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是最寒冷的地方》:保險套小史——從只做不愛,我們演化至不做不愛

《太陽是最寒冷的地方》:保險套小史——從只做不愛,我們演化至不做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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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太陽是最寒冷的地方》是新銳小說家黃家祥極盡絢爛的文學首演,以小說回擊冷硬的現實世界。十一個短篇書寫短暫而扭曲的青春愛情、纏繞的欲望、夢境的膨脹與潰滅,以及未來的末世極境中人們對自我的定義和反思。

文:黃家祥

〈保險套小史〉

二○一九年

便利超商店員在我遞過那瓶黑松沙士時,指著一旁杜蕾斯保險套對我說:「要不要加買呀?」

我心裡驚訝,才發現他是在開玩笑,便也寬懷地笑了出來。

他一臉不正經的笑臉,挨近我,像要吐露一個祕密:「唉,都沒人買保險套……好像整座城市的人都不打炮了。」

「怎麼可能——」

「我每晚補貨時,都發現保險套一整盒好好的,補都不必,要嘛大家都白天打炮,要嘛大家都喜歡不戴套內射懷孕,增產報國提高生育率。」

又說:「但你知道我們是全世界出生率最低的國家嗎?」

店員聳了聳肩,露出「我說得沒錯吧大家都不打炮」的表情。

我看著那些超薄、加長、加大、環紋、浮點、粗顆粒、蘆薈、薄荷、巧克力、櫻桃葡萄草莓青蘋果各種水果甜香乃至不知所云的緊魅、幻隱、媚貼、飆炫等等種類的,岡本、史通客、杜蕾斯、夫力士、極愛……保險套,那麼眩目的感官追求。真就是一個,人類貪涎縱情聲色的,想像的縮影啊。

「嗯,是怪怪的。」

「你呢,你打不打炮?」他蔑笑。

問題忽地拋上臉面,有種受窘的恥辱感,但總不能說我是處男吧。

「打啊,怎麼不打。」

於是買了一盒最普通的杜蕾斯保險套。

我今天剛滿三十,沒有所謂的性經驗。這沒什麼好說的,無論年齡或個人性史。說來不是什麼罪惡,更非隱疾,但彷彿行走人世,總零落缺少點什麼似的,像一隻被剪去了翅膀的折翼之鳥,有那麼多我或可親臨那雲端之上的性的冒險與遊戲,顫抖與歡愉,好像都錯過了。

懶於社交,對人際失望,幻想著發光冒泡的粉紅色天使從天而降(像那已經浮濫到隨手撈抓一本皆是同樣設定的日本A漫公式:廢材渣滓一樣的大雄式男孩,進入異世界或突得超能力,於是身邊的女孩忽然一個一個就這麼下體潮濕,面色潮紅,驚覺男孩的陽剛荷爾蒙像毒癮般的委身於彼)。網路上說這樣是「自殺式單身」,找伴侶的成本太高,因此只騖望一個從天而降的白馬王子或真命天女,找伴侶比找到第二顆地球還難。

當然,我可以召妓,但對我來說,成本也太高了。不,不是3000 K/H/S的問題,而是我討厭那事前與事後無言以對的時刻。為什麼我要為了一場短暫的性交去交換那我可能心底都深明自己毫不關心的她們的身世呢?我能真的關心嗎?我的關心抵得過那三千塊嗎?

我深感懷疑。


返回住所,我拆開封膜——那保險套亂像某種可愛的奶嘴果凍——打開電腦,在D槽分類齊整按東洋西洋羅馬拼音字母排列的A片,尋覓今晚的紅粉佳人。

按點檔案,一張墊鼻豐唇的東歐臉孔跳出。通體纖白,陰阜刮淨得曼妙浮凸,高畫質的影片甚至能看清她恥丘上面那一粒粒的毛孔疙瘩,不仔細看,你不會發現在那對比強烈的蜂腰上方的胸乳下緣,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拉到中段,女人正吞含男優那特經挑選,品級上乘的陰莖,兩手擁簇著卵袋,像是在吮舐一根附加了兩塊餅乾,好吃得不得了的燙熱的冰棒。

