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幹過的蠢事》書評:魯蛇小說家究竟是「我騙演算法」,還是「演算法騙我騙演算法」?

《我們幹過的蠢事》書評:魯蛇小說家究竟是「我騙演算法」,還是「演算法騙我騙演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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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擅長哲學與科學辯證的小說家賀景濱,繼《去年在阿魯吧》虛擬實境後,繼續挑戰未來世界。關於宇宙與人類的奧祕與虛無,以及小說這門技藝是否還有原創力,作品裡頭有精采的反省。

文:辜炳達(臺北科技大學應用英文系助理教授)

《我們幹過的蠢事》,或:誰能欺騙AI演算法?

《我們幹過的蠢事》劈頭拋出一句謠傳出自愛因斯坦之口的格言:「只有兩件事是無限的:宇宙和人類的愚昧,不過我對於前者其實不太確定。」網路迷因世代腦中內建之真偽偵測器此刻或許已警報狂響:莫唬爛。偵探魂爆發的讀者鍵盤辦案後便會發現,此引言實際上變造自德國完形學派(Gestalttheorie)精神病學家佩爾斯(Frederick S. Perls)一九四七年出版的《自我、饑餓與侵犯行為》(Das Ich, der Hunger und die Aggression)一書:

「鑑於現代社會是如此地助長狼吞虎嚥,我們也就毋須訝異某位偉大的天文學家曾如是說:『就我們所知,有兩件事是無限的——宇宙和人類的愚昧。』如今我們意識到這句陳述並非完全正確;愛因斯坦已經證明宇宙是有限的。」

駱以軍口中「不只處決了小說一次」的「超級唬爛王」賀景濱選擇用網路贗語做為回歸文壇的起手式倒也不足為奇,畢竟這早已是一眾說謊成性的現代小說家之慣用手法。這則栽贓給愛因斯坦的贗語可說是《我們幹過的蠢事》的使用說明書:電視名嘴般,「來自一個精神分裂的國度」之敘事者口中一切從外太空到內子宮、從量子力學到維根斯坦分析哲學的嘴炮都是陰謀論者妄想症爆發的狂亂囈語,切莫當真。

然而,弔詭之處在於:哪個精神狀態正常的人會把小說當真呢?賀景濱究竟是擔心讀者入戲太深,才蓄意讓情節塞滿令人出戲的漏洞——以最基本的敘事條件為例,連餐廳招牌之德文「Zur Letzten Instanz」都得仰賴手機翻譯,「魯到可以當魯蛇俱樂部部長」的小說家當初要如何修習李森多夫大師的邏輯學?又或者賀景濱其實並未意識到自己筆下「故事大綱演算法」中的程式蠕蟲?

當然,入戲到無法自拔的陰謀論者會替上述漏洞辯護:在後(ㄕㄢ)現(ㄓㄞ)代(ㄅㄢ)諜報敘事的框架下,小說家特務的魯絕對是欺敵偽裝術,就像《國產凌凌漆》似廢實殺的豬肉榮一樣。既然談到妄想症與陰謀論,或許有人已想起一則精神分析師拉岡(Jacques Lacan)屢次引用的佛洛依德笑話:「猶太騙徒譙其友人:『你明明要去克拉考,幹嘛跟我說你要去克拉考,而不是去倫貝格?』」

這則冷笑話曝露出話語(你要去克拉考)和意圖(你要去克拉考)之間的幽微空隙:你真的想去克拉考嗎?你八成想讓我以為你要去倫貝格,才謊稱要去克拉考?如果你真要去克拉考,就該告訴我你要去倫貝格!換言之,無論友人是否有說謊的意圖,猶太騙徒斷言此意圖存在,故使友人的真話成為自己預期中的謊言:「你試圖靠說真話來欺騙我。」

拉岡從這則笑話提煉出以下概念:「話語的結構是主體以一種反轉的形式從他者那裡收到自己的訊息。」若把拉岡式分析概念揉入《蠢事》的諧擬諜報敘事,我們將面臨另一道詮釋難題:誰是主體,誰是他者?主體又從他者處收到什麼被反轉的訊息?

