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外來語》:「奧步」這種「華台合璧」的用法,可以說只有台灣才有

《台灣外來語》:「奧步」這種「華台合璧」的用法,可以說只有台灣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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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其實「奧步」“àu-pō.͘”這個辭彙,無論查《辭海》、《辭源》或教育部重編出版的《國語辭典》都找不到。因為它是一個變了形的外來語。

文:李南衡

變了形的台灣外來語

先說幾句

外來語原本就是借來用的外國詞彙,它的特性之一是借了不必還,不但如此,借來用之後,為了自己的方便任意修改,最常見的是截頭去尾。日本外來語最常被引用的例子,是日本人把英文「百貨公司」“departmentstore”狠狠切掉了大半截,而成了“depart”的譯音,而且還變了音。

再來就是改變了原本的意思,比方說日本的「ちゃんぽん」“champon”,我們台灣人借用之後,用漢字寫成了「強碰」,台灣華語的意思與原字完全不同。我們熟習的、變了形的台灣外來語非常多,我只是找幾個變得面目全非、變得實在不像話的例子給大家參考。很多台灣人使用習慣了,反而很少人知道這些是台灣的外來語。

外來語:“àu-pō.͘”(台語發音)
原產地:英國,“outside”
台語漢字:「奧步」“àu-pō.͘”
台灣華語:「奧步」(ㄠˋㄅㄨˋ)“àubù”
中國華語:無
英語意思:crooked

2020年5月1日,《自由時報》標題:高雄限學校出借兩間當投票所,罷韓批奧步。報導說,高雄市政府以防疫為名,限制各校原則上只能出借兩間投開票所,引發強烈質疑;民進黨高市議員陳致中痛批這作法是意圖減少投開票所數量,讓投票人潮大排長龍,以降低投票意願,或改變投票處讓投票民眾跑錯、增加投票難度,根本是反罷韓「奧步」。

2011年12月31日,《蘋果日報》「蘋論」〈黨產歸零還是黨產龜齡?〉說:民進黨昨公布中國國民黨10大「奧步」“àu-pō.”,包括:國安情資蒐集監控、動用行政資源(行政不中立)、司法不當介入、匿名抹黑廣告、特定媒體配合操弄抹黑議題、不實耳語流言、發放現金、招待旅遊、代繳費用以及終極奧步——製造社會震驚案件或製造社會動亂。」東一個「奧步」“àu-pō.͘”,西一個「奧步」“àu-pō.͘”,其實「奧步」“àu-pō.͘”這個辭彙,無論查《辭海》、《辭源》或教育部重編出版的《國語辭典》都找不到。因為它是一個變了形的外來語。

它是英文字“outside”演變來的。我們觀賞溫布頓網球賽實況轉播時,經常會聽到坐在網旁高椅子上的裁判會喊叫一聲:“out”意思就是“outside”也就是說「球打到界外」或是說「壞球」。而在棒球賽上說“outside”就是偏外的壞球。很早以前“outside”傳進台灣之後,除了指球賽的用語之外,引伸為在日常生活中指「超出範圍」或「不合格」的事物或是人,如說那個物件「真“outside”」意思是說那個物件很差勁、爛透了。

相信說明給英語系的朋友聽,他們一定會覺得莫名其妙。用久了,很多台灣人都誤以為“outside”是“àu”(惡臭)的“sái”「屎」,因為嫌這個“sái”髒、不好聽而簡化成“àu”。因此「濫透了」會有人說“àukahbēpīⁿtit”(àu到不能嗅),或說某人是個“àu-lâng”(指他是爛人)。

台語說「步數」“pō.-sò͘”意思是方法、點子、手段,用差勁的步數本來應該說「“outside”步數」,卻被簡化成“àu步”,漢字寫成「奧步」。「奧步」“àu-pō.”這個詞很奇特,「奧」字是華語發音“àu”、「步」字則是台語發音“pō.”,這種「華台合璧」的用法,可以說是只有台灣才有的,這種現象好像愈來愈常見。比方說,2020年1月8日15:37,《自由時報》即時新聞報導,民進黨副總統候選人賴清德說話說到燒聲(台語漢字「消聲」,發音“sau-siaⁿ”、華語漢字被亂寫作「燒聲」,發音“shāo-shēng”)就是一例,“shāo”是台語發音,“shēng”是華語發音。其實「奧步」的「奧」字台語有三種唸法:“ò”、“hiok”、“chhoàn”,就是沒有一個音是唸作“àu”的。


外來語:“goân-chú-pit”(台語發音)
原產地:匈牙利,“Biro”
台語漢字:「原子筆」“goân-chú-pit”
台灣華語:「原子筆」(ㄩㄢˊㄗˇㄅㄧˇ)“yuánzĭbĭ”
中國華語:「珠笔」“yuánzhūbĭ”
英語意思:“aball-pointpen”;“ballpen”;“Biro”(英、澳)

