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殖民時期的星馬華人醫療文化(下):以創立「虎標萬金油」的胡文虎家族為例

英國殖民時期的星馬華人醫療文化(下):以創立「虎標萬金油」的胡文虎家族為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餘東旋與胡文虎分別在馬來亞與緬甸發展醫藥品牌,藉由當地華人網絡與經營各種行業累積資本,同時兼顧政商社會人士的交際,以新加坡為重要據點,將自身的成藥品牌擴展至東南亞、香港、中國等地。

胡文虎與虎標萬金油

胡文虎於1882年生於緬甸。太平天國動亂末期,其父胡子欽從福建永定縣中川村移民到仰光,並在當地開設名為永安堂的傳統中藥鋪。1908年胡子欽去世,胡文虎、胡文豹(Aw Boon Par)兄弟繼承父業,胡文虎隨後到中國、日本各國考察,物色商機。

胡文虎根據考察所得,深切感到:若中藥欲與西藥爭一日之長,非得改進不可;遂和其弟研究中緬藥物,聘請多名西藥師,試製成多種後來風行全球的虎標良藥:萬金油、八卦丹、清涼水、頭痛粉等,其中以萬金油最為暢銷。

永安堂生意自仰光起步,1921年擴充到暹京開設分行,1923年到新加坡設立分行。胡氏初到星洲開拓市場時遇到阻礙,受當地大埔客控制的藥材鋪幾乎都不願賣虎標良藥;他急中生計,給轎車改頭換面,裝上老虎頭,車身塗上老虎斑紋,把喇叭變成發出老虎吼叫聲,經常在新加坡街道遊蕩打廣告。廣告發揮了效用,短期間虎標良藥銷量大增,仰光藥場增產亦供不應求。

1926年,為應付東南亞市場之需,胡氏遂在新加坡另行開設工廠,隨著產量倍增,發展成為總廠,取代了仰光藥廠的地位。1932年,胡文虎再將總行從新加坡遷移至香港。[1] 學者沈儀婷提出:雖然一般資料提到,胡文虎遲至1923年才到新加坡發展永安堂業務,但其實早在1916年,胡文虎就以「國貨」的形象包裝永安堂等藥品,透過代理商進入新加坡市場。甚至於1921、1922年起,繼續打著「國貨」形象,透過代理商為中介,將虎標藥品銷售到中國上海以及北京等城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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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位於新加坡的永安堂,可見到明顯的虎標廣告。

儘管胡文虎缺乏正規教育訓練,卻具有敏銳目光,透過招募亞洲頂級商業藝術家為其畫虎,製作與推廣戶外廣告,用於跨越國界的廣告宣傳;虎標良藥的廣告會因應不同的市場,使用當地語言來宣傳。此外,胡文虎非常強調視覺形象,除了張貼海報,其宣傳如上文所述般,以遊行隊伍進行,將聲音與圖像結合在一起。同時,胡文虎也利用上海各界名流提升品牌知名度,結合當地的廣告媒體和大眾文化,成功地塑造了虎標的品牌形象。[3]

胡文虎在虎標良藥的醒目廣告,造成他與其他同業競爭,直接展開廣告戰。為了避免長期支付高額的報紙廣告費用,胡文虎甚至自己辦報,削減廣告費。1929年,胡文虎在新加坡發行名為《星洲日報》的報紙,不計成本推動這份報紙的發展,並且用低價銷售的方式,來應對同時期其他報章的競爭。胡文虎也透過虧本經營,佔據東南亞與中國的所有報業市場。在1929年至1938年間,他在東南亞及中國一共創辦了11份中文報紙,這些報紙都以驚人的速度發行開來,並且幾乎都用「星」作為所有報紙名稱的首字,這些「星」字報,也都崛起成為各地方報業市場的領頭羊。透過在東南亞與中國所有主要城市一起設立報館和萬金油銷售辦事處,形成跨國報紙與銷售網絡。[4]