詮釋一:小說家賀景濱(主體)試圖欺騙讀者(他者)。此種詮釋的破綻在於小說(fiction)的本質就是偽造(fictionalize)。讀者本來就知道小說是「滿紙荒唐言」;與猶太騙徒疑神疑鬼的心理機制正好相反,讀者並不擔心「被真話欺騙」,反而期待「從謊言中接收到真理」。

眾多建構在偽科學幻想上的科幻小說,為了給予讀者「栩栩如真」的沉浸式體驗,往往透過欲蓋彌彰的敘事障眼法掩飾知識論上的瑕疵:「我承認說謊,請別糾結於小小的謊言,好好享受文字幻象之旅吧。」賀景濱似乎有意顛覆類型小說的話語結構,讓網路鄉民般的聒噪小說家喋喋不休地賣弄各種似是而非的知識:「我正在說謊,但你能分辨我說的是真是假嗎?」

當讀者一再被挑釁而開始疑神疑鬼時,恐怕會拋出陰謀論者的標準問題:「為何蓄意讓我識破謊言?背後有何圖謀?」《蠢事》內藏的話語函數結構,或許正是小說家(無意識中)渴望自己的謊言反轉成真理後再度從讀者處回返:「唯有對你說謊,我才能閃現真理。」賀景濱試圖透過虛構書寫擬仿的真理,便是社群媒體演算法下同溫層林立,共識現實被虛假資訊瓦解的後真相狀態。

假如讀者決定恪遵「從巴黎的脫衣舞孃看到深層的矛盾和恐懼」之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於冷戰時期提出的「作者已死」宣言,懸置對作者意圖的揣測,也許會滑向詮釋二:到柏林尋找邏輯學教授的魯蛇小說家(主體)試圖欺騙AI演算法(他者)。

然而,小說家真的是話語主體,又真能騙過演算法嗎?讓我們先回顧一下他究竟幹了哪些「蠢事」:一連串超展開情節皆始於小說家跟小綠人購買的三款應用程式——獵奇的「外星人柏林生存指南」、「完美情人」豢養手遊和免費贈送的闇黑版「故事大綱演算法」。

百無聊賴的小說家在西班牙小酒館執行了「外星人柏林生存指南」,召喚出彷彿擷取自間諜衛星監視影像的聒噪外星二人組阿花(Alpha)和貝塔(Beta),隨即巧遇幾乎和羅馬尼亞女詩人伊莉卡(Carolina Ilica)撞名的「寂寞芳心俱樂部總體療癒聯盟柏林支部的藝伎級會員」伊莉卡香,並聽從指示前往哈弗爾河畔的修車坊尋找滿口陰謀論的技師蘇密特,借走一輛「自動循跡系統程式可能有蟲」的殺人幽靈車。

回到小酒館,小說家和異色瞳西班牙女子黛安娜.卡洛斯捲入神秘爆炸,死裡逃生後又遇到據稱和黛安娜同是「GET II」基因增強型改造人的韓內克.馬斯垂立希(有種浦澤直樹《怪物》[MONSTER]中東德密室實驗製造出殺人怪物孿生兄妹的既視感)。小說家將黛安娜的照片輸入「完美情人」之後,情節愈來愈像「故事大綱演算法」隨機產生的俗濫諜報元素亂數拼裝:諜對諜、黑吃黑、政府監控、世界末日。

若讀者從光怪陸離的情節抽身反思,腦海立刻浮現疑問:「為什麼決定情節發展的關鍵事件都有機械降神的痕跡?」故事的初始設定敘事者=來自X國度的小說家(變項X可帶入:量子、精神分裂、視神經錯亂……)就已經讓人出戲:德國政府介入策劃的陰謀怎會揀選手機成癮且德語苦手的臺灣魯蛇做為棋子?小說家在與阿花星人的電玩辯論中否定虛擬實境的沉浸式體驗,但《蠢事》裡一連串香豔刺激、腎上腺素噴發的奇遇卻像極了滿足肥宅綺麗幻想的混合實境RPG大冒險。

