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仲敬《叛逆的巴爾幹》:馬其頓稀奇古怪的國號看似荒謬,但「中華台北」應該相當熟悉

劉仲敬《叛逆的巴爾幹》:馬其頓稀奇古怪的國號看似荒謬,但「中華台北」應該相當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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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民族發明像下蛋一樣,大蛋下小蛋,一路產生新的民族發明,一路發明到馬其頓的頭上。從希臘發明出保加利亞,從保加利亞又發明出馬其頓。所以馬其頓人對於「民族本質上是發明出來的,是人為建構的政治共同體」的印象格外深刻。

文:劉仲敬

四、馬其頓:一個希臘,兩種表述

(前略)

希臘公開宣布,獨立的馬其頓不該叫做「馬其頓共和國」,因為亞歷山大的那個馬其頓是希臘文化的一部分,所以你們自稱「馬其頓共和國」就是企圖吞併希臘領土,或者想要分裂希臘,各種不利於希臘。只要馬其頓人不肯改名,希臘就會在歐盟委員會及北約委員會投反對票,不讓「馬其頓共和國」加入歐盟或者北約。因此馬其頓不得不做出妥協,在國際上把自己的國號叫做「前南斯拉夫馬其頓共和國」。

這個稀奇古怪的國號,別人看上去覺得極其荒謬,但是台灣人應該相當熟悉,它跟「中華台北奧會」是同一個意義。如果台灣人以「中華民國」的名義或者以「台灣」的名義參加奧運會,那麼中華人民共和國就要從頭抗議到尾,說這如何不好、如何不對了。希臘人也是這麼做的,如果馬其頓就叫馬其頓的話,希臘就要抗議了。於是北約和歐盟不得不買希臘的面子,跟馬其頓說你就不要直接叫「馬其頓共和國」吧,而改叫做「前南斯拉夫馬其頓共和國」,要不然希臘人便會指控馬其頓人圖謀不軌,意圖分裂希臘領土。

當然馬其頓自己也不是完全老實的,它在國內宣傳時也是說,希臘北部的「愛琴馬其頓」自古以來就是馬其頓的一部分,將來我們還是要收復失地的。但是在國際上,它為了贏得輿論的支持,便堅持說它是承認現有邊界的。一九九○年復活的這個內部革命委員會是馬其頓的長期執政黨,它其實並沒有真正放棄重新發明一個「馬其頓民族」的計畫。其實,馬其頓民族就像我們剛才說的那樣,不是自己發明出來的。

一九四四年以前,馬其頓本地的居民大多數認為自己是保加利亞人,有一部分則願意加入塞爾維亞和希臘;一九四四年以後,狄托把原來作為保加利亞語一個分支的馬其頓方言發明成為獨立的馬其頓文字以後,馬其頓民族才正式出現;一九四五年在新南斯拉夫聯邦內部成立馬其頓共和國以後,作為政治實體的馬其頓才正式存在;一九九○年塞爾維亞和馬其頓和平分離後,馬其頓才獲得事實上的獨立;之後跟希臘抗爭了幾年,以「前南斯拉夫馬其頓共和國」這個不倫不類的名字加入了聯合國,最終馬其頓才獲得完整的、作為獨立國家的國際法主體的身分。

但是馬其頓的國號爭議持續至今,仍然吵吵鬧鬧。直到此時此刻,希臘人仍然在義憤填膺地抗議,馬其頓人叫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叫「馬其頓」,馬其頓人敢把自己叫做馬其頓,這實在令人無法接受㉞。

追根究柢的說,希臘民族、保加利亞民族和馬其頓民族都是發明出來的,而且時間隔得很近,希臘是十九世紀初期發明的,保加利亞民族是十九世紀中期發明的,馬其頓民族則是二十世紀中期才發明的,它們之間的合法性相差不是很大。所以希臘人非常害怕,馬其頓的合法性一旦建立起來,就會動搖希臘的合法性。相反地,像法國、德國,他們民族發明的時間較早,大家已經習慣了,合法性較充足,所以他們就不大在乎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其實,德語世界的各邦國也是在一百餘年前發明出來的,他們在剛剛建立政權時也是像今日希臘人那樣神經緊張的,但是在他們已經站穩了腳跟後,就開始覺得這些巴爾幹人太歇斯底里,巴爾幹人的性格有問題、傳統文化有問題、國民性有問題,諸如此類。

