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之谷》:日本社會無法割除的失落、惆悵與原罪

《風之谷》:日本社會無法割除的失落、惆悵與原罪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文嘗試跳脫以往的環保或是宗教意涵去論述與討論,以整理出《風之谷》、宮崎駿、日本社會之間的心理糾纏。

文:癮君子--movie addict

  • 有雷警示

我相信大家早就看過了,本次影評嘗試跳脫以往的環保或是宗教意涵去論述與討論,以整理出《風之谷》、宮崎駿、日本社會之間的心理糾纏。

敬畏自然,人定勝天?

從電影剛開始時,女主角娜烏西卡坐在王蟲脫下的殼,享受著午後孢子飄落所產生的雪景來看,我們可以知道,那就是宮崎駿所想要傳達的核心概念。他不認為人類只能被腐海、王蟲或是自然吞沒,但也不認為人類能夠傲慢地主導自然。因此,面對自然,我們不用過度迷信化地把它人性化、靈性化或神化,它就是自然,自然而然的存在。

即使如此,《風之谷》中所揭示的警告,仍然適用於今日,甚至可以說更適用於這個處於全球氣候變遷的當下。在《風之谷》所架構的世界,人們因為文明的過度發展導致土壤汙染,腐海因而誕生,做為一個過濾清淨機協助地球重生。由此,《風之谷》當中遙遠的歷史成為現實生活中的現在進行式,就存於那近在眼前的未來。

吉卜力工作室後續也依序打照出相關主題的作品,例如《魔法公主》、《天空之城》或是《平成狸合戰》,也因此許多人都會把吉卜力或是宮崎駿套上環保主義這個大帽子,不過他們或許沒有想我們想像得那麼環保,至少不是大眾所投射出的典型環保份子,強調的不是善惡對立,他們鄙棄單純地把人類惡化,又或是過度把自然神聖化,重點在於與自然共存而非全然保護。

不過,針對該部電影所進行的環保議論與宗教探討從上映至今,已經連載了36年,筆者也難以另闢觀點去論述,網路上都能找到各路好者的投書,像是《宮崎駿眼中「風之谷公主」的世界觀和身材—話說風之谷》,若對《風之谷》的環保議題有所好奇或共鳴,歡迎自行尋找閱讀,在此就不再多加綴述。接下來,讓我們稍微跳脫出環保的位置來看看,我們能夠從那些方面來切口不同的想像與激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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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吉卜力工作室

宮崎駿創造《風之谷》時的日本,是一個怎麼樣的日本?

《風之谷》上映時間為西元1984年,漫畫則於1982年開始連載,電影上映後兩年,西元1986年,日本經濟泡沫,陷入平成大蕭條,進入著名的「失落十年」。對於日本人來說,經歷經濟蕭條前,他們認為日本是沒有極限的,經濟實力大大高於同時期的蘇聯、美國、歐洲、中國、拉美與香港,甚至有研究指出,當時的日本財富可以買下美國,然後再把美國國土租借給美國政府,國內開始出現「日本世界第一」的口號,日本人相信自己的國家、經濟、股票、房市不會有下跌的一天。

由此可知,當時的日本社會,瀰漫著一種唯我獨尊的自信,殘酷的是,社會群體不斷地團體極化,過度強化日本人們保持自信這個立場與偏好,反而忽略潛藏的風險與飽和,後果,就是走向毀滅,經濟泡沫化。

於此,或許宮崎駿與吉卜力所要傳達的不只是自然與人類的對抗、拉扯或共存,而是想要形成一種當頭棒喝,提醒日本社會過度膨脹的信心總會有失控的一天,過度傲慢地揮霍手上的金錢(武器:巨神兵),妄想使用金錢去收復因為二次大戰(腐海)所失去的國際地位(國土),它總有一天會潰爛與泡沫,屆時日本將會遍地白骨,遭遇恰似火之七日般的慘況。以此來說,女主角娜烏西卡所代表的就是當時日本社會的少數洞見者,他們與大眾唱反調,苦口婆心地想要制止整體社會的征服野心,多魯美奇亞的王女庫夏娜則是那群妄想用金錢奪回世界的投機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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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吉卜力工作室

雖然現在看來,這是後見之明,但或許《風之谷》就是當時日本社會所需要可少有的洞見,這樣的洞見看似在唱衰日本發展,卻是一針見血。

遍及各處的戰爭元素

宮崎駿曾表示電影中雖然不斷發生地爭鬥,但那不是他真正想要探討或闡述的,對他來說,反戰的提倡已經膩了,並不需要刻意去著墨或編排。然而,觀影開始到結束,《風之谷》還是發生了各式大大小小的戰役。

其中一幕,少年阿斯貝魯駕駛著嫣紅色的砲艇突擊戰艦的一幕就讓人聯想到二次世界大戰時的珍珠港事變,可以想像少年不要命地向著一艘又一艘大型艦隊的突擊,就像是當時日本對於西方列強的反動,神風式的攻擊行為也符合當時二戰日本已經變質的武士道精神,意即「一人、一機、一彈換一艦」,阿斯貝魯作為少年卻擔任攻擊駕駛這個高風險工作,也剛好可以呼應過去日本全國上下都追逐軍國民族主義的歷史,對於當時的日本兒童來說,從軍就是人生最重要的成年禮,軍服就是便服,從小就灌輸著怎麼樣為了天皇去死,而不是怎麼樣為了自己而活。

