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揹著家上路》:我用保麗龍板做了一間小房子,揹著它過起「移居生活」

《揹著家上路》:我用保麗龍板做了一間小房子,揹著它過起「移居生活」
Photo Credit: Satoshimurakami.net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去五金修繕賣場買了保麗龍板,在當時居住的一坪半小房間裡,又做了一間小小的房子,然後揹著這間小房子到處走,過起「移居生活」。

文:村上慧

台灣版前言

我2011年從東京的美術大學建築學系畢業,這年日本發生了東日本大地震,日本遭受海嘯與核災的傷害。我在電視新聞上看到房子被海嘯沖走,核電廠爆炸的畫面,就覺得我必須去了解自己的生活究竟是怎麼回事。

為了理「目前的生活」,我必須跳脫現狀來打造「新的生活」。所以我去五金修繕賣場買了保麗龍板,在當時居住的一坪半小房間裡,又做了一間小小的房子,然後揹著這間小房子到處走,過起「移居生活」。這本書就是我走過大半個日本的日記,記錄了2014年4月到2015年4月間的移居生活。


6月30日

人家帶我去了。眞是個好地方,原本有個放牧牛的牧場,核災發生之後輻射劑量太高,沒辦法繼續放牧,成了普通的草原。視野開闊,可以看見三座大海角,淸楚證明岩手縣確實是沉降海岸地形。大概下午兩點,終於離開越喜來,在這裡住了四晚,又要離別,我想我們還會再見吧。

我在潮目前面跟和一哥夫妻道別,京子姊還開車追了我一段路。這個人這四天裡到底拍了幾張照片啊?她還說自己是狗仔,她就是這種個性。

今天北上7公里,前往吉濱,大船渡有個朋友,妹妹一家人住在這裡,介紹我過來住。這房子好大,有1隻狗、6隻貓、1隻雪貂,1隻烏龜。周遭沒有別的人家,旁邊有條小河,用的是井水。

這家人很熱鬧,吃飯的時候光聽大家聊天,就覺得身歷其境。尤其兩個女兒,講話聲音宏亮,內容井然有序,好像早就寫好稿子一樣淸楚,聽得眞舒服。晚上我上網看影片,看到民眾聚集在首相官邸前,抗議政府改變對集體自衛權的解釋。我好懊惱,自己竟然沒能過去,至少要看著他們努力才對。

影片拍到樂團Eastern Youth的吉野壽,跟其他人一起拿擴音器大喊「安倍住手!」當下的吉野壽不像平常YouTube 影片那樣發狂怒吼,而是像普通民眾一樣吶喊。參加集體示威,就是要當一顆沙子。

我有個創作歌手朋友,也在自己的推特(半宣傳用帳號)上宣傳這次的抗議,粉絲回應說「你竟然贊成這個抗議,眞失望」。好像是說,政治跟平常的音樂活動應該要分開。如果好朋友彼此投的候選人不同,或者是喜歡的歌手有不同政治立場,就會對人家失望,討厭人家的作品嗎?難道音樂家只要做音樂就好了嗎?有這種想法,是因為妄想自己的「日常」與他人分離,而且堅不可摧吧。

是下意識認為自己的日常,能夠永垂不朽吧。我從小到大沒有跟家人或朋友討論過政治,人家會叫我去投票,但是要投給誰?這個話題就像炸彈一樣,誰都不敢碰。我想大家都擔心,一旦支持對象不同,關係就會鬧翻。

大家認為日常是絕對的,但是震災發生之後,大家開始覺得好像不那麼絕對,就是因為想得太簡單,才會落到這個地步。所以我跟朋友們,開始聊起不太熟悉的政治話題。所以當我知道那位歌手朋友在宣傳抗議活動的時候,眞的很開心,就算粉絲不說「好失望」這種廢話,他也一定掙扎過要不要宣傳吧。好久沒見了,希望能見個面。


7月1日

聽說內閣會議決定了要改變集體自衛權的解釋方法,民眾今天繼續在首相官邸前抗議。地震發生之後,我就經常看到民眾抗議,這還是第一次抗議「跟地震沒有直接關聯的主題」,終於覺得任何人都可以上街抗議了。可是我這樣寫,感覺好像是囂張的旁觀者,不太舒服。

今天不搬房子,在附近散步,畫吉濱的房屋。晚上打電話給朋友,聽說朋友連續參加兩天抗議,回程感覺到自己很無能。他是第一次參加抗議,心裡想著「抗議又有什麼用?」但又希望趁有能力的時候做點事,所以才參加。不過終究無法改變什麼現狀,只能傷心。

我提到陸前高田的佐藤種苗行,還有越喜來的和一哥,佐藤種苗行跟潮目,都充滿了希望。「是男人就看著,鋁罐的瓶蓋可以當轉接頭喔,這下就算七級地震也不會壞啦。」回想起來還是很想哭,佐藤先生在漫天飛沙、工程機具轟隆作響的環境下,一字一句都帶著令人感慨的能量,都充滿希望。他不受到周遭環境的影響,他用瓦礫打造的塑膠小溫室,比成千上萬噸「復興」用的土堆看來更堅強,那才是純粹的希望。

當大家的房屋跟店舖被海嘯捲走,不知所措的時候,他在被沖毀的地基上蓋了組合屋,獨自做起生意。對他來說,不會有無能為力的最壞狀況。只要為了生存,累積一點一滴的工夫,就能克服所有災害。我們不需要把地面墊高10公尺,也不需要把堤防加高到看不見大海,只要把鋁罐的瓶蓋拿來當轉接頭,挖口五公尺深的井就好了。

潮目的和一哥,是個不計較本身得失的人。一個人要失落,得先計較自己的得失。想認為自己的現狀很悲慘,必須先把自己算成悲慘的人。但是他認為「世界只有他人」,為了他人而做事。

潮目就是和一哥為了鎭民所打造的遊樂設施兼資料館,每個角落的造形,以及遊玩注意吿示,都深深打動我心。比方說鞦韆,材料是廢墟中的長柱子,吊著破損的小船。和一哥說:「小心別暈船喔。」感覺小船變成垃圾之後,又脫胎換骨了。

注意吿示寫著「請別認為自己行,別人也行,不要逼人冒險」還有「要特別善待晚輩和小女生」。我提到這兩位充滿希望的阿伯,電話那頭的朋友也聽得鼻酸,向我道謝。我見證了那樣的希望,當然有義務轉述給別人。

7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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