當然最緊張的還是馬其頓自己。馬其頓的民族發明家最清楚,在馬其頓內部革命委員會成立之後的絕大部分時期,都是把自己看成是保加利亞政黨的。況且此時此刻,在保加利亞也留存著一個規模不大、不成氣候,堅持原有宗旨的「馬其頓內部革命委員會」。於是在馬其頓的內部革命委員會又做了一次重新包裝,把自己發明成為馬其頓民族的大救星,重新把馬其頓的歷史一直追溯到遠古的亞歷山大大帝,把一九四四年以後才建立起來的馬其頓民族說成是從古老的亞里斯多德和亞歷山大時代的馬其頓帝國直接後裔。

這種說法的含意就差不多是相當於,國民黨到了台灣以後,不但沒有繼續堅持打回南京去(希臘人其實是這麼做的),而是反過來把自己做了重新包裝,說:我們台灣人自古以來就是「台灣民族」,國民黨是「台灣民族」的代理人,為了爭取「台灣民族」的獨立,我們國民黨做了重大犧牲。儘管國民黨前面四分之三的歷史都是一直企圖把台灣合併到大中華民國裡面的,但是以後的國民黨卻要說,是我們國民黨解放了台灣,實現了台灣的獨立事業。現在的馬其頓內部革命委員會也就是這麼主張的。

馬其頓的歷史和馬其頓內部革命委員會是分不開的。馬其頓內部革命委員會前四分之三的鬥爭都是想要把馬其頓合併到保加利亞裡面,而後四分之一的鬥爭則是想要發明出一個從亞歷山大那個時代開始的「馬其頓民族」。所以他們一方面在國際社會上到處嘲笑希臘人對「馬其頓」這個詞如此神經過敏;另一方面在自己國內大規模地搞民族發明。

也就是說把我們最熟悉的中學課本改了,發明一套「自古以來」的新歷史,盡可能把具有保加利亞色彩的、塞爾維亞色彩的和希臘色彩的名字統統改掉,把國內所有的地名、路名、電影院名統統換成最古老、最正宗的亞里斯多德和亞歷山大時代的馬其頓名字㉟,儘管現代馬其頓人的血統其實也是斯拉夫人,跟今日的塞爾維亞人、保加利亞人和希臘人確實差別不大。

如果他們變成了新一代的「馬其頓民族」的話,那麼就是當時人們主動認同,「我要做馬其頓民族,我就是馬其頓民族了」;要麼就是負責教育他的中學教師、報紙或者政府官員告訴他,「你以後要做馬其頓民族,然後他就變成馬其頓民族了」。

當然發明民族最主要的方式,語言、文字、紀念物、國家象徵,這些東西在一九九五年到現在的這段時間內正明火執仗地進行。西方國家看待這種肆無忌憚的去希臘化、去塞爾維亞化、去保加利亞化的做法,覺得這種發明很可笑。但他們忘記了,法蘭西共和國過去也是這樣做的。法蘭西共和國為了塑造它的國家認同,最著名的做法就是我們都熟悉的,刻著「祖國感謝偉人」的先賢祠,為什麼要如此?就是要發明法蘭西民族。

法蘭西民族在一七八九年前也是不存在的,只有法蘭西君主國。君主國要依靠國王作為共同體的凝結核,但共和國的核心則需要依靠民族。過去法蘭西王國只要塑造路易十四就夠了,有一部著名的歷史專書叫做《製造路易十四》㊱便是在講路易十四如何塑造自己的政治形象。因為君主國的凝聚力就在君主身上,所以便要依靠路易十四的政治形象,便能有效維持法蘭西君主國的統治。

相同的,後來的法蘭西共和國就必須塑造法蘭西民族的政治形象。因此它必須有一個先賢祠,把過去那些法蘭西王國臣民中的傑出人物,統統發明成法蘭西民族的偉人,然後來一個「祖國感謝偉人」。其實,在那些偉人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在他們活著的時候是自認為諾曼第人或者普羅旺斯人,他們心目中的法蘭西也只是指「法蘭西島」這個地區,而不是「法蘭西王國」。

法蘭西為了發明自己的民族,也是塑造過各種政治形象的。只不過法蘭西的民族發明從法國大革命開始後歷經了一百多年,到了二十世紀中期,也就是戴高樂將軍的這個時候,除了布列塔尼和普羅旺斯也許還有一些疑問以外,大多數人都已經覺得法蘭西民族好像是理所當然存在了。

