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站》小說選摘:趕緊占個合適的位置吧,再晚就會有更多人聚集了

《中央站》小說選摘:趕緊占個合適的位置吧,再晚就會有更多人聚集了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主角「我」拋下了四分五裂的人生來到中央站,只專注於現在,只活於此刻,透過他的視角,時代所逼的弱弱相殘躍然紙上,我們得以看見生活在社會底層的無家者、甚至有家者,都正被街頭不斷趕往更加幽暗的角落,走在隨時可能失去一切的鋼索上。

文:金惠珍(김혜진)

廣場

自尊——
倘若這玩意真的存在,
那並不是能自行拋棄的東西,
而是逼不得已必須放掉的東西,
是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如今我能做的,就只有等待最糟的情況到來。

夜深了,施工因此中斷,以車站為中心的道路拓寬與打地基的工程停了下來,工人們也各自回家了。整個城市猶如一座死城,萬籟俱寂。我經過矗立在自身影子上的挖土機和推土機,打在鳥瞰圖上的燈光一片燦亮。等道路拓寬與打地基的工作完成,廣場中央就會設立一座噴水池,也會有手扶梯和電動步道,鳥瞰圖中的車站,看起來比現在更氣派華麗。

我拖著行李箱,打算再繞車站周圍一圈。運氣好的話,搞不好會發現白天沒發現的適當落腳處,我應該可以在那裡安全地度過夜晚。雖然任意占用空位的風險很大,但我願意冒險一試。

車站就位於城市的正中央,是建於都心最大的一座車站。在年久失修的老舊車站旁,將會蓋起新穎的建築物。舊車站領受著華麗燈光的洗禮,被棄置於一邊的角落,與正進行整修工程而遭受苦痛的新車站形成對比。如今舊車站雖然已改為博物館或展示館,但究竟要展示什麼,又要保存什麼,民眾一點也不好奇。就算拆除玻璃窗、進行擴建,以要連結地鐵月臺及廣場為藉口而成天挖地、摧毀建築,大家也絲毫不感興趣。等施工結束,他們只會感到些許詫異,而這片狼藉瞬間就會被世人所遺忘。因為這座城市的人,早已習慣了拆毀和翻新。

我從口袋裡拿出水喝,水喝起來溫溫的,似乎帶點腥味。雖然這水是從車站內的飲水機接來的,但不曉得它是否真的適合飲用,總之我盡可能努力甩掉那種念頭和懷疑。

我把水瓶放回口袋,拖著行李箱穿越廣場。輪子在水泥地板上滾動,行人都很有技巧地迴避我,人群之間出現了一條窄縫,大家都爭先恐後地走在我前頭。

夜幕漸深,人們紛紛聚集到舊車站周圍。這裡與廣場有一段距離,也沒有專門的管理員。我跟隨著在平滑大理石上排成一列的腳步行走,那些烏黑的腳掌好似被燒焦般。我低著頭,避免與那些人眼神交會,一把舉起了行李箱。

在舊車站繞了一下,隨即看到幾格階梯。是通往後門的天橋。爬上階梯,出現了寬敞的橋面。橋上只有三、四個路燈,顯得很昏暗,兩側欄杆上設置了高聳圍網,下方則是雜亂交錯的列車軌道,電線杆或發電機之類的東西看起來很危險。戴著耳機的男人朝這側走來,將嘴上叼著的香菸隨手一扔,紅色火花頓時四處亂竄,轉眼即熄滅了。我看到眾多人形剪影保持一定間隔的躺在地上。

所有人都面朝圍網躺著,或用手機看電視劇,或以趴臥的姿勢俯視鐵路;還有些人猶如蝦子般蜷縮起身子,以報紙或帽子掩住臉孔。大家看似都睡著了,但仍能感覺到大部分的人都還醒著。而我,大概也會這樣度過這個夜晚吧。每當地鐵沿著軌道經過,整座橋都會因巨大的引擎聲而跟著晃動。

我在過了天橋中間的位置上來回踱步,雖然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往內走,但聞到那股尿騷味與惡臭,實在提不起任何興致。每當有風吹來,就會有一股無以名狀的味道衝進鼻腔。目前看來,應該還能勉強湊合著睡上一覺吧。要是再晚一點,就會有更多人聚集了。我安撫自己,只要不是糟到不行就好,趕緊占個合適的位置吧,反正在這裡,根本不可能找到滿意的歇腳處。

