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道德經、海德格?李商隱面對生死的深情自白

周易、道德經、海德格?李商隱面對生死的深情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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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盛唐多寫景抒情,直至中唐杜甫,詩中多有個人用意,理趣之作漸多。《暮秋獨遊曲江》這首哲理詩,是李商隱詩的另一種面貌。

文:戈登探長(德尼思化創辦人,希望讓文藝更加貼地)

李商隱《暮秋獨遊曲江》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常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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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詩,先解題

我們曾經介紹從李商隱的叛逆與挑機,解釋了那些沒有題目,名作「無題」詩,向讀者挑機的意義。

李商隱的無題詩是創體,突破前人命名詩題的方式。不過,李商隱詩也非首首無題,有許多詩作都有提供「閱讀定向」的命題,若果我們不懂得其中深意,很難對作品有深刻的詮釋。

今次要讀的「暮秋獨遊曲江」,題目簡單,卻有不少可供細味之處。

首先,暮秋代表了時間,傷春悲秋,秋之暮齡,自然萬物邁向終結,蕭瑟肅殺。其次,獨遊,相對與人同行,多了幾分沉澱,思索的可能。

最後,曲江為空間,長安八景之一。盛唐時期,皇親貴族常會在該地開Party,搞手只為打個和。新科進士在曲江有歡迎的筵席,飲酒作樂,李商隱就曾經出席,更和王茂元的女兒一見鍾情。

李商隱一生悲慘最愛流淚,或許,在曲江宴席之時,是他難得愉悅的回憶。今昔對比,苦痛磨成絕句,寫下一首情理兼具的好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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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詩理趣,別有哲思

荷葉生時春恨生,荷葉枯時秋恨成。

盛唐多寫景抒情作品,直至中唐杜甫,詩中多有個人用意,理趣之作漸多。這首哲理詩,是李商隱詩的另一種面貌。沒有典故,用字淺白,不必翻開字典也能讀得懂,相當平易近人。

正所謂,「邊有咁大隻蛤乸通街跳」,讀多了幾首詩,我才發現最難解釋的,往往不是燒腦如《天能》(Tenet)的作品。反而,那種一眼看下去,每一個字都懂,好像不過如此而已。當真的要說出自己的心得,卻說不上幾句。

李商隱孤獨看著荷葉,他沒有想到要吃糯米雞,也沒有想到這些荷葉做中藥值多少錢。詩人之眼,洞破荷葉的生命變遷,在栩栩如生時即看見了其死亡的必然。

詩人感悟,荷葉誕生時那一刻,邁向消亡的遺恨也出現了,到秋天枯萎,正式寫下其命定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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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漫畫《鋼之鍊金術師》

李商隱在這兩句之中,潛藏了中國文化傳統典型的宇宙觀,所有的事物都是二元式辯證思維。一即是全,全即是一。生即是死,愛即是恨,完滿即是缺憾。

《周易》是這種思維的最佳呈現,共六十四卦,第六十三卦名作「既濟」,六四十卦名為「未濟」,完結,也是新的開始,萬物循環不息的原理通則。老子《道德經》曰:「反者道之動。」也是說明了相近意思,一切事物皆是無時不變、無動不移。

再通俗些,不就是我們常說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塞翁得馬,焉知非禍」。吉凶相依,像股票一樣有起必有落,像國家一樣有興必有亡。

詩人的理趣在於,他從荷葉掌握了生命的本質,「荷葉」代表了一切客觀存在的事物,由個別具體的例子,看見宇宙萬物的榮枯。

萬物一旦成形於此世,已經埋下了「春恨」的種子,埋下了消逝的因。隨時而變,老去、枯萎,萬物終有滅亡的一刻,成就「秋恨」。生死一體,人類不也無法擺脫嗎?

正如海德格的名句:「人是向死的存在。」李商隱千年前的洞見,一再和古往今來的哲人對話。

情之所鍾,正在我輩

深知身在情常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若說前兩句以象徵比喻說明哲理,那後兩句,即表達了李商隱的深情,詩人有限生命的無奈。從客觀萬物之變化生滅,走回詩人主觀的感性心靈,因為這一切感悟,都源自詩人真實的存在經驗。

可能是家人,可能是愛侶,可能是好友,只要我們活得夠久,終會面臨生命無常的流逝。這份悲情,不因了解生命的必然而減輕半分。

老子曰:「吾之大患在吾有身。」主張人應放下自身的執著。

然而,李商隱卻不全然否定這個有限的身體,這份惆悵的情感,「深知身在情常在」 ,起點、終點即使早已註定,但人生百年的過程,又怎會是一句話了得?

竹林七賢之一,王戎曾在喪兒時說:「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常人如你我,如李商隱,也只能緊緊擁抱這些怠情。

抽刀斷水水更流,感情又何曾能夠有一刻割捨?天若有情天亦老,生死離別,竟是連上天也會無力得衰老的困難。

由「深知」到「悵望」,「恨」正因有「愛」,哲思未能安頓生命,詩人只有惆悵地看著、聽著江水的流逝。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作者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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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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