其實,回顧民族發明的歷史,並沒有什麼理所當然。而馬其頓現在所做的其實就是法蘭西在十九世紀初期從事的民族發明。因為馬其頓才剛剛開始做,所以就顯得很笨拙,給人留下一種很可笑、很神經質的印象。但是其實所有的民族發明在它的初始階段都是這樣的。況且馬其頓還有一個法蘭西民族發明沒有的特殊現象:它是民族發明後連鎖效應之下的產物。

民族發明像下蛋一樣,大蛋下小蛋,一路產生新的民族發明,一路發明到馬其頓的頭上。從希臘發明出保加利亞,從保加利亞又發明出馬其頓。所以馬其頓人對於「民族本質上是發明出來的,是人為建構的政治共同體」的印象格外深刻。

民族發明對於他們來說,最早也就是一九四四年、四五年的事情,是他們的祖父一代還記憶猶新的。現代馬其頓的民族發明,則是在他們剛剛成長、有生以來第一次獲得投票權以後由他們親自參與的歷史現場,對他們是有格外重大的刺激作用。這種刺激作用,就像是今天香港那些參加反國教運動和雨傘運動㊲,或是今天台灣那些參加太陽花運動㊳的學生才能夠親身體會到。

(關鍵)叛逆的巴爾幹x曾經以為中國最幸福(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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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馬其頓首都斯科普耶的馬其頓廣場上的「亞歷山大騎馬像」。縱然古馬其頓人與現今的馬其頓人關係薄弱而且亞歷山大大帝從未到過斯科普耶,但是並不妨礙推動「古代化」政策的馬其頓政府將他發明為民族英雄。

註解

㉞ 希臘堅持「馬其頓」一詞僅指希臘北部的馬其頓省,所以不承認從前南斯拉夫獨立的「馬其頓共和國」有權使用「馬其頓」作為國名,而是將其稱為「斯科普耶共和國」(Republic of Skopje),「斯科普耶」即馬其頓首都。一九九二年,塞薩洛尼基的希臘人發動百萬人大遊行,強調「馬其頓」概念專屬於希臘。馬其頓政黨和民間輿論也提出「馬其頓再統一」、「索隆(即塞薩洛尼基)是我們的」等口號作為回擊。希臘盡力阻止馬其頓參與各種國際事務及獲得國際承認,直到一九九三年,聯合國安理會允許馬其頓暫時以「前南斯拉夫馬其頓共和國」(FYROM)的名稱加入聯合國。

一九九四年,希臘對馬其頓實施全面禁運,要求馬其頓放棄現有國名。一九九五年九月,希、馬雙方簽署臨時協定,規定希臘以「前南斯拉夫馬其頓共和國」的臨時名稱承認馬其頓,希臘取消禁運,馬其頓同意更換國旗,雙方建立外交聯絡,直到此篇講稿發表的二○一七年為止,馬其頓國名爭議仍未解決。二○一九年,馬其頓共和國透過全民公投更名為「北馬其頓共和國」(Republic of North Macedonia),並於二○二○年加入北約及啟動加入歐盟的談判。

㉟ 馬其頓的「古代化」(Antiquization)政策,由當時執政的「馬其頓民族統一民主黨」政府於從二○○六年開始推動,引發各種國際批評及內部爭議,最後於二○一七年停止。

㊱ 《製作路易十四》(The Fabrication of Louis XIV),作者為英國歷史學者彼得.柏克(Peter Burke),本書分析法國路易十四時代的各種政治宣傳文獻,包括繪畫、雕刻、文學、紀念章、戲劇等,論述十七世紀的政治宣傳者如何包裝君王形象。

㊲ 雨傘運動,又稱「雨傘革命」或「占領行動」,二○一四年九月香港學生及民眾自發占領多個主要幹道進行靜坐及遊行,占領區包括金鐘、添馬、中環、灣仔、銅鑼灣、旺角及尖沙咀,其主要訴求為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撤回二○一七年行政長官選舉及二○一六年立法會選舉框架和候選人提名方案,爭取行政長官選舉的公民提名權,以及廢除立法會功能組別。占領群眾面對警方多次以胡椒噴霧驅散時使用雨傘抵擋,「黃色雨傘」也成為此運動的主要象徵。

