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女性影展】專訪《游移之身》導演蔡佳璇:法律跟醫療制度,如何左右跨性別者對身體的選擇?

【2020女性影展】專訪《游移之身》導演蔡佳璇:法律跟醫療制度,如何左右跨性別者對身體的選擇?
Photo Credit: 洪偉珊攝影,女性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專訪蔡佳璇導演,跨過攝影機背後,看看他是如何透過本片傳達與觀察跨性別者這樣宏大艱深的議題。

採訪:黃鈺涵、陳品瑄|文字紀錄:黃鈺涵|攝影:洪偉珊

《游移之身》是導演蔡佳璇研究所的畢業創作,曾獲得新北市紀錄片獎第二名,本屆更強勢入圍女性影展的台灣競賽單元。片中紀錄一名跨性別者Erika一步步打造心目中理想的身軀以及生活,而不管是面對家人還是自己的內心,Erika的生命旅程還有許多的課題需要解決。長年在台灣與日本兩國間游移,不管是歷經性別重置手術到回台換證,還是與另一半的相處日常,都足以窺見他的堅韌樂觀,確實就像Erika自己所說的,他不是被困在牆內的人,而是一個自由人。

女影此次專訪蔡佳璇導演,跨過攝影機背後,看看他是如何透過本片傳達與觀察跨性別者這樣宏大艱深的議題。

  • 當初為什麼會想拍關於跨性別者的紀錄片呢?本身長期在關注LGBTQ議題嗎?

我大學就有加入性別社團,是台大學生會性別工作坊。因為那時對性別議題開始產生興趣,所以加入了社團,一直到後來也都有在關注性別議題。但我進入研究所後,也沒特別想一定要拍跟性別有關的片,是剛好那時候有機會認識Erika,所以才開始拍攝這部片。

那時跟系上去日本交流,要做一個小作品,本想要用東京的同志空間做一個小主題,我就詢問朋友有沒有人認識在東京的同志,或是了解同志空間的人。後來就有人推薦Erika給我,才認識他。那時候Erika就帶我去跨性別者會去的俱樂部。

  • 因本片主角的跨性別者身分較為敏感,當時又是如何與他取得拍攝共識的?

其實他剛開始要跨過去性別身份的時候,自己也創了一個粉絲專頁叫「Erika的跨性別日常」,大概是在我第一次去日本拍他之後,沒多久就創了粉專。他可能也開始想要透過自己的故事幫助跨性別者發聲,跟大家分享這件事情。也因此,他對分享自己的故事這點倒是沒有什麼問題。只是我在拍攝過程中也會一直跟他確認,如果這個故事之後播放或是做成影片出去有沒有關係,他都說沒有問題。

  • 可以跟我們分享您在拍攝過程中遇過最大的困難,或是最令您印象深刻的是什麼呢?當初又是如何克服的?

拍攝過程中,覺得比較困難的其實有好幾個,但現在馬上想到的是在拍攝時對雙方造成的壓力。因為我發現Erika在日本拍攝時,會比在台灣遭受到的壓力會更大一點。我有去東京拍了一趟,沖繩也有一趟,我覺得壓力大可能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因為日本的社會文化,尤其是在東京那樣的地方,大家都還蠻在意別人的眼光,大家都會管好自己的事情。

那是一種大都市的冷漠,每個人都想要融入群體,不想要太特立獨行。而且我們在拍攝時可能也會影響到周圍的其他人,當然是盡量避免這件事啦,但是他可能就會緊張。那另一個原因是他外國人的身份,我覺得這兩件事使得我們在拍攝的時候,可能在路上啊或在餐廳裡面他會特別緊張,那在台灣他就幾乎完全不會,在台灣的同樣情境下,他都是很自然的。

除此之外,在沖繩的時還有另方面是他工作上的壓力,因為那時候他剛到新環境新工作,所以可能這方面的壓力也是有。我會覺得拍攝這件事情對他來講是種壓力,也因為我跟他很熟了,所以他會把這個壓力跟情緒展現出來,就會連帶影響到我,這是我覺得比較困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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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游移之身》劇照,女性影展提供
  • 本片基本上是用參與式和觀察式的紀錄片手法,可以隱約感受到一種與Erika、角色們的距離。為何會想這樣安排?

其實大部分紀錄片都是這樣子交互使用,也沒特別想,但一開始我是比較傾向觀察式,就是沒有特別去干預他,或是讓他帶著走。但是到後面會再出現一個困難是剛開始可能他做什麼我就拍,沒特別去要求、指導或控制他還是什麼,所以可能會比較多東西是他一直在發揮,有點變成像是他在引導我。因為他又是一個還蠻有表達跟表現能力的人,所以他會講很多很多自己的生命經驗,不過有時候會重複,也有時候已經說了太多。

但這樣出來的素材會發現好像都是他一直講話,但我可能沒有去引導,或是找出一些相應的畫面。那時我的指導老師就跟我說,好像都是他在滔滔不絕,會有點自我耽溺的感覺,所以後來就有再去思考說要拍什麼,再去跟他溝通,慢慢調整方式,其實現場也是要適當的引導他,不能讓他自己完全無限發揮。我也還在學習怎麼更好地扮演導演的角色。

  • 拍攝時如何去拿捏什麼時候要拿起攝影機記錄,什麼時候又不要?日本與台灣是相當不同的環境,對攝影機也相對敏感,這是否在拍攝期間造成困擾或誤會?

