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剎」還是「菜市場」,馬來西亞華文該「本土化」還是「中國化」?

「巴剎」還是「菜市場」,馬來西亞華文該「本土化」還是「中國化」?
Photo Credit:鄧世軒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馬來西亞華人社會,若欲理性地對華文本土性的認識及對多元體系的探索,很容易被抨擊為親中或反中。因此對華文規範的討論容易淪為群體認同與意識形態的戰場,難以就事論事。

不久前,關於華文規範的課題又在馬來西亞社交媒體引起廣泛議論。爭議的導火線源於馬來西亞一家補習班在臉書分享一則關於「華文用詞規範」的文章。該貼文的原意是想對小學生的遣詞造句提供指導建議,不料卻在網絡上引起批評的聲浪,最終迫使補習班刪貼了事。

為何這件事會在馬來西亞華人社會引起巨大的反響?筆者認為原因有二:首先是該「規範」否定了許多馬來西亞華人習慣使用的華語詞彙,認為它們是「口語」,不適合寫在作文中。而所提出的「規範性詞語」則以中國大陸的常用詞語為準,衝擊了人們的常識和語感。例如「巴剎」、「腳車」、「幼稚園」等詞語在表中被列為「不規範」(可參考下圖),這就好像告訴台灣人常用的「電腦」、「計程車」、「大學生」是錯誤的,應糾正為「計算機」、「出租車」和「本科生」,讓人感到莫名其妙。

其次,對於該補習班所選用的「規範標準」提出疑問。補習班負責人在製作該規範表格過於主觀,未經過嚴謹的考證。尤其發現不少其列為「不規範」的本土詞彙,如「一路來」、 「巴士」、「戲院」、「返工」,其實都有收錄在中國大陸編輯的《漢語大詞典》或中華民國教育部所編的《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之中。於是質疑其所謂的「不規範」定義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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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鄧世軒
10月初摘自某補習班的臉書,目前該貼已刪除

其實有關馬來西亞華文規範化的問題也不是新鮮的話題,它一直在當地華語文工作者的圈子中受到激烈的討論,甚至在報章上進行公開的交鋒。縱觀眾人的討論,可以發現此次話題的爭點主要圍繞在一個問題上:馬來西亞華文是否需要跟隨中國大陸的規範?

認同者強調,馬來西亞華人的口語表達及詞彙深受方言的影響,若不形成或跟隨一套統一的標準,除了會降低書寫水平,也會使得馬來西亞華人無法與其他華文世界(如中港台)的社會對話。其次,有論者認為畢竟華文發源於中國大陸,因此跟隨「文化母國」制訂的規範體系乃理所當然。

不認同者則認為,有些本土產物無法使用中國大陸或台灣已有的詞彙來詮釋,而且馬來西亞華人社會已有了約定俗成的詞語及表達方式,如:甘榜(馬來語kampung的音譯,意即「村莊」)、黃梨(鳳梨)、大紅花(木槿花)、胡姬花(蘭花)、浮羅交怡(蘭卡威島,用「浮羅」來譯「島」)、「你走先」(即「你先走」,受方言影響)、地名對「峇」字的使用偏好(如「哥打峇魯」)等。照搬中國大陸的詞句沒必要且還會水土不服,這樣反而會使語言失去生命力及靈活性,因此主張具有馬來西亞特色的華文應該存在。

綜上所述,由此衍生的一個問題是,是否有人去推進這樣的工作?我們知道中國大陸和台灣分別有「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及「教育部終身教育司第四科(閱讀及語文教育科)」來負責華文文字的規範與統合工作,那是否有人去搞所謂馬來西亞的華文規範?其實還真的有,那就是「馬來西亞華文規範理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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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圖為一馬來西亞華小的學生。

「馬來西亞華文規範理事會」的前世今生

據「馬來西亞華文規範理事會」多年未更新的官網,及負責人楊欣儒的專欄文章所述,早在1997年,華人社會便認識到本土華文的規範工作非常重要,便成立了由民間主導的「馬來西亞華文規範工委會」。後來該組織在2003年解散,再另組「馬來西亞華文規範理事會」,交由馬來西亞國家新聞部接管,並於2006年轉交由教育部負責,由應屆教育部副部長(多為華裔)擔任主席,至此成為「半官方」性質的組織。

「馬來西亞華文規範理事會」的成員涵蓋馬來西亞的商界(如華總)、華文教育界(如董教總)、馬來西亞翻譯與創作協會、教育部的課程發展司、課本司與考試司、華文出版界及華文媒體的代表。該會成立的宗旨是為了「統一馬來西亞國內各個政府部門、地方及非華裔領袖之中文名字」,鼓勵與督促馬來西亞華人使用該組織訂立的華文詞彙。

儘管「馬來西亞華文規範理事會」創辦以來出版了多冊《華文譯名手冊》,並組織工作坊與媒體交流會,對華文詞彙及譯名進行規範,該機構看似對中小學華文教師的教學及華文媒體看似有一定的影響力,但事實上存在諸多問題。

