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園何處是》:國共內戰爆發,讓海外華人史學大師王賡武重返邁向建國的馬來亞

《家園何處是》:國共內戰爆發,讓海外華人史學大師王賡武重返邁向建國的馬來亞
Photo Credit:唐獎官網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王賡武是海外華人史研究的泰斗,他1930年出生於印尼,成長於馬來亞,原本王賡武抱著父母的期待回中華民國發展,沒想到國共內戰,讓他不得不回馬來亞,並準備見證即將獨立建國的馬來亞。

文:王賡武

改變方向

1948年10月我從上海回到南京,開始二年級的學業。同學和我在宿舍聚會,到教室上課,一如既往。大家小心翼翼,避談北方省份進行中的激戰,但大家都清楚局勢不樂觀。父母這幾個月的來信表達他們對經濟和戰爭憂心忡忡,但仍然相信政府軍可以控制住國內其他地區。結果事與願違,經過短短幾週,11月初國民軍在滿洲大敗,北京的戰鬥拉開序幕,更令人擔心的是戰略重鎮徐州(距離南京以北約100哩)也點燃戰火。大學此際要求所有學生返家。

我們這些家在遠方的學生繼續留在學校。數學系有另一位來自馬來亞的學生鄺譽昌,比我更早入學,我和他不熟識,不過現在每天都會見到面,此外也會碰到幾十個來自西邊、南邊遙遠省份的學生,大家留在學校,希望過一陣子就可以復課。我和鄺譽昌得知還有兩個來自馬來亞的新生,他們是馬來人,叫做阿卜杜勒.馬吉德(Abdul Majid)和拉惹龍吉(Raja Nong Chik),獲得中國政府的獎學金來這所大學留學。他們住在另一間宿舍,等學生人數越來越少,我們才終於認識他們。後來聽說兩人都跟隨政府撤退到台灣,在台灣完成學業。馬吉德學成歸國後為馬來亞政府工作,擔任新聞官;拉惹龍吉在吉隆坡經商有成。鄺譽昌的父親要他留下來完成學業,因此他留在中國。數十年後,我在香港見到他,得知他無法回到檳城的家,因為曾經留學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學生受到馬來西亞政府的出入境限制。

父母要求我回馬來亞和他們重聚,但我不願意離開。我和鄺譽昌一樣認為應該等到戰爭結果分曉,只要大學還供應食宿就繼續留在校園,但父母擔憂南京恐怕淪為孤注一擲的戰場,一再寫信敦促我離開。他們要上海的叔叔對我說之以理,勸我身為父母膝下的獨子,不應該以身涉險,置身極可能爆發的動亂中。叔叔非常堅決,買了船票要我搭上12月第一週出航的太古洋行(Butterfield and Swire)船隻,我只好勉為其難同意。我心裏常常思索自己之所以這麼抗拒,是否因為知道現在一旦離開,往後或許再也不可能重回中國生活。

我在上海拜訪了周家,父母目前在怡保的棲身之所屬周家所有。周家1947年和我們差不多時間回到中國,我發現他們也在準備回馬來亞。想不到我會和周家的表親吳迪先搭同一艘船離開,迪先正好到上海探親,照料生意上的事情。和他一起旅行比較不那麼像是匆匆逃離中國。

我們的船停靠數個港埠,先到台灣的基隆,再到廈門,之後轉經香港,香港這站停留時間較長。我因此得到三次機會,在離開前瞥一眼中國其他地區。我從基隆到台北遊覽一日,發現城市秩序井然,一片平靜,後來才知道經過1947年初的殘暴警力鎮壓後,全省現在受到嚴密治安控制,政府正在做準備,大陸一旦失守,台灣島將成為國民黨政府的避離地。到了廈門,印象中港口熙來攘往,大家忙着同菲律賓和馬來群島的同胞貿易,一切正常得不可思議。香港的氣氛則略微不安,當地媒體報道許多企業正從上海遷來,不少家庭為了安全在香港有第二個家,也舉家遷港。我們的船在香港停泊三晚,這段期間就住在親戚的所謂第二個家,是父親的上海表弟徐伯郊的房子。拜此之賜,我們有機會逛逛市區的熱鬧街道,認為如果英國政府繼續留在香港,香港或許能躲過內戰的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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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即將在上海登船前往新加坡以前和叔叔的合照。