儘管小說家鬆口承認小說和電玩的敘事結構存在相似之處——「你可以把電腦遊戲看作是後現代文學理論的最終實踐。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把所有的文本都看作是遊戲。」——他仍太盲目地相信自己做為敘事者的主體性:我跟小綠人下載了演算法,豢養完美情人黛安娜,跟阿花星人擬像互動答辯,讓手機上格拉蘇蒂錶的指針前進/後退……。

某種程度上來說,《蠢事》服膺科技決定論者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的箴言「媒體是人類的延伸」:媒體改變了人類的感覺結構,強化了人類肉體的能力,但終究臣服於人類的感知與主體性。相對於麥克魯漢對媒體的人類中心詮釋,德國媒體理論家奇特勒(Friedrich Kittler)拋出令人戰慄的基進觀點:數位科技媒體正逐步篡奪原屬於人類的主體性。

乍聽之下,奇特勒的觀點似乎讓人聯想起《駭客任務》等敵托邦敘事中人類淪為餵養電腦母體之生物電池的悲慘場景,但這樣的聯想仍不脫電腦=邪惡他者/人類=受困主體的人類中心套路。

奇特勒的觀點之所以獨特,在於他不僅將拉岡的想像界、象徵界、真實界三層意識拓撲結構對應到留聲機、膠卷及打字機等不同性質的媒體技術,更進一步宣稱圖靈(Alan Turing)為破解納粹 Enigma 密碼機所設計出的電腦原型(Bombe),讓人類碰觸到無法被語言表述的真實荒漠:過去的類比媒體所複製傳播的訊息仍服從人類語言的象徵結構,但圖靈機器以降的數位媒體卻在複製象徵結構的擬像之下,大量堆砌抗拒人類語言秩序象徵化但又無法刪除的物質殘餘。

就奇特勒的觀點,圖靈電腦因反饋迴路而獲取本屬於人類的演算反身性(operational reflexivity),進而得以在演算過程中改變初始指令以優化演算結果。奇特勒因此拋出了一則脫胎自布希亞著名宣言——「(做為美國擬像的)迪士尼樂園的存在是為了遮掩『美國本身就是迪士尼樂園』這個事實」——的觀察:二戰以降的爭奇鬥豔的諜報小說是為了遮掩電腦演算已取代人類間諜的事實。

奇特勒的觀點提供我們修正詮釋二的另類路徑:魯蛇小說家自以為是欺騙AI演算法客體的自然語言主體,但AI演算法實際上是滿足自戀小說家自我欺騙的數位語言主體。這句陳述聽起來有些繞口,置入日常情境便不難理解。情境一:每當我們對Siri女僕說話,她總給出我們期待的答覆。

事實上,Siri模擬的女聲並不遵循人類語言邏輯,而是透過層層加密的隱晦數位語言進行演算,再製造出服侍iPhone使用者的語言擬像;它無意效忠使用者,僅只是透過大數據和蒐羅到的使用者資訊算出最佳解。

情境二:每當我們瀏覽臉書,便是將個人的生物資訊曝露在演算法的監視之下;臉書就像一部鏡像機器,反射出我們的意識形態和各種癖好,從龐大的資訊海洋中映射出我們渴望看到的世界斷面,同時卻也將殘餘的真實碎片淹沒在一片數位噪音之中。

我們誤以為Siri和臉書的存在理由是取悅使用者,殊不知它們是數位政權下的新型戰爭機器,透過演算法精準投遞的假訊息讓無硝煙的戰爭隱身在歡愉的日常之中,正如魯蛇小說家所說:「喬治.歐威爾曾經憂心我們在一九八四年會喪失所有的隱私,卻沒想到我們會心甘情願把所有隱私奉獻給雲端。」