針對Erika的部分,其實大部分都還是會盡量先拍下來,除非他說這個不能拍才會不拍,但是有時候也會跟他溝通啦,因為有時候他只是會害羞或什麼的,就會跟他溝通為什麼要拍這個,會盡量在他可以接受的範圍拍。那有時候是他情緒很不好的時候,就會先停下來。

雖然到後來我跟他很熟了,他私下會跟我說一些沮喪或難過的事情,但他在鏡頭前比較不會講這些比較真實或負面的情感,因為他比較希望呈現出一個陽光正面的形象。
這也是一個剛剛說到引導會出現的困難,因為他希望我去拍出這樣的他,所以他會一直講比較正面的事情,尤其是在鏡頭前,但後來我有去慢慢調整,再找出更深層的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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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游移之身》劇照,女性影展提供
  • 導演最後以Erika要回台灣過生日跟家人吃飯,但家人卻沒出現這段作為全片的結尾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嗎?

因為他講的那段話,「他是一個自由人」,就是她跨過那個性別的高牆,聽起來是個光明的結尾,比較正向一點,然後我覺得這是他比較想傳達給觀眾的。但我用媽媽的那件事情當結尾,其實表示著雖然他已經跨過性別的高牆,但是他跟媽媽之間還是有一個心牆在那邊。就是媽媽其實還不太能接受他這樣,也還需要很多時間讓他們去溝通或療癒彼此。我想要平衡一下結尾,留下一個算是遺憾的感覺,也代表未來她也有一些空間要前進。

  • 那Erika的家人有因為這支紀錄片有什麼樣的轉變嗎?

爸爸媽媽那邊我不知道,因為媽媽可能還沒有看。但是第一次在府中放映的時候,她的姊姊、弟弟跟爸爸,還有一些爸爸的親戚有來。我覺得也有可能是因為這幾年來她姊姊有愈來愈支持他,越來越認同他做的事情,也有當他跟長輩之間的橋樑,我覺得這算是影片之外一個蠻好的結果。因為他爸爸可能就是從以前都不跟他講話,到現在看到他來看片其實還蠻感動的。另外他弟弟後來有傳訊息給我說,他覺得雖然他跟Erika都住在一起,但看完紀錄片好像又更看到一些他沒看到的事,覺得有機會也想給媽媽看。

  • 當初是怎麼說服姊姊答應受訪的呢?

其實那時候很快就答應,我覺得是剛剛講的累積下來的信任,因為之前她動手術的時候就有跟姐姐解釋過這影片在做什麼,但她還是覺得有點擔心,而且她那時候也覺得Erika在做粉專是過於高調的。可是又經過了半年,2018年10月左右做手術,可能就是經歷過了這半年,她有越來越了解Erika也越來越知道紀錄片在做什麼。我跟她解釋的方式是覺得她是Erika生命中重要的人,所以希望她能跟我們分享一些中間的心路歷程,然後同樣很重要的是,我想透過這部影片讓大家知道,跨性別者的家人在這過程中也是很需要調適、很需要幫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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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洪偉珊攝影,女性影展提供
  • 導演最主要想透過這支紀錄片傳達什麼樣的理念或想法給觀眾?

希望大家比較從日常的角度來認識跨性別者,了解「做回自己」對他們的意義,以及社會能夠如何更友善地支持他們。另外也想讓大家了解,跨性別的家人同樣需要支持與協助。

其實我一開始想透過這部片討論兩件事:一是關於跨性別者動手術、荷爾蒙這件事,還有到換證,想要去討論換證這個制度,譬如說現在有些跨性別者在爭取免術換證,想討論我們的法律跟醫療制度,是如何去左右跨性別者他對自己身體的選擇。

另一個是想探討性別這件事,很大部分是學習而來,像Erika在跨越性別的時候也是在學習很多社會對女性的想法,或是很多身為女性的事情,她都要去學習。

有人覺得跨性別是在複製或加強刻板印象,但跨性別也是社會的一份子,只是社會本來就存在這些刻板印象,或者說這些框架,他們為了生存,很多人會選擇進入這些框架。就像片中她講的進擊的巨人的比喻,男性和女性就像一道高牆,在社會中界線非常分明,跨性別就像被放逐在界線之間的人,被巨人追趕,所以有些人那麼努力地想要去做一些類似刻板印象的事情,或許也是因為想要爬進那道高牆。其實每一個人可能或多或少都是這樣,都是有受到社會框架的影響而做出一些選擇。我想讓大家在批判跨性別之前,可以再多思考這件事情。

因為Erika本身跟手術換證制度、女性形象的對抗並沒有那麼強烈,所以後來上述這兩件事就沒有在影片故事中深入探討,不過還是可以提供大家未來思考跨性別議題時作為參考,或許未來我也會透過其他創作去討論。

活動資訊

  • 名稱:第27屆台灣國際女性影展
  • 日期:10月16日至10月25日
  • 地點:光點華山電影館
  • 欲知詳情請點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