噢,那張舔唇眼神狐媚的欠肏的臉孔,讓我的陰莖被刺激得勃立賁直。我戴上保險套,對著螢幕自慰起來。

我沒想到日後,那位賣給我最後一盒保險套的超商店員成了我們這個世代最被埋沒的先知。

二○三九年

保險套公司破產之後,他們轉而投資各種性娛樂產品。

虛擬情人薩曼莎,伴侶少女安妮,艾洛斯—奧米加型男神,兼家務功能的少婦加奈,代號P(皮諾丘)正太童男,神經電學高潮、工程師依需求訂製的雞尾酒數位毒品……我還聽過一種玩法,把意識上傳下載對調個體,玩玩男變女女變男的冒險嬉戲,也聽過改造肉身,以義體假肢無限排列組合的調度各種奇技淫巧的裝置(乳夾、鍊圈、口塞球、擴陰器、阻尿器、肛門拉珠、變頻按摩棒、可換頭,分泌潤滑液的假陽具、真空吸吮儀、音叉共振器、仿深喉或肛門的電動飛機杯),用那超越瑜伽祕術的不可能的姿態,歡愉淫媾著。

我買過一隻少女安妮,約莫十六歲年紀,外型清純,隨附的一襲素白洋裝很容易穿脫,剛剛萌茁的身體。稀疏的恥毛。初孕的乳房美好安靜。我喜歡平貼在那上面,感受她依氣候自動調節的微熱,只為靜聽她內裡那機械運轉,撫慰人心的白噪音,有時,她一邊撫弄我的陰莖,一邊用她的身體發出那運轉的電子吟唱,每及此,我便在高潮中呻吟落淚。

射精後的感傷情懷總會讓我喟嘆不已,我們現下整個繁麗熱鬧的文明,全被裝在這一台台一代換過一代就全然報銷,不能向下相容讀取的黑盒子、光盤圓碟、記憶卡檔案資料夾裡面。億萬年後,若有另一批來訪的外星異客考古出來,他們除了那些僅剩的樓廈殘垣之外,只能看見吐出瀉落無數時間之沙的Canon相機、華碩筆電、Aloy光投影系統、幻視VR、PlayStation遊戲機、8K電視、個人電腦……一個個報廢而不能像翻讀立碑刻文、龜甲牛骨、楔形文石板紀錄的高科技廢物。

這樣獨具瑰美與醜惡的文明,就如沙築的城堡,悉數飛散,多麼可惜。

當然,為了維持人類的偉大發明——一夫一妻制的假象(這種人成了智人這種猿類最後的精神貴族),賣得最好的產品是一種AR擴增實境。顯然,在這樣的時代,再也沒有比對著你的丈夫或妻子相互淫慰更來得吸引人了。我們找回了對另一半最原初珍罕,令人涕泗橫流的魅力,一成不變的寢臥可以是電車車廂、更衣室,也能是荒蠻野地與名勝。服裝投影裝置可雅可俗,當季紅毯熱銷品或布料寡少的情趣內衣應有盡有。最重要的,它能微調你另一半身體那白璧微瑕的部分,對於不想動刀、口味清淡的中產階級來說,這是最經濟實惠的選擇。

但有了安妮陪伴,我在人類最後性欲華宴的狂歡競逐裡,第一次感受到平靜。

二○五九年

綱紀廢弛,世界已近十年沒有新生兒。保險套公司聯合成一間跨國巨型企業,橫越了國與國的差異,民族間的征戰,種族膚色上的階序,在立法遊說團體上投入大筆資金,國會形同傀儡,機械勞力取而代之,人類面臨歷史上第一次最嚴肅的哲學問題,在實現了勞力解放之後,無所事事的人類該何去何從,在愛與死的兩個極端,有人選擇安樂死,有人仍樂此不疲地終日嘗試那繁難高端的性遊戲。

「情色是最後的終極問題,至死方休。」哲學家宣稱。

從只做不愛,我們演化至不做不愛。

當然了,早在我們發明電視的那刻起,娛樂便是我們最好的春藥。娛樂至上,不是嗎?

