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威宇宙》:驅使美國隊長展開行動的並非基督新教的理想,而是深刻的猶太教思想

《漫威宇宙》:驅使美國隊長展開行動的並非基督新教的理想,而是深刻的猶太教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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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美國隊長擁有無比強壯的雙臂,但他幫助周圍所有人的決心更為強大。以猶太教的彌賽亞觀點來看,美國隊長的確是不算太壞的典範。

文:里爾・萊博維茨(Liel Leibovitz)

史丹.李初試啼聲之作的標題是〈美國隊長擊潰復仇的叛徒〉(Captain America Foils the Traitor’s Revenge)。這跟史丹.李在全盛時期創作出的耀眼作品相去甚遠,但如果你對這位藝術家年輕時的表現有興趣,這部作品也不會讓你失望。情節從一個中間點展開, 我們看到史蒂文斯上校正在厲聲斥責一個名叫海恩斯的士兵。他咆哮道:「這個軍營沒有你這樣的人。你撒謊、欺騙、當間諜,還偷東西!」

儘管沒有線索明確告訴我們海恩斯是在為誰服務,但從漫畫的背景推斷,他是潛伏在美國生活各個角落裡的無數納粹份子之一。史蒂夫.羅傑斯就在附近,也聽到脫逃的海恩斯威脅著說要回來報仇。這種狂放的敘事方式很快就成為史丹.李作品的招牌特色。

在漫畫裡,當天晚上,當羅傑斯和他十幾歲的搭檔巴奇(Bucky)在帳篷裡玩鬧,他們聽到海恩斯與兩名納粹黨羽接近,朝上校的帳篷而去。羅傑斯迅速穿上他的美國隊長制服、衝去保衛上校,輕鬆擊敗了小人。第二天早晨,史蒂文斯上校不知道史蒂夫.羅傑斯的祕密身份,還責備他怎麼沒有趕來支援美國隊長。「噢!為什麼我在這支部隊裡看到的不是像美國隊長這樣的士兵,而是你呢!」上校哀嘆時,羅傑斯帶著瞭然於心的微笑,逕自走開。

當時是否有讀者會特別注意對話內容,我們不得而知。漫畫書的讀者大多是孩子, 會讓他們喝采歡呼的是美國隊長的拳頭,而不是他用字遣詞的才能,但如果讀者懂得欣賞書中對話,很容易就可以發現史丹.李筆下的美國隊長,跟科比、西蒙原本創作的方下巴強壯男子,有一個地方不一樣。原來的美國隊長缺乏幽默感,他的語言也讓人想到許多早期漫畫明星在故意拼錯字的漫畫家筆下講出的俚語。這個美國隊長會出現在場景中,揮舞他的拳頭,說出類似「所以你是菲勒的走狗!」或「如果你還想享受生命,就給我說清楚!快!」這種話。

相對地,史丹.李的美國隊長更接近真實的人:我們看到他在帳篷裡休息、玩跳棋,跟巴奇用無傷大雅的話互虧對方。他會打趣地說:「你不知道我要一直擊敗你有多累。」接著,幾行對話後,羅傑斯應該換裝、採取行動了,我們看到的不是那種揍人、抓人的空泛動作,而是今天我們認識、喜愛的更有層次角色。

史丹.李基於直覺,從他創造的第一個故事開始,就希望讀者對這個角色的本尊史蒂夫.羅傑斯的關注,可以不遜於他變身後的「美國隊長」。這一點,以當時的漫畫來看,是超越時代的真知灼見。

設想一下史丹.李當時面對的競爭局面。一九四一年,任何為漫畫寫故事的人都在兩大角色——超人和蝙蝠俠——的陰影下掙扎前進,而從各方面來說,這兩個人物都不算我們認知中的人類。

看過超人或蝙蝠俠的冒險之後,人們很快就意識到,這兩個圖騰式人物不過是一堆英勇行為的總和。事實上,這是因為他們僅只是兩種彼此衝突、處於美國精神生活兩極之價值觀的體現。蝙蝠俠是現代主義的擬人化,一個富裕又擁有特權的上層階級人士。他沒有特殊的超能力,只能利用自己無止盡的資源和高人一等的才智。蝙蝠俠的形象, 象徵大幅改進的地方政府,而這個角色不用受惱人的責任和透明度束縛。

高譚市警察局長高登(Jim Gordon)看待蝙蝠俠,就如同評論家看待新政期間的羅斯福總統一樣:他對這個權威人物感到不滿,因為翩翩而至的蝙蝠俠不怎麼重視傳統,卻透過自己的意志力改變現實。然而,高登除了跟這位意志堅定的貴族合作以外,也無力採取其他行動。

