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師的年代》:班雅明密切注意著海德格成名的過程,而且非常嫉妒

《魔法師的年代》:班雅明密切注意著海德格成名的過程,而且非常嫉妒
Walter Benjamin|Photo Credit: Photo d'identité sans auteur, 1928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學者的圈子很小,有人支持才可能加入,而班雅明被普遍認為是個無希望的個案:路線太過獨立,風格太背離傳統,寫學院作品太像寫副刊,而理論又過於原創,到了無法解讀的程度。班雅明的知識之路就跟他的存在藍圖一樣,和其他人形成緊張關係。

文:沃弗朗・艾倫伯格(Wolfram Eilenberger)

班雅明在哪裡?

在這魔幻的1929年的春天,當卡西勒(Ernst Cassirer)教授和海德格在達佛斯山上會面,以籌畫人類存在的未來的同時,自由記者兼作家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正在柏林這個大城市裡為完全不同的事情煩惱。

班雅明剛剛被他的情人,拉脫維亞的劇場導演阿斯雅・拉齊斯(Asja Lacis),從位在杜塞道夫街(Düsseldorfer Straße)上新租不久的愛巢裡踢了出去,因此不得不──再一次──搬回只有幾公里遠的代爾布呂克街(Delbrückstraße)的父母家裡。屋裡等著他的,除了有瀕死臥床的母親,還有他的妻子朵拉(Dora)與11歲的兒子史帝芬(Stefan)。

這荒謬的狀況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反而成了一種模式:班雅明會先被新戀情沖昏頭而離家,並因此浪擲金錢,但不久後又與情人關係破裂──他的家人在過去幾年裡對這樣的事已經司空見慣。不過這一次特別嚴重,因為班雅明正式告知妻子朵拉,他下了最大的決心要和她離婚,以便能和那位剛跟他分手的拉脫維亞情人在一起。

如果我們想像班雅明也來參加這場達佛斯的大學會談的話,一定會很有意思。我們可以設想,他是以《法蘭克福日報》(Frankfurter Zeitung)或《文藝世界》(Literarische Welt)的特派記者身分與會;這些報紙是他時常發表書評的地方。我們能想像,他長期作為旁觀者,會坐在離大禮堂最遠的角落裡,抽出他黑色封皮的筆記本(「做筆記不可鬆懈,就像民政局掌管外國人登記的名冊一樣」),把鑲著大圓鏡片的鎳框眼鏡扶正,開始用蠅頭小字寫下最初的觀察。

譬如說,地毯或椅墊是什麼花紋,然後簡短批評一下海德格的西裝剪裁,感嘆一下這個時代根本性的精神貧困,因為哲學家們爭相頌揚「簡單生活」(simple life);譬如海德格特別使用一種「鄉野的語言風格」,遣詞用字偏愛「最突出的仿古文風」,以便「自以為掌握了語言生命的源頭」。也許他會隨即把目光投向沙龍裡那幾張沙發──不久後那位「帶著精品皮件的先生」(Etui-Mensch)卡西勒就會舒服地坐到沙發上──並且指出,這些布爾喬亞的傢俱代表著滿是灰塵和霉味的哲學;奉持這種哲學的人天真地以為,現代世界的多樣性還可以被約束在一個像緊身內衣般統一的體系裡。

光從外表來說,班雅明看似海德格和卡西勒的完美混合體。他也很容易突然生病發燒,缺乏運動細胞到了可笑的程度;然而儘管他身材矮小,他散發出的氣質、魅力與得體的言談,卻讓人第一眼就留下深刻的印象。

事實上,這次達佛斯會議所探討的主題也是他撰述的核心:康德哲學在科技新時代背景下的轉型、日常語言的形上學本質、學院派哲學的危機、現代意識和時代感受的內在撕裂狀態、城市生活日漸增加的商品化程度、在全面社會敗壞的時代中尋求救贖⋯⋯除了班雅明,還有誰在過去數年間對這些主題發表過文章?為什麼沒有人派他採訪達佛斯會議?或者問得更心酸一點:為什麼沒有人請他前來擔任講者?