首先,由於華文不是馬來西亞的官方語言,沒有任何的行政權力與資源來貫徹規範華文的執行,使得該組織在華人社會缺乏影響力,最終規範工作淪為自娛自樂的行為。再來,也是該機構最為學界所詬病的,是相關文字規範工作非常不嚴謹,缺乏學術性與科學根據來支撐他們的標準,如在某些時候堅持採用本土的譯名,卻在另一些時候呼應新華社的譯名或要求跟進使用中國大陸的詞彙。有興趣深入了解的讀者可以參考葉福炎整理的「關於馬來西亞華文的語言問題,邱克威教授如何回應」帖子,該文匯總了2013年至2016年馬來西亞漢語語言學學者邱克威博士與馬來西亞華文規範理事會副主席楊欣儒等人的論戰。由此可見,無論是民間,半官方或華社組織對於華文及規範的認識是非常短淺的,所提出的本土詞彙規範也是驚人的隨便

最後,筆者想對華文規範問題表達一些粗淺的想法:

一是馬來西亞華社對規範的認知不足。一般民眾不會特別去關注「華文規範」的意義,強調規範的人目的也不一致。學校及補習班的詞語規範是為了便於教學,而主導華文規範工作的人只一味強求統一全國的詞彙、譯名及發音。對於「要規範什麼?規範的目的是什麼?怎麼樣規範?規範的邊界在哪裡?」沒有清晰及宏觀的認識。

畢竟馬來西亞有七百萬華人,有超過一甲子的華文教育及完善的中小學華文教育體系,民間與官方都有對華文術科的考試,那麼馬來西亞是否形成了獨有的華文體系?並且有沒有可能通過規範工作來提升馬來西亞華文在華文世界的話語權?是可以思考的。

二是許多人對華文多樣性的認知不足。長期以來馬來西亞華人社會內總有一種聲音,認為本土華人沒有很好地繼承正統中華文化,論者有感於當地華文水平日漸低落,希望有一套「標準」的詞彙和「正規」的表達方式來改正華人的華文程度。在這種想法的作用下,產生一種否定語言存在流動與地方性的認知,認為這僅僅是華文學不好的表現,進而主動迎合、要求跟從中國大陸普通話的規範。

然而,對「正統」的追求使得他們忽視中國大陸的詞彙存在地方性,同一件事物或行為在中國各地方可能就有不同的稱呼,如「洗澡」與「沖涼」、「空調」與「冷氣」、「土豆」與「馬鈴薯」、「賓館」與「酒店」等等。這些不同地方不同習慣所造成的用語差異,不代表是不正確的。如果到過中國南部,便會發現馬來西亞華人慣用的詞彙及發音受閩粵一帶與台灣的影響。既然當地人也是這麼講話的,那有必要糾結於北京的規範嗎?況且英語也有美式和英式兩個體系,兩者同樣也存在詞彙和發音的差異。

三是對語言規範的討論容易失焦。有論者稱:如果不訂立規範,那華文豈不是變得沒有標準?進而任由作者自由發揮亂寫一通?其實對於很多認同華文存在多元體系的支持者來說,他們並沒有否定語言規範的重要性,只不過他們想對規範的過程、內容和細節做更進一步的界定,科學地探討語言的本質,思考一個非以北京為中心的華文文規範是否可行。

由於「規範」這一行為往往隱含著標準取捨的權力與規範的可使用範圍,這樣的討論經常會淪為親中或反華意識形態的爭論,使得議題失焦。筆者觀察到,最近在馬來西亞華人社會,若欲理性地對華文本土性的認識及對多元體系的探索,很容易被抨擊是不是想搞去中國化?被質疑為何不想跟從中國?有沒有反中的意圖?反之,認為應跟從北京普通話規範的定論,也容易被攻擊為親中份子,或將推動全球統一規範的人斥責為協助中共進行文化滲透。因此對馬來西亞本土華文規範的討論,容易淪為群體認同與意識形態的戰場,難以就事論事。

除了本文提到的對華文詞彙的規範化問題外,馬來西亞還有「馬來西亞講華語運動 Malaysian Speak Mandarin Movement」等組織倡議華人要少說方言,多說普通話,也有「講福建話運動 Speak Hokkien Campaign」等組織,憂慮新一代的華人已不再說福建話等方言,因此倡議華人該保存各籍貫的方言文化。可見原本是溝通工具的語言,一旦牽涉到個體、群體的認同之爭,以及大眾對語言本質認知度不高的情況下,就變得更為複雜。

未來馬來西亞的華文文規範之路該怎麼走,主流普通話與當地多樣的華人文化該如何共存,也許仍有待當地學界進一步在學術基礎上來討論,以及在華人社會中進行更多的對話,來凝聚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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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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