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謫花:再詳張愛玲》後記:張愛玲的生辰與《金瓶梅》

《謫花:再詳張愛玲》後記:張愛玲的生辰與《金瓶梅》
此照為張愛玲1954年於香港所攝|Photo Credit: 北角英皇道蘭心照相館@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沒有父母親盯著管教的小孩,長大之後為什麼會有三個西曆生日?張愛玲曾因為拒絕聯副的作家資料回填,而寫了一封短箋,即是出名的散文〈把我包括在外〉,除了出生年月日不能公開給所有的人知道之外,所有切身的資料都沒必要洩漏出去,這是張愛玲本來的態度。

文:魏可風

【後記】張愛玲的生辰與《金瓶梅》

兩張證件能看到張愛玲的兩種生日時間,港大入學證上填寫一九二○年九月十九日,赴美公民證上填寫的卻是一九二○年九月三十日,這麼一來把所有對張愛玲生辰有興趣的人弄得相當迷糊,大家紛紛用她在對朋友的書信中提到的,過了一九六三年生辰運勢將好轉,來猜測她的出生時辰。

香港作家馮晞乾還以一九二○年九月三十日為準,找出農曆為八月十九日,先以八字推命排出年月日三柱,再以一九六三年交運的十年運限回推起運年,印證張愛玲出書成名、赴美以及與賴雅結婚的幾個重要年份,輾轉猜測出生時辰為寅時,再以紫微斗數排出寅時命盤,推演過程的論述十分有趣。

二○一○年出版的《張愛玲私語錄》第一二五頁,收入鄺文美記下張愛玲說自己的生辰心情:「秋夜,生辰,睡前掀簾一瞥下半夜的月色,青霜似的月色,半躺在水門汀陽台欄杆上,只一瞥,但在床上時時察覺到重簾外的月光,冰冷沉重如青白色的墓石一樣地壓在人心胸上,亙古的月色,閱盡歷代興亡的千百年來始終這樣冷冷地照著,然而對我,三十年已經太多了,已經像墓碑似的壓在心胸上。」

這條下有宋以朗的註釋第一百二十五條:「張愛玲生日是農曆八月三十日……」宋以朗接著又引《小團圓》首章九莉三十歲生辰夜的描述對照,與這一段非常相似。

這一條因為是註釋,容易被研究者忽略,但以宋淇夫婦與張愛玲的關係,並且宋以朗還特別加註,應該十足可信。如此張愛玲的生辰出現了第三種,一九二○年農曆八月三十日是西曆十月十一日,中秋節過後十五天,月亮已從飽滿復又下弦。農曆八月三十生日的人其實每四年才能過一次生日,但參考賴雅日記成書的《張愛玲與賴雅》中,司馬新敘述兩人每年過張愛玲生日都在不同日期,因為張愛玲只過農曆生日。

這樣看來,顯然他們是以農曆生日或之前取一天作為慶生日。從張愛玲的小說散文中幾乎不見家人為自己慶生的描述,想是一方面父母親各自過活,沒太多精神力氣花在子女身上,另一方面,中國自古孩童生日與一般庶民沒兩樣,都不值得多麼重視。除非做官發財了,官老爺官夫人、太夫人或寵妾、公子才有慶生的必要。以此可推賴雅幫著慶生,雖然花的錢還是張愛玲的,她應該仍然超級開心!

鄺文美記錄下的張愛玲私語,應該在一九五四年前後,因為那時他們才成為好朋友,當時張愛玲已經三十四、五歲了,雖在壯年,但卻早已經歷過各種迭宕起伏,「墓石壓在心胸」的心情是孤寂森冷與未知是否接近散滅的恐懼。然而孤身一人在香港的她還是必須挺起胸膛步步前行,能靠的只有高度的文化涵養與意志力。而從小親炙的幾部章回小說簡直深深根植入她的思考邏輯和生活對應裡

胡蘭成在〈今生今世.民國女子〉中寫,張愛玲稱讚他怎麼如此聰明,「敲敲頭頂腳底板會響」。《金瓶梅》第十三回,李瓶兒還是西門慶結拜兄弟花子虛娘子的時候,兩人言語秋波遞送,紅杏已探出牆去:「這西門慶是頭上打一下,腳底板會響的人」,接著就想辦法背著花子虛偷情了。女色當前,胡蘭成與西門慶同受五千年男權血脈萬世一系的傳承,祖師奶奶年輕時送情郎這句話也很恰當。