胡文豹與胡文虎分別於1944年及1954年逝世,家族企業由胡文豹兒子胡清才(Aw Cheng Chye)繼承。1969年,家族企業以虎豹兄弟企業(Haw Par Brothers International Limited)在新、馬股票交易所上市。1971年胡清才逝世,虎豹兄弟企業才逐漸引入外資,不再由胡氏家族所獨有。香港虎豹別墅原是胡文虎義女胡仙居住,不過於1997年的金融風暴因需資金周轉而售出。新加坡的萬金油花園則輾轉由新加坡旅遊局於1988年接管,對外開放參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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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新加坡虎豹別墅內,以十八層地獄為主題的園區。

打入醫療消費市場

上文已略提胡文虎透過廣告及報紙的設立來進行虎標產品的推銷,接下來筆者將進一步說明胡文虎利用各種方式打響虎標永安堂的招牌,並透過積極參與慈善事業、醫療建設以及國民政府主催的國家建設,提升了其個人在群眾的大慈善家形象,同時塑造了虎標萬金油以及其他各藥無所不能、無所不醫的萬能形象。

胡文虎會利用廣告代言人的社會形象,來塑造虎標良藥的品牌,並且進一步幫助胡文虎累積更多文化資本與財富。廣告代言人以墨寶、自畫像、謝函或介紹信、題詞手跡等材料,刊登在報章上,為胡文虎及虎標永安堂做廣告。廣告內容提到個人事務繁忙導致久病纏身,幸好使用虎標良藥,而得到舒緩或痊癒;或是提到「永安堂主人」胡文虎關心中國時事,努力賑災,其販賣之虎標藥品更被視為國貨,鼓勵大眾購買支持。[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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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星洲日報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圖為胡文虎創辦的《星洲日報》,左下方有永安堂的廣告。

此外,胡文虎對大眾文化或流行文化亦極為敏銳,利用書畫界名人以及電影明星為虎標永安堂藥品打廣告,或是趁勢將當時播放的電影話題,納入自己的廣告內容中。由此可見,胡文虎掌握了廣告語言,懂得如何藉由影像或當時話題,對廣大的消費者說故事。[7]

另外一個讓永安堂的廣告性質發揮持久力量的,是香港與新加坡等地設立的「萬金油花園」和「虎豹別墅」,透過中國式園林設計的花園,以及各中國民俗故事的雕塑等作為促銷手段,藉以增加藥品銷售量。在虎豹別墅內部,胡文虎建造自己的家,並且將虎與自己的個人生活緊密聯繫,把自己和家人打扮成活廣告。[8]「萬金油花園」和「虎豹別墅」不僅是胡文虎與家人的住所,也是對外開放給民眾參觀與遊樂的場所,是展示中華文化和虎標永安堂藥品的公共空間。

此外,胡文虎也透過聲勢浩大地在別墅主持長子胡蛟的婚禮,以及自己的65歲壽宴,塑造其個人形象以及虎標品牌,來達到虎標的宣傳。原先「萬金油花園」和「虎豹別墅」只在農曆新年以及公共假日開放民眾參觀,後來變成常年對外開放的旅遊勝地,是新加坡和香港居民一家大小的新去處,也是外地遊客參觀的景點。如此不僅滿足了製藥商與消費者多元需求,還成為新加坡與香港市民的歷史記憶、集體記憶。[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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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圖為遊客在香港的虎豹別墅遊覽。

胡文虎的個人形象也藉由從事各種慈善事業來維繫。1923年至1926年間,虎標永安堂總行還未遷入新加坡時,胡文虎已經開始在新加坡行善,打響其作為「永安堂主人」的知名度。除了為新加坡的兒童福利、華僑學校籌款,胡文虎也響應新加坡華僑社群的慈善活動,對於中國連年的災害與戰亂給予幫助。[10]

此外,胡文虎也積極參與中國與南洋一帶的醫療與衛生建設,例如1930年,胡文虎赴中國南京晉見國民黨主席蔣介石時,宣布捐助國幣35萬元,建設南京中央醫院婦孺部,次日就將該筆款項撥至上海和豐銀行。[11]胡文虎透過樂善好施之舉,將自己塑造成救世主的形象,這不僅利於推廣藥品,也讓他在南洋地區及中國各地廣受愛戴,特別是急需華僑在經濟上支援國家建設的國民黨政府。

