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新住民社工的觀察:仍在沼澤中求生存的新住民,遠多於螢光幕上被報導的勵志故事

一位新住民社工的觀察:仍在沼澤中求生存的新住民,遠多於螢光幕上被報導的勵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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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您遇到隔壁老王毆打的太太是新住民,請您雞婆一些,告訴新住民可去警局報案,如果,您遇到說國語有濃濃越南腔的新住民跟你請教,請您多一點耐心聽她說的內容

文:南方

南方的粉專在偶然的機緣之下,於109年5月10日成立。我是越南新住民,非專業的文字工作者,也不靠寫故事賺錢,更沒能力寫出太深奧的文章,把粉專定位為「部落格」只因這選項最接近我想做的事:用文字紀錄新住民在台灣的故事。

對於紀錄新住民的故事,每篇文章均由真人真事改寫。為什麼是「改寫」?因從事社工,需遵守案主的權利而做保密,甚至不是我的服務對象,如果筆下的人物像極了您認識的A,B,C新住民,那純屬巧合,也因為這些需要協助與支持的新住民非特殊案例。

這些年,我看到仍在沼澤中求生存的新住民,遠多於在螢光幕上所被報導的勵志故事。我也曾陷入主流社會的評估,認為那些來台灣定居超過五年,甚至已邁入第十五個年頭的新住民,她們仍無法融入台灣生活是因為不夠努力。

過去十八年我專注於自己的人生,除了白天工作來養活自己與孩子,晚上下了班去學校進修;識字班四年,國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學四年;假日還當新住民中心的活動志工。同時也參與五花八門的課程,如蠟染、手工包、編織、美髮、中餐、美容、導覽、僱用教師等,並獲得中餐丙級、美容丙級和導遊證照。這一切努力,都只為了取得在台灣謀生的能力。

曾經我無法理解,為何新住民不排除萬難去努力學習去融入台灣社會,也曾認同「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句話;曾想著,若環境不善待你,為何你不去努力學習,讓自己有能力離開壓迫的環境,去主動改變自己的命運呢?

然而,在當社工的第十八個月後,我的想法改變了。因某些緣分,我有機會進入不同新住民的家庭,看見很多跟我生活樣貌很不一樣的人。他們都很努力地在這塊土地生活,面對生活的困頓都不曾放棄生命,或丟下子女自己快活;他們用盡力氣去努力,不管在工作地點,還是照顧子女都盡心盡力,但環境中仍然太多的限制,如家人的暴力,工作環境的不友善。

近日,我常在想,到底什麼是成功,報章雜誌常報導傑出的典範,或大眾認可的成功,如A新住民成立商店,B新住民成為網紅,C新住民是著名的教師,D新住民有特殊的成就。那你我身邊的那些努力打零工養育子女的人呢?難道她們沒有值得擁有的地方嗎?誰有權力去定義另外一個人的生命意義?當我們沒有完整經歷她的人生,怎知每個選擇或行為的背後如何形成?除了給予評價,我們該如何與新住民分享資源,培力新住民讓她們有機會擁有穩定,且符合勞基法的工作,免於社會消耗過多成本於救助,類似預防勝於治療概念。

而社會大眾除了認同在台灣取得成就的新住民之外,當遇到在困苦的新住民,是否也認同他們努力與生活搏鬥的心呢?

以我的生命經驗,我期待您可以給予遇到的新住民多一些關懷。如果您遇到隔壁老王毆打的太太是新住民,請您雞婆一些,告訴新住民可去警局報案,如果您遇到說國語有濃濃越南腔的新住民跟你請教,請您多一點耐心聽她說的內容,或許她在跟您求助。曾經有很多新住民告訴我,她們不知道有新住民中心的存在,雖然新住民中心有製作DM也廣發,但事實上新住民常沒有機會接觸到社福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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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圖為示意圖,非文中提及的人物。

這也是我寫這篇文章的初衷,希望大家可以用實質的行動去支持努力在台灣生活的人們。同理可證,若您遇見到台灣人有以上的狀況,也請多多協助和聆聽他們,只是新住民有語言與文字的雙重限制,他們所得到的資訊真的相對較少。

或許您會想,新住民關我什麼事?我又沒有親戚或朋友是新住民。又或著您心裡是否有個聲音:當年新住民草率結婚,為什麼我要用台灣的資源幫他們?若要歸因當年仲介婚姻移民潮,有很多專業學術的相關研究,但我只想以一位新住民的親身經歷來說,當年仲介婚姻移民潮的台灣配偶,其中有大部分的人被台灣的婚姻市場排除,故與東南亞人民聯姻。各取所需,雙方都有責任,但許多新住民的配偶是失能的,甚至會家暴孩子,而養育子女就全由新住民獨自承擔。

我曾經歷童年的挨餓,因父母分居跟父親生活幾年,父親在成長中的施暴恐懼也未停止,婚姻中也有深沉的絕望感。而這些逆境送給我的禮物,是我拒絕複製我母親當年的生活樣貌:一個移民的弱者(我母親是從大陸逃難去越南後才與父親結婚)。我用將近二十年來融入台灣的社會,並透過進修來取得社工員的資格,也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在台灣進修的過程也遇到非常多貴人相助,但真正弱勢的新住民本身卻沒有如此幸運。

目前我還不知道,除了紀錄新住民的故事外,我還能為自己的族群做些什麼。雖然我努力在社工角色提供服務對象更好的服務品質,但有時仍覺得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在想,當我記錄一百位新住民在黑暗中掙扎的故事,是否有智者可以告訴我,我還能為自己的族群做些什麼呢?

或許有人會質疑為何只想寫這些悲慘的故事?因為功能好的新住民現有能力在台灣獨當一面,已有能力為自己發聲,甚至有新住民經商成功有能力回饋台灣社會,但這些特殊情況屬於少數。那些仍處於水深火熱的新住民,仍如當年的我,身無分文,語言能力不佳,無任何專業,能做的只是粗活。

另外當時面對家人的精神疾病,我也只能默默忍受,多次想要當個逃兵,一了百了,不知道台灣有「強制就醫」的機制,直到偶然中得到此資訊。當年協助我的人,應該萬萬沒想到他的一個資訊改變了一個人的人生,而當年只能淚流滿面,連話也說不清楚的我,如今也加入了社工的行列。是的,或許在某個時刻,您所提供的一個電話號碼可以拯救一個人,甚至一個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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