〈紅樓夢魘.自序〉中說的:《金瓶梅》與《紅樓夢》「這兩部書在我是一切的根源。」水晶的〈蟬—夜訪張愛玲〉中寫道:「每當她(張愛玲)讀到宋蕙蓮以及李瓶兒臨終兩段,都要大哭一場。但是,我堅持說,《金瓶梅》寫得甚為粗糙,……很多人看《金瓶梅》,無非垂涎其中猥穢的部分罷了。她(張愛玲)說看過『潔』本,仍然覺得好。」

《金瓶梅》裡其實最多的並不是性愛描寫,而是每個女人,甚至包括妓女在內,對於自己所愛不放過的強烈占有欲。顯然祖師奶奶對女子的情欲執著特別有感慨。在《小團圓》裡兩三次罵邵之雍沾惹眾女的情況是「一鍋粥」。這根本不只出自上海話而已,《金瓶梅》第四十六回,西門慶對家裡說外出辦事,結果是去麗春院找李桂姐,被善妒的潘金蓮對大娘子月娘帶嘲諷口氣說道:「像人家漢子在院裡嫖了來,家裡老婆沒曾往那裡去尋?尋出沒曾打成一鍋粥?」

在《愛憎表》中,帶弟弟的保母張干裹小腳,是從母親陪嫁來的,能識字,常常念些勸善文給眾女僕聽,一日讀到:「今朝脫了鞋和襪,怎知明日穿不穿?」惹得大家長吁短嘆紛紛淚下。反映當時代前望無奈不安的庶民感受。張愛玲給夏志清的信中曾提及將來要寫回憶錄,結果只完成了《對照記》和永遠未改寫完成的《小團圓》。這句話於是鑲嵌在她的童年回憶中,《雷峯塔》和《小團圓》裡都有類似張干角色讀勸善文的小情節。

這句話的出處是《金瓶梅》第九回,武松交差回家,發現不見了哥哥武大郎。其實在他回清河縣之前,西門慶早買通驗屍仵作將武大郎入殮,送到城外化人場燒灰,骨殖撒在池子裡,一乾二淨一點不剩。武松只能找隔壁王婆問話。這王婆正是西門慶與潘金蓮的牽頭,也是替兩人出點子毒死武大郎的人。

王婆見到武松並不害怕,穩穩老辣地對應,武二道:「我的哥哥從來不曾有這病,如何心疼便死了?」王婆道:「都頭怎的這般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今晚脫了鞋和襪,未審明朝穿不穿,誰人保得常沒事?」

所以這根本也不是什麼勸善文。雖然張愛玲錯寫能用一根柴就能煮爛整個豬頭的宋蕙蓮為潘金蓮,被許多人揪出這個錯,認為張愛玲其實沒那麼懂《金瓶梅》,然而記得情節忘了人名卻是她常發生的,正因為深入骨髓地喜愛,需要用時根本不必查書,直接反射就寫下了。

張愛玲讀《金瓶梅》的深深共鳴,除了移花接木在散文小說中,和友人的書信裡也會不自覺用上,幾番說:「我的身體又啾啾唧唧起來。」意指小毛病不斷。《金瓶梅》中共有三處出現這「啾唧」,第三十九回月娘懷孕已經六七個月,去探看新買的房子,不小心踩空了朽壞樓梯木板,受驚落胎,成人型的孩子半夜就落在榪桶裡。簡直是《小團圓》裡九莉半夜腹痛在馬桶裡生下成形四五個月男胎的原始模型。這月娘連懷孕落胎一聲不吭,還與丈夫籌劃著要幫李瓶兒的新生兒祈福還願,月娘說:「嗔道孩兒成日恁啾啾唧唧的,想就是這個心願還壓的他。」

第二處在第四十六回,門前經過一個卜龜算卦的老婆子,月娘找進家裡算命,婆子說月娘:「疾厄宮上著刑星,常沾些啾唧,虧你這心好,濟過來了,往後有七十歲活哩。」這一段可呼應到第一百回最終,月娘的確活到七十歲。

第三處在第九十七回,前情潘金蓮與侍女春梅因與西門大姊老公陳敬濟有姦情被月娘識破,兩人都被趕出去打發媒婆賣與人家,潘金蓮被武松尋獲殺了,春梅卻賣入周守備府裡,極受寵愛之外,又生了個兒子,然而春梅戀戀不忘陳敬濟,假說陳是她的姑表兄弟,要求周守備尋找,周守備對陳敬濟說:「自從賢弟去後,你令姊晝夜憂心,時常啾啾唧唧不安,直到如今。」自此陳敬濟住入守備府,與春梅暗度陳倉,陳最後被周守備的下人張勝殺得慘死,周守備在抗金入侵征戰中也戰死,春梅那時已經是扶正的大奶奶了,繼續找年輕力壯的僕人為入幕之賓,最後死在行房中。

