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的芭樂花:她因婚姻仲介從越南來台,從此對娘家只能報喜不報憂

阿水的芭樂花:她因婚姻仲介從越南來台,從此對娘家只能報喜不報憂
本圖為示意圖,非文中的芭樂園。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離開阿水家已多日,但我腦海依舊有一片芭樂園正開著雪白的花朵。她的笑容宛如盛開的芭樂花,燦爛、純淨。她對於生活的困頓毫無怨言,也不曾有半句責備先生。

文:南方

(作者按:為了隱私,有修改部分人物細節)

20歲那年,阿水聽媒人說,只要嫁到台灣,她就可以在高級的電子廠上班,全年在冷氣房,不像她位於越南的邊境只能務農,不只靠天吃飯,還曬太陽黑得像木炭。最重要是台灣與越南的幣值差距大,「你只要省下早餐錢就足夠養你的父母了」。在媒人婆再三遊說之下,阿水決定透過婚姻仲介嫁來台灣。

來台灣後,她與婆婆在夜市擺攤。五年前婆婆退休,她透過朋友介紹應徵工廠作業員,工作是顧生產塑膠袋的機台,兼包裝人員,若機台故障則要自己維修。

阿水是中班,上班的時間從下午兩點至半夜十二點。老闆支付她薪資為兩萬元,她曾多次請老闆調整薪資至基本薪資兩萬二,但老闆總是說「再看看」,後來她跟老闆提議請同事一起輪中班,但老闆完全不理會,最後她只能開除老闆。「這是我做過最勇敢的決定,讓老闆知道我們越南人不好欺負」,她的語氣是滿滿堅定。

阿水的先生為身心障礙者,婚前、婚後不曾就業。兩年前她離職後,到處找不到適合的工作,聽說政府會幫助無工作的人,而至公所申請低收入戶,承辦人員的回應是「你婆婆有存款無法通過申請」。然而,她不只無從得知婆婆有多少存款,連先生的身障津貼也由婆婆看管。

「我跟婆婆說先借先生兩萬元的津貼來幫孩子繳保險費,等我有工作就還,但婆婆說她沒有錢」,她雙眼泛起淚光,「還好最後我有跟越南朋友借到錢」。

我好奇問她:「我們小時候沒有保險,你怎麼會想幫孩子繳呢?」

「我那時候有工作就想,孩子還小保費比較便宜,我們在台灣無依無靠,有個保險比較安心,但現在我沒錢,只能幫孩子繳,我自己的繳了十年也只能認賠結束」,她哽咽的說。

我問阿水:「你現在生活費怎麼辦?」

她說:「婆婆會付家裡的三餐與電費,但其他的我要自己想辦法」。她14歲的兒子,從去年已經開始打工,支付自己的學雜費。她則是當農務的臨時工,有時是幫忙除草,有時是插秧。她一天的收入,有時幾百元,有時一千,非農忙時期,每月收入大約一萬元。

我問她:「你跟婆婆一起做過生意,有想過自己擺攤嗎?做生意可以多賺些錢。」

「做生意很辛苦,一大早就要批貨,夜市結束就半夜了。有一次車子拋錨,半夜找人修理要花很多錢,又不好找。車子修好,回到家已經天亮。」她嘆了重重一口氣接著說:「先生無法幫我,我一個女人怎麼有辦法。」

我看桌上在浸泡的玉米,問她「這玉米怎麼泡著水?」

她靦腆笑著說:「我跟人家租了兩分地種了芭樂苗,樹苗中間的空地我要種玉米。」

因芭樂苗種下沒有三、五年是無法收成,我驚訝喊出「你租多少年?」「我簽約十年,一分地一萬元。」

離開阿水家已多日,但我腦海依舊有一片芭樂園正開著雪白的花朵。她的笑容宛如盛開的芭樂花,燦爛、純淨。她對於生活的困頓毫無怨言,也不曾有半句責備先生。她的隨遇而安、刻苦耐勞深入人心,台灣多麼的幸運能擁有像她一樣的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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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芭樂花

當年的仲介婚姻潮為許多身心障礙者的父母帶來希望。「天下父母心」無比偉大也無比自私,為了自己的血脈相傳,隱瞞自己兒子的缺陷,而娶個媳婦來傳宗接代。兒子有人照料,孫子又有人養,一本多利。

飄洋過海的女孩,從此每日跟生活奮戰,所有辛苦獨自扛,對娘家只能報喜不報憂,因為除了讓親人擔心之外,就無其他優點。對婆家宛如啞巴吃黃蓮。

我常聽到他人討論「新住民不夠上進」,但那些真正弱勢的新住民,經過一整天消耗體能的粗活,在下班後連洗澡的力氣都沒有,當然也無力氣去學校學習。或著家裡永遠有做不完的家事等著她們,連休息的片刻都無法擠出,哪裡有時間進修。又或著她們身為人母,但連孩子的下一餐都沒有著落如何談進修。是的,現今的台灣仍存在著許多孩子空著肚子去上學。她們被生活拖垮,毫無力氣與生活討價還價,最後只能妥協選擇隨遇而安。

對於福利邊緣之人,許多時候政府的正式資源是無法通過申請的,如福利身份:低收入戶。也有時候,他們的問題令人關注,但又沒嚴重到有社工服務。

我身為新住民同時擔任社工,面對南部的阿水也無能為力,我不熟悉南部的生態與資源,只能提供給她該縣的新住民家庭服務中心的電話,並告訴她「你有事情時別自己悶著,可以打這電話會有社工服務,或許社工無法解決你的問題,但有個人聆聽,陪著你一起面對問題,最少你不會這麼孤獨」。

在這功利的時代,阿水不夠上進嗎?我想,比起其他在臺上領取某些響亮獎項之人,她的生命韌力更為卓越。她所種植的每一顆芭樂,每一根玉米都比文憑更來得耀眼,因為那有她在大太陽底下,汗流浹背用心耕種;有她對生活的堅持;有她對子女的愛。

在社會工作中,同理心是助人關係中重要的條件。我同理阿水非來自社工的專業教科書,也非同國籍,而是同為新住民,在異地生活的酸甜苦辣,我無一倖免。但對於阿水,跟與阿水相近的福利邊緣之新住民,除了空洞的同理之外,我只能靜靜地看著。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最後,我只能鴕鳥的想,古人云「相由心生」,她敦厚的面容,我相信她將苦盡甘來,她的芭樂園在不久的將來能結實纍纍。

認真生活的新住民,需要大家的支持,如果您也跟我一樣關心新住民的生活,請協助分享出去,讓更多人看見他們的故事。謝謝。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請見此:婚姻移民錄1:芭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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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杜晉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