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諾拉圖《著陸何處》推薦序:你想要在哪裡著陸,你願意和誰共同棲居?

布魯諾拉圖《著陸何處》推薦序:你想要在哪裡著陸,你願意和誰共同棲居?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代歐陸最重要的思想家、社會理論家拉圖,濃縮畢生論著精華於此書。作者本身也是2020台北雙年展的策展人,展題與此書主題緊密相扣,同時閱讀此書與欣賞展覽,能夠以不同媒介(文字與圖像)更深刻認識「人類世」的議題。

文:張君玫(東吳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推薦序】此時此地的政治

Up above
Aliens hover
Making home movies
For the folks back home
Of all these weird creatures
Who lock up their spirits
Drill holes in themselves
And live for their secrets

(Radiohead, Subterranean Homesick Alien

2020年全球新冠病毒疫情爆發時,大家都在預測全球化是否會受到重創,我們是否終於來到了一個讓資本主義停擺,社會秩序重整的歷史關鍵點?日常生活的流動或許被打斷了,包括聚會、學校和旅行,但同時,很多潛在的流動反而加速了,尤其是網路的連結、觀念的流通,以及為了終結大流行而加緊腳步的疫苗科學研究,前所未有的各界合作與資訊公開。在Covid-19的時代,各種界線的政治意義變得更加凸顯,十四天居家隔離的政策標示了國界的距離,全球和本土的二元對立早已經不夠用,肉眼不可見的病毒挑戰著人類習於用眼睛追尋的線索。

拉圖(Bruno Latour)的《著陸何處》(Où atterrir ? Comment s'orienter en politique)(英譯本書名:Down to Earth)法文原版在2017年出版,並從川普當上美國總統並宣佈退出巴黎氣候協定的2016年說起,一個把自己定位在「大加速」時代並自承享盡全球化好處的歐洲學者,想像歐洲可以如何參與我們這座行星的危機政治,他可以重新著陸於怎樣的歐洲並以她為榮。

而今,時至2020年,在新冠全球疫情尚未趨緩、美國警察濫殺黑人事件再度引爆抗議、連NBA都宣布季後賽全面暫停的情況下,川普競選連任的活動也未曾停歇。而同樣被疫情衝擊的歐洲上空,依然飄蕩著種族主義和殖民遺緒的鬼魂,仍在早已失去共同方向的迷惘中尋找著陸的所在。

定位你自己,歐洲不再普世。不要忘記歐洲學者拉圖的邀請,那你呢?你在哪裡?不要只是覆述他的話,回應他,「你想要在哪裡著陸,你願意和誰共同棲居?」

探問與回答,這是共同生活的基礎,也是我們行星生命圈得以成形的動態反饋迴圈。

階級政治不是不重要,只是並不足夠,這是過去一個世紀以來社會人文理論的核心爭議,無論是性別、種族、物種、生態及其他政治思路的多元挑戰。同樣地,生態政治不是太政治化,而是不夠政治化。就像拉圖在《面對蓋婭》(Facing Gaia)中所言,生態需要被重新政治化。問題是,怎樣的政治化?什麼是政治?我們需要知道,誰是敵人,誰是朋友,哪裡是領土,我們願意相信什麼,我們想要捍衛什麼,我們來自何處,我們將去向何方。

這些提問表面上和傳統「本土政治」看似差別不大,除非我們把許多不可見但隨時在彼此回應的複數行動者包含在政治圈中,開展出複數的生命政治圈,釋放出更多衝撞拉扯的動能,同時連結蓋婭、階級和未來。而未來,只能著陸在此時此地。

《著陸何處》試圖用更著陸的方式來延續《面對蓋婭》中的政治想像,在所謂左派、右派、中間派等政治僵局之外創造新的語彙和思考。有趣的是,拉圖選擇用數學物理學中的「吸子」(attracteurs; attractors)概念來繪製新的座標。吸子確實是一個頗為恰當的概念隱喻,從上個世紀中逐漸被廣泛使用之後,它就是在談論軌道(orbits)的問題:一條動態流線在穩定系統中會不斷回返的點,或是在不穩定系統中會偏離但終究會回返的點,然後,隨著系統理論的複雜化,它也可以是一組狀態。它可以是動態系統中奇異的吸子,不再固著或限定,它也可以是旋繞出蝴蝶翅膀圖案的混亂吸子。

當然,拉圖並沒有要確切援用這個概念,而是將其拉回到日常語彙中的望文想像,吸子,引力的一端,像英譯本中所說的「有吸引力的兩極」(two poles of attraction),或中譯本遵循法文版中強調的「這些詞彙只是方便的抽象用詞」。我想說的是,這類詞彙的跨域改用,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再度政治化的動作。

不過,動態系統的拓樸意象確實是拉圖想要重新繪製的。他要在全球(也是球體)(Global)和本土(也是「局部」)(Local)兩個失去希望的政治吸子之外,加入第三個足以連結當下與未來的吸子,「在地」(Terrestre; Terrestrial)。拉圖以「新的政治行動者」(a new political actor)來稱呼這個吸子。

其在字根上有大地的意思,就像蓋婭一樣,從不是指稱一整個地球,而是地表上下相對稀薄的幾公里,涵蓋在內的是地質學家稱為臨界區(critical zones)的岩石、海川、大氣等各種動態物質流動、成型、交換與變化之處,以及其中各種有著特定棲地與樣態的豐富生命多樣性,亦即當代科學研究中不斷使其現身的異質行動者、生命觀點和政治力量。

在蓋婭眷顧的臨界區政治中,生命的疆域不再是人文主義的政治版圖,而是無數行動反饋迴圈中的共同生活圈。一向關心生態並身體力行的讀者可能會問,這樣的政治圖像和生態運動主要的差別在哪裡?在《面對蓋婭》中,拉圖對生態運動的診斷是:沒有敵人的政治是無法運作的。

方向感不僅是空間問題,也是時間問題,資本主義永恆的當下呼應著基督宗教文明現代性的時間之箭。在《著陸何處》中,拉圖以吸子的概念隱喻來思考一個新的時間之箭,同時也是政治行動的方向,重新繪製航行的座標。

「著陸」不會只有一種方式,因為「在地」不會只有一種,也不再是人類物種中心的領土疆界,而是需要不斷「探討」或「研究」的跨物種過程。臨界區的科學研究,如同幾乎所有的科學探討,都早已經是一種做政治的方式,尤其當我們更加意識到並主動去使其現身時,各種生活型態觀點的展露,同時也必然是多重政治觀點的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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