《金瓶梅》缺少節制又有美感的性愛描寫,致使禮教社會稱之為「天下第一大淫書」,雖然金聖嘆、胡適以及研究者盛讚為「天下第一大奇書」,張愛玲的貴族教養畢竟對這方面常常避重就輕,不去和人公開討論《金瓶梅》「淫」的部分,就連寫各種妓女嫖客的《海上花》,她也在給夏志清的第九十四封信說:「我一直覺得這書除了寫得好,還有氣質好,但是沒有pin-point它好在男女平等與不殘酷上。」同樣描寫情欲,《金瓶梅》當然是「殘酷」,而且有「物化」女性嫌疑的。

書中對於性器官的描寫比之於現代小說有過之而無不及,寫到風月激情處,卻並無許多現代小說的喃喃自語與乏善可陳,可說是走在超時代先鋒。其故事雖然完成在明代,小說內在時間架構卻在宋徽宗欽宗的時代,拿出《水滸傳》裡武松的一段相關小故事出來演繹成一大部書。張愛玲在《國語海上花譯後記》中說:「把姦夫淫婦移植到一個多妻的家庭裡,讓他們多活了幾年。這本來是個巧招,否則原有的六妻故事照當時的標準不成故事。」

放大故事裡的多妻男女情愛之外,西門慶從街坊小混混一直做到買官賣官,往來大商賈,甚至朝廷大官皇親貴戚、太監內官都互通熱絡,人物場景每每細細描畫物品、菜餚、衣飾的華貴品味,食與色分不開地滿溢著每個人對銀錢物質的慾望。販夫走卒依靠有錢人買賣提攜,女人依靠男人在綢緞豐渥中吃穿生活,男人則疏通錢財往上爬,金銀越多越好,官勢越大越得人望,最終就是朝廷的中心,皇帝是終極的腐敗點,中國數千年父權文化就在這些反覆的富貴與傾頹起落中喳呼成型,而這些林林總總的熱鬧喧囂,正是張愛玲所喜愛而覺得最真實的「人間味」。這是為什麼她對水晶說,就算讀「潔本」也覺得好看。

雖然張愛玲受訪問的時候說不出為什麼這本書不能夠沒有淫穢的性愛場景,但其他《金》學研究者就說過,如果不描述西門慶攀爬到最顯赫的時期,可以修整家園廳堂,大開大闔地擺闊,連請巡撫御史吃飯,大小官員們都來他家借場地,那就無法比較西門慶一死之後接踵而來的朋友背叛、夥計捲款遠走,曾經枕畔的山盟海誓,幾個姨太太一一出醜或嫁人,最後只剩下月娘。盛極一時的花園美景也全都荒蕪傾頹(《紅樓夢》裡的大觀園也可說是放大了《金瓶梅》這個花園而寫就的)。

若沒有從一開始西門慶對每個女人的情色春宮,就無法寫至取得胡僧壯陽藥之後,西門慶更加淫樂無度,最終喪精血尿而死。西門慶的淫逸程度與他攢來的家業成正比,越荒淫家業越大,簡直沒有天理可言,那是北宋末年民窮官奢的混亂情況。而其中妓女與嫖客的關係,根本是往後《海上花》甚至民國初年《歇浦潮》、《海上繁華錄》的鼻祖。

如果把故事開場時二十幾歲的西門慶減少十幾歲,那就成了賈寶玉,那些妻妾妓女們,也可回到金陵十二金釵在大觀園的純情世界,兩者一是大人世界的色欲情愛,一是未成人的青澀耽溺初試,有著相同的模組。所以張愛玲說,中國人的情愛遊戲只能在兒童時期,賈寶玉十四歲,林黛玉十三歲,而大觀園其實是兒童樂園。當然《金瓶梅》的歷史時空與文學價值另有《金》學研究的學者們深入探討,張愛玲的觀點不見得都對,只是這兩部章回小說在張愛玲的生命歷程中,特別要和她的家族生活、父母親與她的對待有深切的關聯。

這些淫書在保守的家庭社會中只能祕密窺看。但張愛玲姊弟從小沒有大人這方面的管束,十幾歲前早已經看得精光。從章回小說裡學習人生,張愛玲年紀很小的時候就寫出一篇未完結的小說《摩登紅樓夢》。

沒有父母親盯著管教的小孩,長大之後為什麼會有三個西曆生日?張愛玲曾因為拒絕聯副的作家資料回填,而寫了一封短箋,即是出名的散文〈把我包括在外〉,除了出生年月日不能公開給所有的人知道之外,所有切身的資料都沒必要洩漏出去,這是張愛玲本來的態度。

所以生辰算是祕密語了,不可說不可說!