我拿出插在行李箱後的紙箱攤開。無論是坐著或躺著,都很明顯有凹凸起伏的顆粒感。我將紙箱翻過來,很蠢地一次又一次檢查地面,卻遲遲沒找到關鍵的障礙物。水泥地滾燙無比,我察覺背對躺著的人要朝這側轉身了,一時手忙腳亂,結果和他對上了眼神。正打算假裝沒看到,不巧眼神又有了交會。他交疊的雙腳相互搓揉著,轉身面向我這側,厚厚的紙板發出摩擦的聲響。

「到底是怎樣?」

他單手托著頭,怔怔地看著我,語氣感覺不到善意或親切,但也感覺不到敵意或憤怒。他的聲音彷彿被厚重的疲倦感壓制住,好不容易才發出聲。

「是不睡覺了喔?」

他抬高了音量。搞不好並排躺著的人都會如骨牌般一個個醒來,我不想把事情鬧大,也不想失手丟出會引來口舌是非的餌。不管是什麼,這些人都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咬住,鬧個雞犬不寧。

「要睡了。」我回答,還點了點頭,好讓他看清楚。

他緩緩掃視我的行李箱和立在一旁的紙箱,說:「所以是有什麼問題?搞得這麼吵?」

如今他的聲音就像睡蟲已全被趕跑般清晰。講著電話經過的男人壓低了音量,遠處傳來轟隆轟隆的聲響,整座天橋立刻為之震動。高速列車的引擎聲吞噬了周圍的噪音,以一定速度通過天橋下方。

他支起身子,原先埋藏於圍網暗影中的臉孔來到了燈光底下。他的體格乾癟瘦小,乍看像個氣力盡失的老人,身上的軍服內彷彿灌滿了風,別在胸膛的徽章閃閃發光。我的戒心悄悄鬆懈下來,但必須保持緊張感,也不能引起騷動,那是既麻煩又危險的事。我默不作聲地撫弄紙箱的一角。

「為什麼不回答我?」

他像是遭到忽視般擺出委屈的表情。我以為他是在找碴,但過了一會才發現好像不是。他的雙眼透露出想與人對話的渴望,但我堅守沉默,竭力且明確傳達出「我不想和你說話」的意志。

「欸,到底是有什麼問題?搞得這麼吵?」男人想方設法的要打開我的話匣子。

「沒有任何問題。」我斬釘截鐵地答道。「已經弄好了,沒問題了。」

又再釘牢了一次。

「早說就好了嘛,幹麼讓我講這麼多話?」

他老大不高興地搖搖頭,卻沒有再次躺下,而是隔空直勾勾地盯著我。我明知他在等我接著說下去,仍執意緊閉嘴巴。他又多等了一會,然後用比剛才更溫柔的語氣開口。

「我沒看過你耶,什麼時候來的?」不等我回答,他隨即又問:「幾歲了?看起來很年輕耶。」

我依然默不作聲。

「大人問話,回答『我幾歲』不就得了?你不知道自己幾歲嗎?不喜歡說話喔?」

他一口氣吸了太多空氣,忍不住咳了起來。空氣中參雜著酒味。我默默彎起膝蓋,坐在紙箱上。要是他窮追不捨,我打算說一個比實際年齡大很多的數字。我也可以回答:「三十八、三十九,明年就四十了。」但他沒有再追問下去,而是說起別的話題。

他說之前有人引發一陣騷動,吵得他無法睡覺,於是狠狠教訓了對方一頓。在我從行李箱拿出蓋膝蓋的毯子和頸枕時,他仍滔滔不絕地說著,猶如沒關好的水龍頭,話語不停從口中流淌出來。我不覺得他吵,他只是像個暫時忘記如何關上話語的人。

「我把那小子打得鼻青臉腫,連牽動一下嘴角也會痛得哇哇叫。」

我想像了一下,他抱著捲起的紙箱走進天橋內側的樣子。別說打架滋事了,他肯定是像個鼠輩一樣四處逃竄,生怕會挨揍。匡隆、匡隆,火車發出巨響,緩慢地經過天橋下方,整齊並排的車窗在漆黑的半空描繪出一條明亮的直線。這個地方之所以人特別少是有原因的,要能克服這種噪音倒頭大睡並不容易。於是,他正面臨什麼處境也就昭然若揭了。為了不讓他覺得被輕視,所以我點了兩次頭。