回到消費者對虎標萬金油的看法,根據歷史學家Lynn Pan的說法,海外華人將虎標萬金油認做中國藥品,並且在中國大眾文化的背景下對其評價。Pan認為,虎標萬金油是把薄荷、樟腦、丁香油、薄荷油、肉桂油和白千層油等材料,用蠟和石膏混合在一起,充其量只是一種有效的擦拭劑;然而這種藥膏卻一直被認為包含了虎骨的一種或多種成分,人們相信,其內容是磨碎的虎骨與其他成分混合,而得到來自老虎體內的神奇藥效,因而成為包治百病的萬靈藥。[12]泰國消費者則把虎標萬金油看做屬於東南亞的藥物,認為老虎有一種治癒疾病的力量。東南亞不同民族背景的人,將老虎身體的一部分當作是護身符、藥品或春藥,因此把老虎看做一種具有治療疾病力量的象徵符號,這或許可以解釋萬金油在這些地區的流行。[13]

值得注意的是,胡文虎賣給海外華人的虎標萬金油,其數量其實比賣給當地其他族群消費者來的少,因為1920-30年代的東南亞城鎮,華人並非人口最多的民族。而且,其他非華人族群也購買胡文虎的產品,響應他的廣告,並進一步對這些廣告加以詮釋。換句話說,胡文虎的廣告面向著不同的群體,任由人們對之加以詮釋,他把虎做為一種變動的符號,使其變得更容易跨越文化障礙,並在不同的文化中呈現不同意義。

結語

筆者的個人生活經驗與記憶,充斥著使用各種成藥的經驗:肚子漲風會使用「驅風油」;跌打損傷會用「正骨水」;身體燥熱會喝「清熱水」、腹痛或消化不良,則會服用「濕熱風痧丸」、「保濟丸」等等。

筆者後來隻身來台升學,在不了解台灣服用成藥或就醫的情形時,會依賴上述各種成藥,每當寒暑假回馬來西亞還要「補貨」,解決無法在台灣獲得相關藥物的困擾。上述成藥經驗,不僅是個人或馬來西亞人的共同經驗,更是東南亞各國,乃至於香港、中國等跨越族群與國境的共同經驗與回憶,也讓筆者注意到台灣成藥使用文化與東南亞、香港等地的不同。

正是這樣的起心動念,讓筆者嘗試以余仁生及虎標萬金油為個案,以捕捉部分東南亞華人的醫藥文化或成藥使用的歷史根源。余東旋與胡文虎分別在馬來亞與緬甸發展醫藥品牌,藉由當地華人網絡與經營各種行業累積資本,同時兼顧政商社會人士的交際,以新加坡為重要據點,將自身的成藥品牌擴展至東南亞其他國家(以及泰國、印尼等非英國殖民地),以及香港、中國等地。經過跨世代的傳承,這些成藥不僅是當今東南亞,更是全球華人(以及非華人)所共有的成藥使用經驗及回憶。

藉由這兩個例子,我們可以看到不同層次的中華性(Chineseness),建立起藥品與東南亞華人之間的情感聯繫與身分認同。余仁生的經營方式,可說是馬來西亞中藥鋪經營模式的縮影。中藥業做為客家人的族群產業,「網絡」在中藥店的經營扮演關鍵性的角色。余仁生透過同樣籍貫、同樣血緣所形成的族群網絡,以中藥店這樣的據點,進行匯兌及各種交流活動,不僅讓更多人可以接觸醫藥產品,同時也加深、凝聚同網絡族群對血緣、鄉緣或華人文化的認同。

另外,華人、華僑以及國族的自我認同,也藉由胡文虎打造醫藥消費文化得以促成。虎標良藥以「國藥」的型態,出現在東南亞與中國市場,加上胡文虎樂善好施、拯救民族及國家的形象,讓購買虎標良藥與愛國的概念聯繫在一起。

相對於中藥與西藥,本文也強調成藥在東南亞華人醫藥文化的重要性。在城市及鄉村地區,西醫院及中醫診所分配不均,以及個人經濟考量下,成藥能夠提供人們更便捷與廉價的用藥選擇,及時舒緩或解決健康問題。