對於軍隊來說,青少年也不是那麼寶貴且不可失去的王牌駕駛員,反正只需要能夠起飛衝撞美國艦艇,決心與忠誠相較於技術才是或不可缺的,真實世界中的神風特攻隊,年紀也大多為14至17歲。

風,這個重要的元素也不斷地在電影中被提及,元日戰爭中(對馬戰魂此款遊戲的背景),元朝軍隊連續兩次的入侵遭逢颱風而失敗,日本文化自此開始崇拜風這個生活元素,甚至認為擊退元朝軍隊的風就是神明之靈魂,神風典故也從此出來,鑲嵌到大和文化中與武士道融合為一,形成神風特攻隊。

對照到電影,我們也可以發現,風就是幫助《風之谷》驅走腐海毒素的關鍵,當然,在中西方文化中,風也有淨化與流動的意涵存在,若以此角度來說,風就是自然的要素,戰爭之於風的關係,不過是人類的自作多情。儘管如此,「風」這個元素恰巧都出現在日本戰爭與電影中,兩者之間的關連還是不禁讓人有所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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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吉卜力工作室

紅與藍,則是另外一個時常出現的隱喻符號,紅色代表憤怒、暴力、鮮血、戰爭與復仇,藍色則代表平靜、中立、聯繫與療癒。除此之外,紅軍與藍軍,在軍事演習上也通常代表著兩方勢力,藉此強化對立衝突感,提高電影張力以及意識價值觀之間的辯證。

具體來說,《風之谷》中王蟲的情緒就很簡單地以紅藍來做區別,代表復仇的培吉特也是以紅色為衣服與船艦的主要色,巨神兵更是整隻都是紅通透的。當然,還是有例外,例如多魯美奇亞就是以藍色為主,但它卻代表侵略,不過那個藍色相較於娜烏西卡的亮藍色,更靠近灰藍色,座落於靠近黑色的彼端,好似在暗喻殖民時期中西方列強的黑船。

火之七日,更是赤裸地拿人們對於核子戰爭的想像來借鏡,宮崎駿本人對於巨神兵的看法也如同科學家一般,核武器只是一種中立的存在,它或許具有威嚇意涵,但終究只能聽命行事,忠誠且精確地完成人類所賦予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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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吉卜力工作室

假若人類不能克制自我,軍備競賽的下場,如同愛因斯坦所述會變成一場核武器的對決,第三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人們也就只能也只剩拿木頭與石頭來作戰這個選項,而這也完整地契合《風之谷》所呈現出的末日風景,甚至可以對照到宮崎駿對於核能的長期反對立場。當然,真實的參考具宮崎駿表示其實更受《地海》系列而影響,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很自然地把電影當中的畫面與戰爭串連起來。

梳爬自此,我相信各位必定可以列舉出在《風之谷》中所出現的更多戰爭要素,但這是怎麼回事?宮崎駿不是說《風之谷》想要刻畫的是人與自然的角力嗎?這些戰爭元素為何而來?接續將以集體潛意識與迷因的概念來闡述其可能性。

綜合來說,好像不管怎麼去拆解或建構,探討到權力與關係的角力時,不管是國家之間、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總是無法脫離鬥爭的元素,這也使得每一塊出現在《風之谷》中的暴力元素,都被拼湊成一幅戰爭全景,不管宮崎駿願不願意。

集體潛意識的作祟

正式開始討論之前,請容許我做一些鋪陳,請你跟著我一起跨出步伐,看看下面這張圖,你感受到什麼?焦慮、詭譎、疑惑、憤怒、安定、反抗、起義、激昂、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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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圖片中的人戴著因《V怪客》電影而著名的「蓋伊.福克斯面具」,蓋伊.福克斯為17世紀初策劃火藥陰謀的反叛首領,作為一個虔誠卻激進的天主教信徒,他對於時任英國國王的詹姆士一世所執行的宗教政策與差別對待感到極大的不滿,因而夥同有志之士預謀使用火藥炸毀國會大厦,藉此刺殺君主。雖然最終仍以失敗收場,但是詹姆士國王為了紀念國家粉碎陰謀度過危機,下令每年11月5日焚燒象徵蓋伊.福克斯的假人,意即著名傳統習俗篝火之夜,藉此警惕、震懾、鞏固且凝聚國家領導主權。

1982年出版的漫畫,《V怪客》的畫師大衛.勞埃德以蓋伊.福克斯為主要形象,誇大化設計出如今知名的「V怪客面具」,聯手作者艾倫.摩爾,兩人將代表罪人與反叛的蓋伊.福克斯「翻轉」過來,成為一個追求社會正義的殉道者。2006年上映的電影則把這樣的精神與火種,散播至全世界,後續,隨著網路社群的興起,相關影片的傳送也導致精神火種成為一項刻骨迷因,不斷地被社群所傳遞。