張愛玲生於中秋以後,逝世於中秋之前,古命書常說,「秋金為煞,秋生秋死,其人多肺大腸之疾,髮膚之損。」她的命運已定,真正的生辰年月日時已經不重要,但生辰之謎卻顯現出一定的意義。張愛玲的父親從年輕時候狎妓揮霍家產,根本一派西門慶的樣子,只是沒有西門慶賄賂官員的神通廣大,和勾引女人的神技。家中曾經多少僕傭圍繞,年節人來人往的大排場幾日不歇。

她的母親雖然堅持女兒的教育,在上黃氏小學和聖瑪莉中學時,也並不特意為她想個真正的中文名字,而是把英文名字翻譯過來,權充為學名。考倫敦大學時填寫報名表格,也出自母親的堅持,西曆生日因此出現,也不好好對照萬年曆找出真正農曆生日時的西曆時間。

這樣心不在焉的原因,只能說她母親自己那時才三十幾歲不到四十,自己的愛情、人生前途的糾葛也還剪不斷理還亂,她母親也繼承自家的財產,依恃這些財產自視甚高,覺得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也有許多情人,可說是孟玉樓、孫雪娥、李嬌兒、潘金蓮、李瓶兒的各種性格混搭,但絕對不是月娘型的顧家女性。對張愛玲而言,他們是一對絕對自私的父母,她不只一次在《雷峯塔》、《易經》、《小團圓》這三部自傳性小說中用「恐怖」形容琵琶和九莉的父母。

她的生日,她的父母親沒有哪一位是在意的。她的誕生,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性愛之後一個多餘又不礙事的發生,而且這個發生只讓她母親感到麻煩,至少張愛玲自己這麼覺得。什麼是父母之愛,手足之情,夫妻之義,世間人情,她只能從閱讀中熱烈汲取,慢燉細火地咀嚼在她的文學作品中,沉澱在她的人生裡。

謫花差一字即是謫仙,《紅樓夢》裡的金陵十二金釵和賈寶玉,都是仙界癡男怨女下凡,生長在貴族家庭卻各自命運不同,多是繁華一時,損敗以終,謫含有貶謫之義,凡謫之,其人定然從好到壞,動盪的時代中多少人的努力是有功無賞,但求無過,一如張愛玲的人生,繁花看盡,不留一絲風景。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謫花:再詳張愛玲》,印刻出版

作者:魏可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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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唯一用真正的小說體寫出的血肉張愛玲,並且每個註釋有憑有據把她的人生呈現的一本書。

原以為不會對同一個人第二次動心,卻因可風這本《謫花》而重新認識張愛玲──對謎一樣的人,每次相遇都有初相見的驚嘆──張愛玲身上帶有能引動爭議、窺伺、追隨的詭異特質。——簡媜

再詳張愛玲——小說與真實人生的新對照記
《臨水照花人》後,魏可風歷二十年追探感悟
重新理解小煐成為張愛玲之後
她與胡蘭成、桑弧、賴雅三段刮骨掏心的愛情

外有烽火動亂朝代更迭,近有拮据窘迫生存困境
內有渴愛不得巨大的蒼涼,身有如夢魘繞纏終老的癢症
她是在精神與身體雙重極限壓迫之下,創造了獨屬於她的文學流脈

一九四四年春天,她二十四歲,已寫出《傾城之戀》、《第一爐香》和《金鎖記》,是轟動上海文壇的超新星,見到胡蘭成的第一天,已知他家有妻小。「你自己都會寫,怎麼遇到卻又不會了。」摯友炎櫻提醒她,別被吃定了。但在胡蘭成面前,以為早把世情看透的張愛玲卻精明不起來,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又「從塵埃裡開出花來」。胡蘭成的身邊永遠有新的情人,他對她說:「是緣分,我都得珍惜。」「世上最好的,都是不能選擇的。」

一九四六年,電影導演桑弧愛上她,創作與文學上,他們無話不談,然而張愛玲對他說:「我真的很愛你,但我知道,就只因為你的臉。」

一九五六年,在美國的文藝營遇見大她二十九歲的劇作家賴雅,懷孕、打胎、結婚,婚後兩個月,賴雅就中風了,這個男人不會再離開她,但沒想到是這樣的離不開法。

「事情太好了,總不會持久。」這是張愛玲翻譯的《老人與海》,也是她一輩子的魔咒,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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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