我們在船上住統艙,有鹹魚、蔬果等貨物作伴,因此只要不下雨,我們就待在甲板上。坐在甲板上,呼吸新鮮空氣,回想自己拋下的朋友和老師。記得自己想到政府即將垮台,中國將落入共產黨手中,但對此無動於衷。我跟許多同學一樣認為國民黨政權已喪失治理能力,領導者弄權腐敗,認為中國換一批新統治者會更好。沒有想到國民黨會拋下大陸,憑藉治術、運氣、決心,在台灣東山再起;更意想不到的是政府的成功會鼓勵當地人民夢想從中國獨立。

我不煩惱中國身為國家的未來,預期中國統一後會再次強盛。比起中國,我更在意回馬來亞的下一步,開始擔心如何繼續大學學業。記得自己把念頭專注在和父母重聚,藉此平息焦慮時刻。上海的叔叔說得對,我應該和父母團聚,和我相比,他們對中國的前途更加憂思難解,擔心他們熱愛的那個中國將在全面戰爭下崩毀。

隨着船越來越接近新加坡,我也更常想到怡保,想到自己在怡保的未來,同時發現自己之前不太關注新成立的馬來亞聯合邦近來有什麼動態。我知道馬來亞現在處於「緊急狀態」,實質上是對抗馬來亞共產黨的戰爭。在南京時只從父母的家書得悉相關消息,信上提到父親幾次前往訪視鄉間學校,馬共在那一帶十分活躍,但向我保證父親平安無事。我知道父母負擔不起送我到西方的大學留學,因此考慮新加坡的兩所學院,一所是知名的醫學院,另一所是培育中等學校教師的萊佛士學院(Raffles College)。就讀安德申學校的最後一年,至少有兩位老師畢業自萊佛士學院。我心想也許可以試試申請這個學院,走上教師之路。

在怡保再次見到父母,內心悲喜交加。這時是年末的最後一週, 我們九個月來分隔兩地。一年半前毅然決然離開怡保,如今怎能逆料竟會重回舊地?父親母親或許再也無法回中國生活,他們能否坦然接受?

他們之前暫時住在塑膠工坊樓上的兩個小房間,不過我回到怡保不久後,他們就搬到私人住宅裏的兩間出租房間。我很驚訝他們沒有分配到宿舍,他們告訴我鎮上宿舍嚴重短缺。霹靂州是對抗馬來亞人民解放軍的核心激戰地帶,戰後經濟尚未復甦,政府受到迫切壓力,必須盡快為官員建造宿舍。

走在新街場熟悉的街道上,看見這裏自我們1947年中離開以來變了不少。空氣中瀰漫的危機感和緊張感不太困擾我─在南京這樣的氛圍向來不陌生。迫使我重新思考的是置身於激烈衝突之中的現實處境,新國家即將建立在擁有龐大移民社群的馬來諸州之上,大家對新國家的未來各有不同主張。父母對事態發展似乎逆來順受,唯一的願望是有我一起面對變局,此外別無所求。我平安歸來似乎讓他們相當安慰,決定和父母團圓顯然是正確之舉。