「不過,你知道嗎?這裡空氣太差了。」

嘴脣動個不停的他改變了話題,像是剛想起這件事般,甚至伸長脖子用力吸了一口氣。他就像才剛抵達這座城市的人,也有如隨時都能離開這座城市般說話,而我只是靜靜抬頭,仰望高聳電線杆散發的燈光。

「多鋪幾個紙箱會比較好躺,如果不想忍耐,可以去地下道。你就算在這裡挑一整晚的小石子,躺起來也不會比較舒服。」

他轉過身去。我脫掉鞋子,站到紙箱上,又穿回鞋子。接著我坐在紙箱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下方。就這樣多坐了好一會,最後才總算躺了下來。

轉過身的他又補了一句:「再過幾天啊,石頭那種玩意哪算得了什麼?很奇妙吧。」

我沒心思答腔,僅吐出了「喔」之類回應的聲音。右肩下方很刺痛,好像還有小石子沒挑出來。是石頭嗎?搞不好是釘子或尖刺,或塑膠碎片、拉鍊、碎裂的打火機或瓶蓋。但我懶得再爬起來,把紙箱翻起來看,乾脆側身躺著。遠處傳來火車輪子在鐵軌上滾動的聲響。


有人將夜晚的兩端無限拉長,我三不五時就會醒來東張西望。一睜開眼睛,就看到枕邊放著水或麵包等物資。我以傾斜的姿勢撐起上半身,確認其他人枕邊也放著相同的東西,才把水拿起來喝。感覺不到列車往來的動靜,表示夜已經很深了。偶爾,廣場那邊會有一聲高喊或歌唱聲,如同心圓般陣陣傳來,然後恢復平靜。玻璃破碎的刺耳聲、蚊子或飛蟲的移動、階梯上散發的惡臭,這些玩意總會搞得處於淺眠狀態的我反覆醒來。

即將墜入夢鄉之際,我有種搭乘一艘合身的小船漂向汪洋的錯覺,猶如躺在搖籃的嬰兒,靜靜將我的身體交付給它。嘩啦嘩啦,波浪推動船舷前進的聲音,以及水流靜謐搖曳的聲音。

相關書摘 ▶《中央站》導讀:對比「車站驅逐街友」與「拆遷驅逐住戶」,徹底改變街友的意義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中央站:失去過往與未來,拋棄時間與空間的無家者》,時報出版

作者:金惠珍(김혜진)
譯者:簡郁璇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你曾在街上向人伸手嗎?或必須付出自尊,才能換來某樣東西?
倘若人生就是不斷的失去,直到一無所有,
還有可能,再擁有愛嗎?

「覺得已經置身谷底了嗎?不,地面根本就不存在。
就在你以為抵達地面的那一刻,又會往更黑不見底的深淵墜落。」

一名年輕男子來到中央站,過起街頭的生活,他用全身感受街頭的顏色、噪音、氣味,以及羞恥、失落與憤怒。
無所事事,是他唯一做的事,他只想一天捱過一天,揮霍別人欣羨的年輕本錢;他以為,只要心如槁木死灰,就能擺脫恐懼與茫然——直到他的身邊,出現了女人。
這個年紀不知比他大多少、宿疾纏身的女人,燃起他體內熄滅已久的欲望。
當愛只剩下赤裸裸的軀體,會是什麼模樣?
而這份情感,又將使自己變得多卑微?
他與她,早已無暇去思考,只拚命汲取著對方的體溫,更悄悄冀望起未來……

【關於本書】

沒有家的我們,街頭就是家的我們,
只是你無視經過的背景,失去了過往與未來。

主角「我」拋下了四分五裂的人生來到中央站,只專注於現在,只活於此刻,透過他的視角,時代所逼的弱弱相殘躍然紙上,我們得以看見生活在社會底層的無家者、甚至有家者,都正被街頭不斷趕往更加幽暗的角落,走在隨時可能失去一切的鋼索上。

在這樣荒蕪的境地裡,卻出現了「愛」的脈絡,作家金惠珍以多情的目光、冷靜的筆觸,寫下一個為生之希望而掙扎,卻難以擺脫生之痛楚的故事。

getImage-2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