答案是從學院派哲學的立場來說,1929年的班雅明根本是名不見經傳的人物。雖然他一再嘗試謀求教職以開啟他的學院之路(在伯恩、海德堡、法蘭克福、科隆、哥廷根、漢堡與耶路撒冷),但卻一次又一次慘遭拒絕。原因除了環境不利、反猶偏見,他自己的猶豫不決更是主因。

1919年,當他在伯恩大學以博士論文《德國浪漫派的藝術批評概念》(Begriff derKunstkritik in der deutschen Romantik)獲得最高成績畢業時,他的學院之路似乎仍十分寬廣。他的指導教授,德國文學學者理查・赫爾柏茲(Richard Herbertz),提供了他有薪職的講師合約,然而班雅明對此一直拿捏不定。此時他和父親鬧翻,以至於從所有方面來看,他都無法繼續留在物價高昂的瑞士。於是他決定以自由撰稿人為生。

然而在接下來的十年裡,他仍一再嘗試向大學謀職,主要是他益發認知到,靠寫作來維持他的生活和無度的花費是非常困難的。在這段狂野的時間裡,班雅明的生活開銷實在太大了。不只因為他喜歡上餐廳、夜總會、賭場、妓院且無法自拔,也因為他酷愛蒐藏,譬如他會在歐洲各地物色古董童書,看上的目標幾乎都非買下不可。

在與父親的關係完全破裂之後,班雅明的生活就陷入長期的財務困難,雖然他為報社供稿的收入甚至並不差,因為1920年代的德文報紙市場呈現爆炸性成長,因此副刊文章的需求也很大。所以每當班雅明手頭特別拮据時,又會開始考慮到大學謀職,畢竟學院的教職對這個年輕且時常旅行的家庭來說,不只是財務基本的保障,更解決了生存的問題。而這兩件事,正是這位有著嚴重的內心矛盾的思想家既渴望、同時也畏懼的事。

寧可失敗

班雅明對學院生涯的企圖心在1925年慘遭滑鐵盧。這個如今已成為傳奇的轉捩點,就是他在法蘭克福大學的教職資格申請遭到否決。在社會學家哥特福瑞德・薩洛蒙──德拉圖(Gottfried Salomon-Delatour)(班雅明在法蘭克福大學裡唯一的支持者,日後達佛斯大學論壇的主要籌辦者之一)的引介之下,班雅明提交了一本論文《德國哀悼劇的起源》(Der Ursprung des deutschen Trauerspiels)。乍看之下,這本論文試圖把巴洛克的哀悼劇傳統納入德國文學的正典之列。

他這本書,特別拜該書的〈批判知識論的前言〉(Erkenntniskritische Vorrede)之賜,在今日普遍被認為是二十世紀的哲學與文學理論的里程碑。然而在當時,這份教職論文甚至連正式程序的門檻都達不到,因為校方聘請的評鑑者對於這本書的份量完全無法消受,在過目一次之後就極力勸說作者主動撤回申請,否則就算進到考試委員會裡也絕對不會通過。

然而即使此次遭到極大的屈辱,班雅明還是無法完全與大學之夢一刀兩斷。所以在1927至1928年的冬季學期,他仍然透過他的贊助者與友人,作家雨果・馮・霍夫曼斯塔(Hugo von Hofmannsthal)的引介,試圖加入以艾爾溫・潘諾夫斯基(Erwin Panofsky)與卡西勒為首的漢堡學者的圈子(即一般所稱的瓦爾堡學派[Warburg-Schule]),但這件事也以失敗告終。潘諾夫斯基的回應相當負面,使得班雅明甚至必須向幫他說話的霍夫曼斯塔道歉,因為把他牽連到這麼不愉快的事情裡來。

可以確定的是,卡西勒對於班雅明想加入圈子之事也是知情的。這對班雅明而言特別痛苦,因為他於1912至1913年在柏林讀書時,曾熱切地聽過當時還是編制外講師的卡西勒的課。學者的圈子很小,有人支持才可能加入,而班雅明被普遍認為是個毫無希望的個案:路線太過獨立,風格太背離傳統,寫學院作品太像寫副刊,而理論又過於原創,到了無法解讀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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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Helvetiafocca CC BY-SA 4.0

事實上,達佛斯的宴會大廳恰巧成了對他進行過學術羞辱的名人堂(通訊記者班雅明如果在場,一定逃不過他的注意),最耀眼的一位就是班雅明深惡痛絕的海德格。1913到1914年間,兩人還曾在里克特(Heinrich Rickert)的研討課上一起做過讀書報告(里克特後來是海德格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