胡文虎的藥品廣告不僅用文字表達,同時也強調圖像與音效,讓不識字的華人也能夠快速獲得藥品訊息以及部分的醫藥知識。成藥文化混雜著亦中亦西的藥物成分或文化價值,藉由血緣或地緣的網絡流傳,商家亦透過商業手法,創造消費者的需求與認同。

本文因為篇幅有限,僅以余仁生與虎標良藥為例加以研究,然而不能忽略的是,還有多種從中國、印度或是其他東南亞國家相互引進的成藥,以及在不同區域馬來人社群之間流傳的民俗療法,成為東南亞華人的多種醫療方式選擇。唯有多元與深入了解不同文化背景的醫藥知識,才能進一步拼湊殖民時代東南亞華人豐富多元的醫藥文化與就醫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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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圖為香港的虎豹別墅部分地段,2002年時遭到移除。

參考書目

  • Ilsa Sharp, Path of the Righteous Crane: The Life & Legacy of Eu Tong Sen, Singapore: Landmark Books Pte Ltd., 2009.
  • Sherman Cochran, Chinese Medicine Men: Consumer Culture in China and Southeast Asia,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 143-144.
  • 沈儀婷,《譜寫虎標傳奇:胡文虎及其創業文化史》,新加坡: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新加坡茶陽(大埔)會館客家文化研究室、世界科技出版公司八方文化創作室,2013。
  • 張翰璧,《東南亞客家及其族群產業》,台北:遠流、國立中央大學出版社,2013。
  • 高家龍著、褚艷紅等譯,《中華藥商:中國和東南亞的消費文化》,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3。

[1] 參考Judith Brandel and Tina Turbeville, Tiger Balm Gardens: A Chinese Billionaire's Fantasy Environments, Hong Kong: Aw Boon Haw Foundation, 1998, pp. 27, 36-39. 康吉父,《胡文虎傳》,香港:龍門文化事業公司,1984。

[2] 參考沈儀婷,《譜寫虎標傳奇:胡文虎及其創業文化史》,新加坡: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新加坡茶陽(大埔)會館客家文化研究室、世界科技出版公司八方文化創作室,2013,頁34-44。

[3] Sherman Cochran, Chinese Medicine Men: Consumer Culture in China and Southeast Asia,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 143-144. 中文譯本參考高家龍著、褚艷紅等譯,《中華藥商:中國和東南亞的消費文化》,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3。

[4] 參考古玉樑,《胡文虎報業王國:從興盛到衰落》,馬來西亞:文運企業,2005。

[5] 參考王樹彬、蔣國華,《胡文虎及其家族》,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1993。虎豹集團網頁資料,https://www.hawpar.com/about-us/heritage.html,檢索日期:2020/10/25。

[6] 參考沈儀婷,《譜寫虎標傳奇:胡文虎及其創業文化史》,頁189-214。

[7] 參考沈儀婷有關虎標藥品廣告的研究,《譜寫虎標傳奇:胡文虎及其創業文化史》,頁215-226。

[8] Judith Brandel and Tina Turbeville. Tiger Balm Gardens. Sam King, Tiger Balm King: The Life and Times of Aw Boon-Haw, Singapore: Times Books International, 1992.

[9] 參考沈儀婷有關婚禮與壽宴的研究,《譜寫虎標傳奇:胡文虎及其創業文化史》,頁170-187。

[10] 參考〈胡文虎〉,林水檺主編《馬來西亞華人歷史與人物儒商篇:創業與護根》,吉隆坡:華研中心,2003。全文見網頁「马来西亚华裔族谱中心」,http://www.mychinesefamilytree.net/ppl/wellknown/721.html,檢索日期:2020/10/25。

[11] 參考〈胡文虎〉,林水檺主編《馬來西亞華人歷史與人物儒商篇:創業與護根》。

[12] Lynn Pan, Sons of the Yellow Emperor: A History of the Chinese Diaspora. Boston: Little Brown, 1990, pp. 176.

[13] Robert Wessing, The Soul of Ambiguity: The Tiger in Southeast Asia. Nor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Center for Southeast Asian Studies, 1986, pp. 53.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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