另一方面,讀者或觀眾可以輕易地將超人解讀為原教旨主義想像的產物。或許他還有個隱約可辨識的希伯來名——凱.艾爾(Kal-El),意思是「上帝之聲」或「全然的上帝」——又或者他也像摩西一樣,被人在一個小籃子裡發現還是小嬰兒的他,在這片對他來說是異鄉的土地上撫養他長大。但其實,他更像是基督:基督也是從天上降臨的光明人物,憑藉他的恩典來救贖人類。

在每一期漫畫雜誌中,超人都跟腐敗的政客、不正派的商人,以及其他對弱勢作威作福的權貴進行戰鬥。同樣地,在每期雜誌中,超人都為我們的罪過而接住子彈,或擋下火車、汽車,而且在各種情況下,他都會再次站起來,以他神聖大愛的觀點鼓舞我們。我們要做的就只是相信他。因此,當華納兄弟公司於二○○六年發行票房不佳的電影《超人再起》(Superman Returns)時,大部分宣傳工作都是鎖定福音派社區的觀眾。華納將這部電影的行銷定位為可以流傳久遠的基督教寓言故事,並非偶然。

原教旨主義者和現代主義者,在漫畫裡被精練為這兩種純粹的表現方式,而且,相較於美國公共生活的其他媒介,漫畫也以更誇張的手法展現了這兩種價值觀之間的對峙與張力。像克萊倫斯.丹諾(Clarence Darrow)和威廉.詹寧斯.布萊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這種有著深厚美國血統的大人物據此針鋒相對是一回事,但是,當猶太移民汲取並模仿了一直折磨著美國宗教想像的新教徒式敬畏顫抖,成果卻是宏大又壯闊。

這些猶太藝術家創造的英雄,例如超人和蝙蝠俠,永遠不會跨出他們封閉獨立的理想境界。史丹.李曾多次觀察到這些角色只是一種永動機(perpetual motion machine),只會重複一套簡單的設定:高空俯衝、拯救眾生、功成身退,然後重複以上動作。

如果你是個敏銳的讀者——而史丹.李徹頭徹尾是這樣的讀者——那你很快就會發現,這種單一的故事創作不僅乏味(畢竟,當你大概能預測下一冊情節會如何展開,為何還要花時間閱讀?),甚至在道德寓意上也說不過去。超人是不信仰基督教的基督,是天外救星一般的機器神。他存在於人類的理解範疇之外。就我們所知的部分來看,他跟我們凡人之間的關係,不過是純然巧合下的產物而已。

《紅色之子》(Red Son),是《超人》相關故事中最精采的改寫版本之一,就是在這一點上做文章。蘇格蘭漫畫創作者馬克.米勒(Mark Millar)小時候就一邊留意冷戰的情勢,一邊想像:如果超人為共產黨效力,劇情將會如何發展?二○○三年,他發表了三期傑作,探討以此前提為基礎的故事:超人的父親喬.艾爾(Jor-El)磨蹭了更久時間之後,終於將兒子送往地球。

那艘載著嬰兒的飛船沒有降落在美國堪薩斯州的玉米田裡,而是在烏克蘭一個集體農場的馬鈴薯田中央,地球的「革命」就此上演。超人很快便成為史達林的最愛,他擁護的不是「真理、正義和美國的行事方式」,而是長成「工人階級鬥士,為史達林、社會主義和《華沙公約》的國際勢力擴張,進行永無止境的鬥爭」。

蘇聯的超人很快就遇見了蝙蝠俠。蝙蝠俠在這個故事版本中,父母沒有在黑暗的小巷裡遭暴徒謀殺,而是被蘇聯內務人民委員部殺害。兩個英雄角色彼此交戰,推進了越來越複雜的情節。到最後,超能力者全部滅亡,而雷克斯.路瑟(Lex Luthor)——在此之前一直都是超人的畢生大敵——以世界政府的仁慈領袖身份執政。這個世界政府擺脫了對任何人事物的依賴,不倚靠超人那種不完全算人類的角色幫忙。

這個與原版知名故事極端分歧的版本,除了娛樂性十足,也讓人心為之震顫,因為它重新點燃了我們內心最深層的焦慮,讓人重新關切自己與那至高無上全能者之間的關係,那個我們無法看見、了解的全能者。