「原子筆」“goân-chú-pit”是現代的一種書寫工具,利用筆桿末端的一顆會滑動的金屬小珠來均勻分配「油墨」,方便書寫者不必像使用鋼筆那樣經常蘸墨水或吸墨水。

為什麼叫它「原子筆」“goân-chú-pit”?跟「原子彈」有什麼親屬關係?沒有。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美國杜邦“Du Pont”公司發明的「尼龍絲襪」銷到台灣時,引起台灣婦女界的大騷動,其威力簡直可以和美國才在日本廣島、長崎投下的兩顆「原子彈」相比,所以就取名為「原子襪仔」“goân-chú-bōe-á”。你可知道,台中市有一條小街叫作「原子街」嗎?所以這麼新奇的筆命名為「原子筆」“goân-chú-pit”一點也不叫人驚訝。

「原子筆」“goân-chú-pit”的原理是筆芯在大氣壓力和油墨的重力的雙重作用下,油墨由細小的油管流向筆頭的金屬小珠座裡,然後油墨黏著在小珠上。書寫時,黏附在金屬小珠上的油墨就隨著球珠在書寫面上滾動而均勻黏附在書寫面上,形成字跡,也就達到了書寫的目的。可是,地球上所使用的筆到了沒有重力的太空中就無法書寫了,因此才有「太空筆」“Space Pen,Zero Gravity Pen”的發明,專為太空人在太空中無重力或微重力狀態下使用。

László Bíró(1899-1985)是一位匈牙利——阿根廷的報紙編輯,他在編輯檯上常為了添加鋼筆的墨水而打斷思路,或清理弄髒的紙面而困擾和不耐煩。他發現印刷好的報紙油墨很快就乾了,沒有弄髒紙面。他就想,如果有一種筆使用像印報紙的油墨那該多好。他找了他從事化學工作的弟兄György幫忙,研製一種黏黏的油墨,作為他構想中新筆的「墨水」。

Bíró的創新想法有兩樣成功,一樣是黏性的「墨水」,其筆芯的密接程度剛好能均勻沾到「墨水」,而又不但能保持黏性墨水的濕度不致硬化,又能擋住筆管裡的黏性墨水不因太濕而滴流出來。另一樣是在筆尖小槽裡一顆受壓力就能滾動自如的金屬小珠,它是由鉻和鋼的合金所製成的,非常耐壓、耐磨,金屬小珠在筆尖的窩裡,只要把筆尖滑過紙面,小圓珠一滾動,就把頂在上方筆管內的油墨帶到紙面上。能均勻地沾到墨水而書寫在紙面上。不必像鋼筆那樣沾灌墨水。

1938年6月15日,Bíró在英國提出了專利申請。1941年Bíró兄弟和他們的好友Juan Jorge Meyne逃離了納粹德國,前往阿根廷。他們在那裡成立了「阿根廷Bíró筆公司」,1943年申請了新的專利,他們在阿根廷的商品名叫“Birome”,是Bíró和他們的伙伴Meyne的前兩個字母“me”,一直到今天,在阿根廷還是叫這個名字。新設計的Bíró筆不但取得英國專利,而且還特別為英國皇家空軍“RAF”飛行員生產,因為它不會像鋼筆那樣在高空中漏出墨水。

早期取得專利的Bíró筆,雖然明說是「珠心筆」“ballpoint pens”,有趣的是當時的人都叫它「珠心鋼筆」“ballpoint fountain pens”。1945年5月,“Biro”由美國“Eversharp”公司取得專利授權量產。約同時,一名美國商人Milton Reynolds從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帶回美國許多枝"Birome"筆,沒有取得專利授權就大量生產銷售,命名為「雷諾火箭」“Reynolds Rocket”而大發利市。第二次世界大戰後,“goân-chú-pit”才在美國暢銷起來,而後遍銷全世界。


外來語:“hó.-lān”“oēhó.-lān”(台語發音)
原產地:日本「法螺吹き」“horahuki”
台語漢字:“虎lān”“hó.-lān”;“畫虎lān”“oēhó.-lān”
台灣華語:「虎爛」、「唬爛」(ㄏㄨˇㄌㄢˋ)“hŭlàn”
中國華語:「大」“shuōdàhuà”;「吹牛」“chuīniú”
英語意思:“big(ortall)talk”;“aboaster.”