班雅明密切注意著海德格成名的過程,而且非常嫉妒。1929年他又打算創辦一份刊物(暫定名稱為《危機與批判》[Krise und Kritik]);根據他對新結識的好友兼預計的共同創辦人貝托爾特・布萊希特(Berthold Brecht)所述,這份刊物的核心任務就是要「粉碎海德格」。不過這個計畫同樣無疾而終,是他又一次的嘗試,又一次早夭的計畫。

班雅明才37歲就做過不下十次這種事。在之前的十年裡,他作為一名自由創作的哲學家、新聞工作者以及評論家,最顯著的身分就是層出不窮的宏大計畫的失敗者。不論是創辦刊物或出版社、學術資格論文或者龐大的翻譯計畫(翻譯普魯斯特與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全集)、犯罪小說系列或者充滿雄心的劇場作品,通常他都氣勢恢宏地完成宣告與綱要,卻只有極少數計畫能進展到草稿或有部分的片段。

畢竟他同時得賺取生活費,來源主要是雜文、專欄與書評等日常稿約。至1929年2月為止,他在全國性報紙上發表了數百篇這樣的文章,主題範圍從猶太教的數字神祕學、〈列寧的書信技巧〉(Lenin als Briefschreiber)甚至到兒童玩具。在關於糧食的計量或針線鈕扣的報導之後,他能接著長篇大論地談超現實主義或羅亞爾(Loire)河谷的城堡。

這又有何不可呢?能寫的人,就什麼題目都能寫。尤其是如果作者的切入方式主要是把所處理的對象視為某種「單子 」(Monade),意思是從對此對象的存在之探究,可以映照出現在、過去與未來的世界整體的狀態。這也是班雅明特有的方法與魔力所在。他的世界觀是極度符號式的:每個人、每件藝術作品、每個再日常不過的物件,在他眼裡都是個等待解謎的符號。而且每個符號都與其他所有符號處在一種高度動態的連結中。所以對班雅明來說,要對這樣的符號進行朝向真理的詮釋,就只能指出,每個符號都與那巨大的、本身持續變動的符號整體連繫在一起,並在思想上將此事進行展示:這就是哲學。

我的人生需要一個目標嗎?

所以班雅明看似荒謬、雜亂無章地選擇題材,實際上是奉行一種特有的認知方法。而且他越來越著重這種論述方式,因為他確信,往往在最怪異的(並因此通常被忽略的)各式表達、物件或人物身上,才會浮現出社會整體最真實的印記。

班雅明許多至今為人傳頌的思想圖像(Denkbilder),譬如我們在《單行道》(Einbahnstraße,1928)或《柏林童年》(Berliner Kindheit um Neunzehnhundert)裡所見的那些,不僅鮮明地受到浪蕩子波特萊爾的詩作影響,同樣也顯示出對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jewski)小說中邊緣人的喜愛,或者對普魯斯特奮力追尋往事的偏好。

對於暫時性的、迷宮一般的事物,以及對於猶太教神祕哲學的祕義詮釋技法,這些思想圖像都展現了對於浪漫主義的偏愛。而這一切還會視情況配上馬克思主義的唯物論,或費希特(Fichte)和謝林(Schelling)自然哲學的觀念論等背景音樂。班雅明的文字驗證了一種新的認知模式;而其誕生的背景,則是當時一種典型的意識型態迷路的氛圍。所以他的自傳作品《柏林童年》(於他死後出版)開頭幾行,讀起來就像在對他的工作方式進行遊戲式的介紹:

對一座城市不熟,說明不了什麼。但在一座城市中迷失方向,就像在森林中迷失那樣,就需要學習。在此,街巷名稱對迷失者來說聽上去必須像林中乾枯嫩枝發出的響聲那樣清脆,而城市深處的小巷道必須像峽谷那樣清楚地映現每天的時辰。這樣的藝術我很晚才學會;它實現了我的夢想,這個夢想最初的印跡是在我在練習簿吸墨紙上的迷宮⋯⋯