AVENGERS STATION, LONDON - FEBRUARY 2019: Captain America (played by actor Chris Evans) Shield on display at Avengers S.T.A.T.I.O.N. in the lead up to the movie Avengers Endg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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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隊長截然不同。儘管他的基因也許已經發生改變,卻仍然是個徹頭徹尾的人類,一心想解決的也是人類的當務之急。沒有來自外太空氪星石的奇異元素能夠擊倒美國隊長,威脅他的是更屬於地球的危險:納粹主義。在漫畫第二期裡,他飛奔到一座位於黑森林內的集中營,以拯救某位被德國人綁架的美國金融家,也說出了他令人印象深刻的台詞金句:「垃圾希特勒!」或是「給我從洞裡滾出來,俗辣粹!」

《美國隊長》這些創作者所信仰的猶太教,對於美國隊長的取向到底造成多大的影響?經常有人用這樣的問題,詢問史丹.李關於他筆下多位超級英雄與猶太教的關聯, 他總是含糊以對。「我不知道。我從沒真正想過這個問題。」接受電台採訪時,他曾經這麼說。「你提起最知名的角色都是由猶太裔創作的,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這個想法真的很奇特。」他們的劇情呈現了顯而易見的觀點:美國第一代猶太移民因為仍然有親戚留在歐洲,因此對希特勒的崛起感到憤怒不安,但除此之外,當你探究美國隊長這個角色,一種非常明顯的猶太民族性浮上檯面,而這在之前的漫畫作品中鮮少著墨。

蝙蝠俠的分身布魯斯.韋恩(Bruce Wayne)是個迷人的億萬富翁,美國隊長史蒂夫.羅傑斯也和他不一樣。事實上,羅傑斯在這個系列初期現身的時候,通常都在忙著處理某個低賤的差事,而且主管經常以降低他的職等為手段來威脅他。

此外,不同於布魯斯.韋恩,史蒂夫.羅傑斯的動機不是為了他自己。他過去沒有遭受任何創傷,除了渴望為國家盡一份責任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原因促使他成為美國隊長,因此他與軍隊的關係比蝙蝠俠與警察的關係更為友好。除了為更遠大的目標而奉獻之外,美國隊長難以想像出自己還能在世界上擔任什麼其他角色。他這種以公共利益為導向的世界觀,與蝙蝠俠的唯我論(Solipsism)截然不同。

如果要粗淺來看,美國隊長最大的願望就是化身為美國男性氣概的象徵,諷刺的是,他唯有隱藏自己是具備特殊能力者的真實身份,才能實現此一目標。不過,跟蝙蝠俠、超人不一樣的是,美國隊長並不孤單,因為驅使美國隊長展開行動的並非基督新教的理想,而是截然不同的神學概念:深刻的猶太教思想。

在論及彌賽亞——最終的救贖者,終極的超級英雄——到來時,可能會出現什麼景象,睿智的猶太教拉比在《塔木德》(Talmud)裡描述了一個美國隊長可能也會認同的願景:「彌賽亞時代與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之間唯一的區別是,流亡的猶太人屈從於其他王國,而猶太人將從中得到解放;但在其他方面,世界將保持原樣,一如《聖經》所描寫的:『原來那地上的窮人永不斷絕』(〈申命記〉十五章十一節)。社會將不會改變,戰爭仍將持續發動下去。」

在這種激進的願景中,似乎沒有一位救世主能終結歷史,不論這位救世主是否身上穿著披風。相對地,《塔木德》只承諾讓我們從屈服的狀態中解脫——也就是說,保證我們將獲得更多的自由——然後提醒我們應該利用這種自由來解決人類處境中那些永恆的難題。

知名政治理論家邁克爾.沃爾澤(Michael Walzer)的一番解釋,幫我們總結了這個概念:上帝不會「在人們準備好接受彌賽亞之前,就先派彌賽亞過來。但是當人們準備好的時候,也許會有人說,他們不需要救世主了。」換言之,猶太教的末世論並非等待神聖的生物從天上降臨或從氪星上降落,來修復殘破、混亂的一切。它在提醒我們,如果我們在地球上努力奮鬥、相互扶持,很快就能夠獲得自由,而這才是我們可以期盼的最完滿願景。

美國隊長擁有無比強壯的雙臂,但他幫助周圍所有人的決心更為強大。以猶太教的彌賽亞觀點來看,美國隊長的確是不算太壞的典範。

當時,為美國隊長寫短文,對於像史丹.李這樣的人來說是一項最理想的任務。他一直在追尋一種故事,這種故事能夠揭示關於人類生存的更深層次、無法用一般言語表達的真相。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漫威宇宙:史丹.李與他的超級英雄》,漫遊者文化出版

作者:里爾・萊博維茨(Liel Leibovitz)
譯者:傅思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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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丹・李(Stan Lee)開創了漫威宇宙,
美國終於有了自己的神話。

鋼鐵人、復仇者聯盟、蜘蛛人、X戰警……
這些在21世紀席捲全世界電影票房、成為普世「文化Icon」的超級英雄,
全都誕生於20世紀中葉,出自史丹・李主導的漫威公司(MARVEL)創作團隊。
史丹・李是誰?
他不只是「漫威之父」,更是21世紀全球影響力最大的娛樂、大眾文化創造者

超人、蝙蝠俠、浩克、蜘蛛人……象徵哪些西方歷史、文化的人物與思想?
漫威英雄具有什麼特殊價值,連大導演費里尼、亞倫雷奈都折服於史丹.李一手打造的美國新神話?
美漫怎麼在史丹.李的手中影響美國人的價值觀、從二流文化晉升為美國文化輸出全世界的重要媒介?