㊳ 太陽花學運,又稱「三一八學運」,二○一四年三月十七日,中國國民黨立法委員張慶忠試圖強行通過《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此舉引起學生與民間團體的不滿,隔日透過占領立法院表達抗議。占領期間,民眾贈送大量「向日葵」聲援占領人士,故媒體稱之為「太陽花學運」。學運持續到四月六日,立法院院長王金平提出制定《兩岸協議監督條例》的承諾,抗議學生與民眾於四月十日退出立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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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叛逆的巴爾幹:從希臘主義的解體到斯拉夫主義的崩潰(劉仲敬・民族發明學講稿01)》,八旗文化出版

作者:劉仲敬

「不管人們在哪裡居住,只要他們聲稱自己是民族,他們就是。」
——歷史學家艾瑞克・霍布斯邦

從希臘的「辛亥革命」,到南斯拉夫的「五族共和」
舊時代帝國的崩解,如何推動巴爾幹民族的叛逆與新生?

穿梭歐洲與東亞的歷史語境,剖析巴爾幹民族衝突根源
巴爾幹民族發明史,如同近代東亞,其實你我一點都不陌生!

巴爾幹的叛逆根源,從何時開始?

十九世紀初,在奧斯曼帝國舊秩序逐漸瓦解的過程中,以希臘獨立戰爭為起點,巴爾幹地區陸續誕生了十個叛逆的新興民族國家(Nation),包括希臘、羅馬尼亞、保加利亞、馬其頓、塞爾維亞、波士尼亞、蒙特內哥羅、阿爾巴尼亞、克羅埃西亞及斯洛維尼亞。本書精彩剖析這十個民族國家從最初的概念到最終被國際社會承認的演化過程,並以讀書熟悉的東亞歷史加以情景模擬。最終探討「民族發明學」的一個關鍵問題——奧斯曼主義、大希臘主義、斯拉夫主義這三種「大民族主義」為何失敗?

劉仲敬認為,當類似大清或奧斯曼這樣的帝國試圖轉型為近代民族國家時,如果要維持原有的帝國框架,便需要發明「大民族主義」的概念——如同近代東亞的「中華民族」或「漢族」概念,將帝國境內毫不相干或互相對立的族群建構成一個「帝國超民族」或「文化泛民族」。在巴爾幹半島上,前者代表就是「奧斯曼民族」,後者代表主要是「大希臘民族」和「南斯拉夫民族」。

然而劉仲敬發現,在巴爾幹地區長達二百年、伴隨著數十次戰爭的發展中,無論是帝國超民族還是文化泛民族最終都被無情淘汰,自然的歷史演化路徑指向「小民族主義」的民族國家。因此,本書的另外一個關鍵性問題便是——「大民族國家」轉變為「小民族國家」的歷史演化路徑是什麼?

【劉仲敬・民族發明學講稿(世界篇)】系列作品一共三本。

此系列中,劉仲敬用他獨家建構的「民族發明學」理論體系,深入分析西歐的邊陲地帶(分別是中東歐、巴爾幹地區、及中東地區)如何從帝國或封建王國的體系中誕生近代的小民族國家。民族國家的誕生,毫無例外伴隨著民族的發明。而法國和德國是民族發明學的理論之源:法國的大革命創造出理性主義的國民(PEOPLE)、德國的反革命創造出浪漫主義的民族(NATION)。之後世界上大部分非英美體系的國家,都遵循這兩種主要模式而進行民族發明。

在《叛逆的巴爾幹:從希臘主義的解體到斯拉夫主義的崩潰》中,劉仲敬透過巴爾幹地區十個近代民族國家的形成過程,分析「大民族主義」如奧斯曼主義、大希臘主義及斯拉夫主義的失敗原因。

在《歐洲的感性邊疆:語言民族主義如何抵制拿破崙的法蘭西》中,劉仲敬解釋法國式的理性主義國民和德國式的浪漫主義民族之間的博弈,並推動中東歐及波羅的海諸國各現代民族國家的形成。

在《中東的裂痕:泛阿拉伯主義的流產和大英帝國的遺產》中,劉仲敬分析中東地區的傳統宗教與泛阿拉伯主義的國家建構,以及英國經驗主義的民族發明模型和波斯灣部落貿易國家之間的密切關聯性。

【劉仲敬・民族發明學講稿(世界篇)】的宗旨不在於歷史考據或道德教訓,而是企圖提供給讀者一種以歷史經驗法則為基礎的「認知訓練」,最終達到增進「歷史現實感」的效果;並期待這樣的訓練在東亞地區未來新一波的民族發明中,發揮積極而明顯的作用。

(關鍵)叛逆的巴爾幹x曾經以為中國最幸福(1022)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