很奇妙地,我不久就覺得自在融入,回到和從小成長時差不多的生活。事實上,怡保的生活比起之前三年半的日佔時期改善許多,我開始瞭解父母為何能淡定談論對我在新馬來亞的期望。我開始找工作,希望能補貼未來的教育費用,安德申學校的校長正好在找人為馬來生特別班教英文,樂於僱用確實上過大學的安德申老畢業生。特別班的目的是幫念完馬來小學的學生加強英語能力,銜接上英語授課的中學。我以前從來沒有教過英文,回憶過去老師教我的方法,改造適用到學生身上。還記得我和學生玩單字遊戲,學生很快就學會講英文、寫英文。我則發現自己喜歡教書,也越來越喜歡我這兩班熱心向學的馬來學生。學校也要我幫忙教其他班級,我另外自願教高年級學生中文,他們的劍橋畢業會考選試中文。

除此之外,我下午在聖米高學校兼職,教基礎中文,聖米高是位於怡保舊街場的天主教學校,學生多半是華人,家長要求學校額外上中文課。教師極為短缺,我雖然不符資格,由於念過中國的大學,還是獲得錄用。教中文也很開心。工作上教這兩門熟悉的語言,為我搭起橋樑,幫我適應本地生活,現在我已開始視此地為家鄉。

我忙着工作,賺的錢還能存下幾許,資助日後的學業。英國政府宣佈將派出專家調查團,由亞歷山大.卡爾桑德斯爵士(Sir Alexander Carr-Saunders)領導,對殖民地高等教育提出建議。有些以前同校的同學已經在新加坡的兩所學院讀書,他們返家參加公開辯論,支持將兩所學院合併為一所大學。我密切關注辯論,非常雀躍有可能成為他們的一分子。我發現自己的心理正在準備,預備進入不同於國立中央大學的另一種大學。同學大部分都念醫科,但我既缺乏讀醫科的學力,也對醫科不感興趣。

一如所料,卡爾桑德斯調查團建議成立馬來亞大學,萊佛士學院將設立文學院和理學院。我申請文學院,順利錄取,和一些畢業考成績優異的學弟一起上大學,念過大學的經歷助我獲得一席之地。父親母親鬆了一口氣,向我保證如果我沒有拿到獎學金,存款不夠,他們會資助我念大學。我最後確實得到一小筆獎學金,豁免一切學費,還幫忙支付一部分的宿舍費用。

七月之後,我進入新大學,試着瞭解這所學校相較於我認識的那所中國大學有何異同。校方暗示大學的任務是培訓學生投入國家建設,課程會考慮到未來馬來亞國家的需求。我隱約知道英國政府亟欲確保畢業生學會如何依英國政治理想運作殖民國家,好奇他們期待學生學些什麼,才能讓他們的願望在馬來亞今日的複雜多元社會中順利實現。就我而言,我只希望能完成學業,進一步瞭解現代世界。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家園何處是》王賡武回憶錄上卷,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出版

作者:王賡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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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華人史學大家王賡武在年近九旬之際寫下自己「長年半遊牧生涯」的故事。他的人生以殖民時代的東南亞為起點,歷經殖民、戰爭、動亂、革命,大半生在三大洲間遷徙,構成二十世紀的歷史洪流之中一部豐富而獨特的流浪史。

回憶錄共兩卷。上卷《家園何處是》回望王賡武充滿不確定性和轉折的少年經歷,這段歲月對他影響至深,成為他治學和人生的底色。

王賡武1930 年在南洋出生,自小接受古典中文教育和正統英文教育。因日軍入侵東南亞,他不得不輟學,數年間在街頭遊蕩,以少年人本真的好奇心學會廣東話、馬來語、客家話、閩南語,並對殖民地錯綜複雜的「華人性」有了最初的領會。憑藉奇跡般的機緣,他在日本戰敗前夕重拾學業、考入國立中央大學,卻親身見證父母諄諄教導的那個故園中國終歸於幻滅。然而,青年王賡武對「家園何處是」的困惑與不安在此際漸漸撫平。站在兒時經歷為他塑造的「多重世界」交匯處,他「開始感到沒有東西能擋在我認識萬物的道路上」。

下卷《心安即是家》由王賡武與太太林娉婷合著,繼續述說他們在情感和知性上的探索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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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

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