史丹.李——不只是「漫威之父」

  • 率先打破傳統英雄公式,以充滿人性的超級英雄開創美國神話

在二十世紀四○年代的美國,任何為漫畫寫故事的人,都得在超人和蝙蝠俠這兩大角色的陰影下掙扎前進。然而,不斷重複這種「高空俯衝、拯救眾生、功成身退」設定、超凡脫俗的人類救星,對於寫故事的人來說是有趣的角色嗎?

史丹.李對此抱持懷疑的態度。他不是讀DC漫畫《超人》和《蝙蝠俠》長大的,而是狄更斯、馬克吐溫等人的文學作品。他想寫的是那種描寫複雜的人物在各式各樣情感中掙扎的故事,從小就夢想著要寫出一部「偉大的美國小說」留名青史。他聽從自己的直覺,走上不一樣的英雄提煉之路,讓漫威所有的英雄具備有趣鮮明的個性,說起話來就像現實生活中的人一樣——像你我一樣不完美的真實人類。看DC的英雄,你看的是神;看漫威的英雄,你看的是人。

史丹.李——像鮑布.迪倫一樣的藝術家

  • 讓作品成為巨大的文化畫布

漫威的世界充滿了強大卻帶有缺陷的生物,而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史丹.李,是否試圖向讀者展示什麼精神境界的寓意?抑或,故事背後並未蘊含更宏大的訊息,只有色彩斑斕的畫格、通俗易懂的文字,還有永遠戰鬥不休的酷炫人物?

每當有人問起史丹.李某個角色或某個情節的真正含意,他會迴避正面回答,就像另一位猶太裔藝術家鮑布.迪倫一樣,只是將一切交給讀者,任他們發展出自己的意見與看法。他的漫畫和鮑布.迪倫的歌曲一樣,都成了巨大的文化畫布,只要是對他們的藝術形式感興趣的人,都可以在畫布上面描繪自己的解讀。

史丹.李——讓共同基本信念凌駕分歧之上

  • 以責任感取代救世主理論,揭示美國與世界最需要的進步模式

史丹.李相信:不論多麼聰明、多麼善良、多麼勇敢,都沒有人能夠將整個世界的重擔扛在自己的肩上。隨著每一部漫威電影的上映,人們對這個宇宙的認識也越來越深入。雷神索爾、美國隊長、復仇者聯盟、蟻人、奇異博士、星際異攻隊和黑豹……儘管這些英雄在語氣、風格、在意的事物等各方面有千差萬別,但他們對於大眾、義務、責任感和同情心,都擁有相同的基本信念。

漫威電影的宇宙似乎在暗示,如果連美國隊長和鋼鐵人這兩個驕傲、強大的莽漢,都能領悟到他們都在為更遠大的目標服務,並將彼此巨大的分歧放在一邊,那麼全世界的人也做得到。

人類不需要救世主,而是需要了解自己的力量、理解彼此

從20世紀中葉一直到2018年去世之前,史丹.李與他身邊的漫威藝術家,從不曾擁護極端主義和二分法。對真實的人類來說,「將世界一分為二」太過危險、極端。他們創造了一個世界,人們在當中所能期望的最美好事物,不是等待穿著緊身衣的神現身拯救自己,而是靠人們互相艱苦地攜手合作,讓生活變得更美好一點。

這群猶太藝術家透過作品提醒讀者,運用過多的力量、擁有過度的信仰,是一枚奇異多變硬幣的兩面。他們一手打造的漫威世界要告訴世人:如果「救贖之路」真的存在,要通往這條道路,需要的是謙卑、友善和犧牲,而不是傳統漫畫中那種萬能超級英雄具備的特質。

本書特色

  1. 華文世界第一本翻譯出版的「漫威之父」史丹.李傳記
  2. 耶魯大學出版社叢書,揭秘史丹.李本人不說、漫威宇宙背後的文化意義
  3. 「漫威」漫畫迷、電影迷深入漫威宇宙的唯一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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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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