但最近大眾也不時興自瀆了,國家傾盡全力地宣傳捐卵捐精的重要:「一個孩子都嫌少,一精一卵恰恰好」,各家各戶每天定時發放精液冷卻液,每月按登記以量化計算方式發放凍卵盒,之後統一回收由國家人工授精。於是,播放的不再是〈給愛麗絲〉或〈少女的祈禱〉了,街邊巷口傳來的是韋瓦第的〈四季之春〉。然而,一個嶄新的思維像禁果下的毒蛇,蠱惑著人們:性愛代理人。

這個世代的極限之性,不再是你買春我賣春那樣,也不是讓那些虛擬代碼模擬出你的夢中情人或那些好萊塢明星或你深揣經年妄圖逆倫的對象——而是,你成為導演,你指揮著一切,他何時高潮,她何時吞吐精液,她何時可能潮吹出水,他的陰莖又何時該潤澤光滑的一路滑入屁眼裡,場景,燈光,道具,甚至人數與對象,服飾與妝容、BDSM還是窒息式性愛,虐殺或是強姦小男孩……這是一個性欲徹底解放而虛無的時代,也是一個徹底陽痿的性無能年代……

插上數位端子,人們如海豚般自如地穿泳在虛擬代碼的信息海面與快感洋流裡,因此高逾千里的樓廈,與橫亙穿梭、錯縱環織的網狀街道,杳無人跡。

若有人兮山之阿?

也許每年清明掃墓在墳塚間定時亮起灑掃的淨地磷火都比這些長年空罄的市街大道更有生氣。恐怕沒有人想過,最後,那數十年前遭到社會與媒體誤解的宅男與尼特族,成了我們如今這個行將凋零的物種最早的祖先。

然而我無法忍受。

坐在電動輪椅上,我喚來安妮,吩囑她將我推至大廈外邊。

其實本可不必如此。我有諸多方式避開衰老這個人類必然罹患的惡疾。比如鑲裝新的鉻金屬膝蓋,或使用外骨骼輔助行走,甚至乾脆上傳到南方極樂公司的失樂園裡,離開這一切。但在這點上,我非常老派,我想我政治不正確地,骨子裡仍是肉身至上主義者。

安妮走了出來,依然是一副十六歲的清麗模樣,我牽撫她柔軟溫潤的手,感到難以言喻的鄉愁。

我要她在我面前放上政府每日配給的凍精冷卻液。戶外的人工光線將那個透明的半弧形穹狀器皿,照得銀光閃爍。想想看,如果那如玻璃雪球的冷卻液中裹藏那麼一個稀罕遠古的微縮文明,那麼,只要有任何一個人射出四、五CC量的精液,便都能哺育整個物種了。如此盛大莊嚴,像是濕婆的精液之海。

步入戶外那浮空的透明街道上,遠方被霧霾遮蓋成一片夕紅的朝陽,像一顆失敗的受精卵。

我如許寂寞地,有如身處被塵沙淹沒的文明最後的聖殿,打開那台古暗破陋、仰賴舊式太陽能發電的厚重筆電,跪趴在地,挺立久未使用,萎弱的老年陰莖,以朝聖者的姿態,對著那瀰散出宛如母親奶香與體膚味道的東歐塑膠臉孔,打起手槍來。

我看見,那窖藏數十年的處男之精,又重新湧射而出,在這座早已風化破碎的星球上,劃出最後一道宛如彗星的美麗的弧線。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太陽是最寒冷的地方》,印刻出版

作者:黃家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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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若看見我周身斑爛一地的瑣屑塵埃,
那是「成長」從我身上剝裂而下的,死去的「自己」。

人們都說幻滅是成長的開始,可是如果那幻滅必須以撕裂自我為代價,你是否還能無懼地迎向成人世界?通向覺醒的每一刻,都可能是自我邊界消融與混淆的瞬間;每一個選擇都如同多重疊曝的照片,擁有無限可能性。但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即便到了世界的盡頭,我們仍終將如此盲目地摸索前進。

《太陽是最寒冷的地方》是新銳小說家黃家祥極盡絢爛的文學首演,以小說回擊冷硬的現實世界。十一個短篇書寫短暫而扭曲的青春愛情、纏繞的欲望、夢境的膨脹與潰滅,以及未來的末世極境中人們對自我的定義和反思。以絢美文字探索內在感知的極至,為讀者帶來另類的文學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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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