尤其是在這種長期無法完成、主題極度多樣以及充滿現實矛盾的書寫中,班雅明才能找到那條能讓人真正認識世界與自己的唯一道路。套用他《德國哀悼劇的起源》的〈認識批判論的前言〉裡相當盤根錯節的措辭來說:進行哲學思考的人的最首要任務,從來都是「要從偏僻的邊緣裡、從看似過度的發展裡,讓理念的形貌浮現出來;也就是說,正是由於這類矛盾可以有意義地並置,才讓整體的形貌得以被標誌出來」。然而,班雅明認為,這種對理念的描述「無論如何,都不算大功告成,除非我踏遍它整個可能的外圍」。

所以非常明顯地,這遠遠不只是什麼任意的知識論,它也是人類存在的藍圖(Existenzentwurf),把康德原先的問題「人是什麼?」直接改換成「我該如何生活?」。因為對班雅明來說,用於描述理念的哲學技藝,同樣可以作為生活藝術來運用。一個自由的、渴望知識的人必須全心全意地「探索偏僻的邊緣」,而且不能將自己的存在「視為已經成功」,除非他已經跨出一切可能的邊緣之外,或者至少已經碰觸過邊界。

因此班雅明的知識之路就跟他的存在藍圖一樣,也構成一個外圍,和其他人形成一種當時典型的緊張關係。而這種緊張關係,在1920年代裡,同樣促成並且增益了維根斯坦、卡西勒和海德格等人的思想。班雅明並不想以邏輯方式解釋世界結構,而是著重於探究充滿矛盾的同時性。

如果說,卡西勒以一套符合科學的符號概念為基礎,想要為人聲混雜的系統建立統一性;那麼班雅明就是要邁向一種充滿對立、永恆動態的認知狀態。他不採取海德格憂懼死亡的立場,而是把歡慶的陶醉和狂歡的片刻視為真實感受的契機。而且他把這一切建立在充滿宗教意味的歷史哲學之上;這個歷史哲學對救贖的可能性保持開放態度,然而並不能如庸俗的馬克思主義那樣特意創造(或甚至只是預言)這個救贖的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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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魔法師的年代:跟著維根斯坦、海德格、班雅明與卡西勒,巡禮百花齊放的哲學黃金十年》,商周出版

作者:沃弗朗・艾倫伯格(Wolfram Eilenberger)
譯者:區立遠

以電影運鏡般的流暢敘事,細膩鋪陳現代哲學史上四位重量級哲學家的思想與行動。是一本文學性極高的哲學書。
──林靜君,台灣高中哲學教育推廣學會理事長

歐戰後十年,也就是1919至29年,是現代思想史的關鍵時刻,許多擲地有聲的哲學經典鉅作紛紛登場,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 1889-1951)、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卡西勒(Ernst Cassirer, 1874-1945)和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如同魔法師般,紛紛在此時出版其一生最重要的著作,提出了前無古人的嶄新思想,這些經典鉅作為各個思想學派奠下基礎,不僅形塑了當代哲學的面貌,也影響了我們如今的思考方式。可以說若沒有這些思想,就沒有今日的人文學科。

此時威瑪共和(1919-1933)剛剛成立,德國社會的情緒在憂鬱和快感之間搖擺不定,酒館裡日夜不息的爵士樂,彷彿一切歌舞昇平,而在歐戰災難的陰影下,街頭上亦充斥著法西斯主義和共產主義,表達對社會的憤慨。哲學家紛紛對此展開思索,無論是他們對科技、民主危機、文化戰爭、個體的烏托邦、媒體滲透、宗教基本教義派或是永續性議題的批判,當代議題的走向無不跟隨他們對此的理解和闡述。

本書追尋這幾位思想家的腳步,細細回溯他們的一生,用文字重建這四位知識分子的連結,呈現出「狂野」的1920年代氛圍。讀者將會在奧地利的鄉村學校聽維根斯坦講課、和班雅明一起漫步於巴黎的拱廊街之下,和海德格一起側耳聆聽南德黑森林小木屋旁的杉樹呼號,以及和卡西勒一起往來於柏林與漢堡之間。

回首這一路,哲學家們論及婚嫁、埋葬愛情、吞雲吐霧⋯⋯但最重要的是,這些都攸關我們對於「存在」的大哉問,特別是生而為人的定義,四位哲學家都各自給出了不同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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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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