年),字永叔,號醉翁,晚年又號六一居士。他是北宋政治家、文學家,也是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吉州永豐(今江西永豐縣)人。四歲喪父,家境貧寒,母親鄭氏以荻畫地教他識字。宋仁宗天聖八年(一○三○年)中進士,歷任知制誥、翰林學士、參知政事、刑部尚書、兵部尚書等官職。其間多次被貶,又多次起用。神宗熙寧四年(一○七一年),以太子少師致仕,歸隱於潁州(今安徽阜陽)。次年卒於潁州西湖之濱,身後追贈太子太師,諡文忠。

歐陽修領導北宋詩文革新,發揚了中唐古文運動傳統。其為人也,耿介峭直,光明磊落。就理論事,屢被讒謗。又珍惜人情義氣,不甚在乎世俗名利。蘇軾評論他的作品說:「論大道似韓愈,論事似陸贄,記事似司馬遷,詩賦似李白。」

人生經驗豐富的歐陽修,若要寫悲歡離合的故事,想必俯拾即是。題材不假外求,不愁沒話可說。難的是,如此浮泛之至的人生連續劇,怎樣才能寫得深刻不濫情。貪戀愛賞於世間萬物,兼之以際遇變化的悲感,他筆下的情致也就婉轉曲折了。德業文章之外,我們在這類曲詞中看見一個細膩多情的歐陽修。

詞的上半片敘寫離別場景,接著帶出關於人生的思考。開頭兩句中的尊前、春容,我們原可想見美好的聚會狀況。然而這酒是餞別酒,這面孔已經沾了離人淚。古人送別向來是「勸君更盡一杯酒」,讓酒精稍稍麻痺敏感脆弱的心。歐陽修在此不強做解人、不故做瀟灑,他真實的發出肺腑之言,點出「自是有情癡」才是人類的常態。正因如此,這不關風月的人情之常,造成了生離別的悲感。捨不去、放不下,無法超脫,原來才是人生的真實。

所以該怎麼辦呢?詞的下半片告訴我們,離別的歌就別再唱了吧。古人唱離歌總是一唱再唱,也更加添了心裡頭的重量。不斷重複的曲調提醒著人們,就要告別了。那樣的歌,讓傷心的人更傷心。那麼,先停止這一切悲歌吧。歐陽修豪放地下了結論,真該要看盡洛城花,一起享受當下所有美好。唯有這樣,才能心甘情願的,跟所有美好告別。這才能更從容的,面對往後的人生風景。

二○○七年三月五日–三月十二日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文學少年遊:蔣勳老師教我的事》,有鹿文化出版

作者:凌性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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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輩子喜歡一件事,喜歡一件事一輩子

現實生活裡,我喜歡讓心智去旅行,恣意漫遊沒有方向,可以回到過去,可以眺望未來,也可以凝視當下。心智旅行累了,隨時可以回家。現在,我好像可以這麼告訴自己了,最初的家屋已經拆毀,而書寫其實是另一條回家的路。——凌性傑

總要離家才明白,可以不斷回家是多麼好的一件事。
總要一再書寫,才曉得自己被文學拯救幾次。
總要不斷自剖、不停自問,才懂得有些故事唯有寫出來,魔法才不至於消逝;有些故事則只適合擺在心底咀嚼。
我們,回家吧。
回到少年的燦爛時光。

《文學少年遊:蔣勳老師教我的事》是作家凌性傑近幾年生活的總和,也是他讀書與創作的私密紀錄。日子多有大小擦傷,文學的存在是一方綠林、一灣海洋,為心靈帶來一片平靜。

  • 卷一「文學少年遊」:因為與閱讀、文學的相遇,他得以逃脫心靈的囹圄,遨遊文字的國度。他讀字,寫字,也品味人生之旅。
  • 卷二「金風玉露一相逢」:凌性傑私心喜愛絕版舊作《有故事的人》精選散文,與詩同枕,與詩生活,與人生進行一場又一場詩意的追問。
  • 卷三「蔣勳老師教我的事」:凌性傑的私密讀書筆記,與蔣勳的作品對話,與詩、與美作伴好時光。即使生活有大小擦傷、為生存哭泣,也不忘保持優雅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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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