2019年9月2日23:23,《自由時報》即時新聞:砲轟韓國瑜「唬爛升級」!黃光芹細數瘋狂謊言。報導說,資深媒體人黃光芹今(二)日再度於臉書對高雄市長韓國瑜開砲,她抨擊韓國瑜從去年選戰就張大「唬爛嘴」語不驚人死不休,如今競選總統「唬爛升級」、「支票可以開更多,開到別的縣市去」。黃光芹表示,韓國瑜現在政治生意愈做愈大,「唬爛」的程度也明顯升級,去年在九合一大選中就用「唬爛嘴」扯謊,第一個謊是仰仗愛情摩天輪motel、到太平島挖石油等政策,「不花一毛錢,還掉高雄3,000億元債務」,現在為了面子非做不可,但開口就是向中央要求100億元。

2019年11月2日14:21,《自由時報》即時新聞報導:施政滿意度被雜誌評為第一名的屏東縣長潘孟安,今天為黨籍屏東立委參選人鍾佳濱造勢時,砲打施政滿意度吊車尾的高雄市長韓國瑜只會「畫唬爛」“oē hó.-lān”,價值觀嚴重扭曲,根本不配當國家領導人,台灣若選出像韓這樣的總統,將帶來災難。

今天,在台灣很多講華語的年輕人,東一句「少虎爛啦!」西一句「別再虎爛!」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句新華語「虎爛」的語源來自日本。

話說日語「法螺吹き」,原是由中國進口的「大吹法螺」。法螺是海螺殼,可以作號角。因僧、道祭鬼神作法事時用作樂器,故稱「法螺」。佛教把講經說法叫「吹法螺」或「吹大法螺」,比喻講經說法普及大眾。語出《金光明經.贊歎品》「吹大法螺,擊大法鼓,燃大法炬,雨勝法雨。」後來多用以比喻空口說大話,如《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第七十三章:「孫傳芳臨行還向江、浙士紳『大吹法螺』說:南軍沒有什麼了不起。」日本人引進這句漢語,是指說大話、吹牛。照日本語法,動詞放在名詞後面,而變成了「法螺吹き“hora huki”」。

日本殖民統治台灣時期,「國語」(“koku go”即日語)教育極為成功,很多台灣人言談中都少不了全部或部分使用日語。說久了,日語「法螺」“hora”省掉了「吹」字,「法螺」“hora”卻變成了台語。比方說,「老王的話,法螺。」台語發音:“láu Ôngê oē, hora.”,也不知什麼時候「法螺」“hora”變音成了「虎lān」“hó.-lān”,而且在前面還加了一個動詞「畫」字,變成「老王會畫虎lān」(láu Ôngē oē hó.-lān)。久而久之,說一個人好吹牛或說話不實在,就說他「虎lān」“hó.-lān”,或說他「畫虎lān」“oēhó.-lān”。而一個講話喜愛誇大其詞的人,就叫他「虎lān仙」“hó-lān-sian”,約等於英語的“a boaster”。

在台灣,有些人真會穿鑿附會,竟說:這裡所說的「虎lān」“hó.-lān”,是指公老虎的生殖器,即所謂的「虎鞭」。因為很少人看過公老虎的生殖器,有人把它畫起來比實物要大很多,所以就會被指責誇大不實,或指胡說、亂說、花言巧語。因此說「虎lān」“hó.-lān”或「畫虎lān」“oēhó.͘-lān”是指虎的陰莖、或畫虎的陰莖。這麼說這才真的是「畫虎lān」“oē hó.-lān”呢!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台灣外來語:外國來ê台灣話》,玉山社出版

作者:李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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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來語」指的是從其他語言中借來的詞彙,
維生素、西裝、白蘭地、番茄、北漂、釘子戶……
這些常見的外來語,讓我們的生活詞彙更加豐富,
也見證了台灣社會與歷史的變化。

隨著人們生活的變化,語言也會逐漸成長,發展出各種的詞彙,其中外來語就是相當重要的養分。

作者李南衡將他長期收集的台灣外來語,依據傳入的時間進行分類,並且整理了這些詞語入台灣語言系統的過程和常見的用法。在地語言吸納外來語的過程,也紀錄了本地社會、文化的發展。在他筆下,這些外來語的故事,彷彿變成一則則的歷史小記,記錄下台灣人喝咖啡、穿牛仔褲、吃便當的生活樣貌。

這不僅是一本認識台灣外來語的入門書,更是回顧台灣歷史的新路徑。

本書特色

  • 從荷蘭、西班牙、清國、日本到現在,這些匯聚在台灣的外國語言和文化,為台灣本地的語言帶來了新的養分。
  • 便當、自轉車、人蛇、八卦……這些台灣人在日常生活中常常用到的詞語,其實都是來自其他語言的外來語,然而隨著時代的演進,它們也在台灣社會長出了新的樣貌,成為台灣語言的一份子。
  • 本書收錄不同時期傳入台灣的外來語,作者不僅分析了這些詞語的意義、發音、結構,也詳細記錄了它們在台灣社會定著的過程。
  • 在這些紀錄裡,讀者除了能夠看到語言的發展過程,更能看到台灣人生活的歷史與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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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玉山社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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