來到當今現代,該面具出現在世界各地的示威遊行中,著名的網路駭客組織匿名者即以該面具為象徵,不只是因為其可以遮掩自己的真實身份,更是因為它代表著組織成員們的共同核心價值,反抗權威與不公。

透過上述例子與討論,我們可以發現不管你是否對於蓋伊.福克斯、火藥陰謀、篝火之夜或是V怪客有所了解,你或許都感受得到那副面具的意涵,就好像烙印在你的基因中,刻畫在你的潛意識上,勾出你本能般的見解與感受。

榮格心理學則以集體潛意識來形容這樣的狀況,表示人類在演化的過程,所傳遞不只是生理上的優良基因,更還有那些大千萬眾的心靈原型、傳說、故事、情節與文化,生物科學界也提出「迷因論」來對照與呼應,理察.道金斯將迷因稱為文化的遺傳單位,迷因,對照著基因而存在。所以,網路梗圖是一種網路文化下的迷因,但梗圖還不一定是迷因,必須是有內容且具備傳播影響力的梗圖才是迷因。

繞了這麼一大圈,從日本跑到英國,現在讓我們再次回到《風之谷》中的非戰之過來討論。我們可以明白且理解宮崎駿本人並沒有特別想要傳遞反戰的元素,但是反戰的元素已經很自然地變成在日本社會的影子,潛浮在每個日本人的心中,日本憲法中的和平宣示,包含放棄戰爭,不擁有正式軍隊,更被戰勝國美國譽為和平憲法。

由此可知,從上到下,日本社會貫徹著反戰保和平的價值。換言之,宮崎駿身處在這巨大的社會洪流中,必定會受到影響,反戰的精神價值早就轉變成迷因刻畫在《風之谷》中的一角一景一物,這並非在宮崎駿本人的意識層面下所發生的,而是因為集體潛意識所產生,如同《如何以集體潛意識解釋梗圖?佛洛伊德與榮格的理論衝突嗎?》中所述,迷因分為,「意識迷因」與「潛意識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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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吉卜力工作室

宮崎駿所遭遇到的處境,就是因應日本社會反戰迷因下所產生的無意識作為

然而,集體潛意識的推波助瀾,也不僅僅只因為日本社會氛圍而已,整個世界中的每一個人,都在這之中扮演關鍵的反戰迷因傳遞者,我們帶著日本人應該要反戰的期待去觀賞《風之谷》。因此,電影中闡述暴力或對抗的情節,我們把它意向成戰爭嘲諷,不自覺下大腦自動化地去完形與投射反戰這個想像與期待。

然而,對於宮崎駿來說,那都是別人的期待與投射,並不是自己想要的聚焦點,因此感到煩躁與厭煩,覺得這樣的主題已經膩了!已經受夠了!不想要活在社會大眾對於日本或是自己所圈養出的想像期待中,他想要無邊無際地去自由創作,不想踏著大眾的影子來循規蹈矩。

不過很可惜,宮崎駿生於社會卻也受限於社會,宮崎駿的處境與困擾很可能就是藝術創作者們必須共同背負終生的拉扯情節,畢竟創作者依賴大眾的想像來創作,卻又想要打破大眾的想像,那只會是一個矛盾的過程,但也是因為這些對抗才有機會出激盪出不同以往的思維與世界。

《風之谷》中的宗教元素也是被人熱切討論的元素,但同樣的,宮崎駿本人其實想要去除宗教化,可是娜烏西卡為了平息代表大地之主的王蟲之怒氣,她奉上自己的生命,加上後續的復生,如同基督耶穌的傳奇事蹟,很難叫人不做聯想與猜測。所以,我想或許宗教這個迷因模組,相較戰爭,更無法從生活中剝除,因為它就是人們所共有的最大集體潛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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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吉卜力工作室

最後,或許就像羅蘭巴特所述,「作者已死」,宮崎駿在完成作品的那一刻,就已經脫離作品本身,成為萬千觀影者中的一個讀者,無法再握有絕對的詮釋權,雖然還是能夠闡述自身的認同,但也無法拘束他人對於《風之谷》的想像與投射。猶如當初設立篝火之夜的英國王室,也不會想到今天這個活動可能會被人們用來傳遞對於權威人士的不滿,當初的叛徒甚至成為民族英雄。

某種程度,當日本作品涉及暴力與對抗時,不可諱言,反戰就是承襲先人所無法擺脫的原罪,假若有一天,這個原罪消失獲得救贖,那就是和平真正到來的時刻。

結語

本文之所以能夠針對《風之谷》有上述的討論與辯證,全都有賴於宮崎駿以及吉卜力,沒有他們的創意與發想,過於單薄的故事與背景是無法禁得起考驗與對話,我想《風之谷》之所以能夠穩坐在日本動畫經典這個位置,就是因為創作團隊所描繪出的世界具有強烈的穿透力,能夠引領觀影者進行不同的想像與幻遊。

本文經《方格子》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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