若延續詮釋二的修正(亦即「AI演算法才是映射小說家謊言的數位語言主體」),我們將意識到先前的疑惑——「為什麼《蠢事》布滿機械降神的痕跡?」——事實上是錯誤視角造成的混淆:魯蛇小說家的第一人稱敘事讓我們誤以為他的涉入和選擇對於事件發展有決定性影響,但事實上任何人都可以取代他在演算法中的角色:他並非因為獨特和不可取代而被揀選,而是碰巧出現在那個時空而被隨機帶入。

任何使用者執行「外星人柏林生存指南」、「完美情人」或「故事大綱演算法」時都會產生錯覺,以為自己正在創造不可複製的經驗,但終究只是重複搬演AI演算法早已預設好的套路。

換言之,《蠢事》非關機械降神,而是再度召喚佛洛依德將近一個世紀前在《文明及其不滿》所說的義體上帝(Prothesengott):「人類可說是已經成為某種義體上帝。穿戴上一切輔助器官的人類確實偉大不凡;然而那些器官尚未與他成為一體,而且還三不五時給他帶來一堆麻煩。」

穿戴上雲端網路和虛擬實境等數位義體,人類彷彿與神一樣全知全能全在,但大數據資料庫和電訊在場(telepresence)暗藏的危機遠超過佛洛依德人造下顎帶來的麻煩:人類建立在語言效應上的主體幻覺將全面遭受AI演算法數位語言主體的滲透和挑戰。在不久的未來,或許人工智慧將不再稀罕圖靈測試,反而是人類將懊惱於自己再也跟不上數位語言的腳步。

《蠢事》的結尾再度響起愛因斯坦贗語的變奏:「這是距離世界末日的指針。你不要不信邪,人類的愚蠢和人工智慧的聰明都是無止境的。」有趣的是,當小說家的話語淡出時,超級電腦運算出來的世界末日倒數計時器逆行了四分鐘。這是否意味著小說家終於騙過AI演算法了?又或者是AI演算法讓小說家以為自己成功了?

小說家的自爽/字爽讓人聯想起拉岡所觀察到的喬伊斯聖癥(sinthome)。 為了證明女兒露西亞的精神分裂純為醫生誤診,喬伊斯在《芬尼根守靈》中創造了彷彿加密運算過的謎語敘事,挑釁地拋給精神分析師一項難題:如果你讀不懂我的話語,要如何準確地診斷我?我是真瘋還是裝瘋?

就拉岡看來,假如精神分析師試圖讀懂妄想患者的囈語,最終只會陷入同樣的妄想。那麼,喬伊斯究竟是「沒瘋裝瘋」還是「瘋裝沒瘋裝瘋」?同樣的,魯蛇小說家究竟是「我騙演算法」還是「演算法騙我騙演算法」?

正如魯蛇小說家所說「現在我知道任何句子只要以我知道或我不知道開頭就會陷入類似的迴圈」,而這種主客體不斷迴圈易位的鏡像深淵(mise-en-abyme)讓讀者彷彿凝視著將本尊畫入〈宮女〉(Las Meninas)中的委拉斯奎茲(Diego Rodríguez de Silva y Velázquez),在暈眩感襲擊下不安地追問:那張背對著我的畫中畫上究竟畫著什麼?是遠景那面鏡子中映照出的國王和皇后,或是繪畫空間之外占據國王與皇后位置的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們幹過的蠢事》,春山出版

作者:賀景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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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去年在阿魯吧》之後,賀景濱十年力作《我們幹過的蠢事》
世界大戰早就開打了,只是以0與1的形式
用小說逼近我們生存的後真相時代

*本書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長篇小說創作發表專案」補助

在將臨的世界,你可以見到任何人,但他可能已經死了。上酒吧看足球賽,球員們帶頭盔用演算法踢球。餐廳吃德國豬腳,豬會向你介紹自己的一生。不需要愛情,因為有完美情人App。不需要寫作,因為有故事大綱演算法。去到任何異地,你的喜好都在資訊網的掌控下。你甚至不知道你遇到的,是人還是人造人,或外星人?在那個世界,沒有大型戰爭,只有日常生活不斷冒出的陰謀,黑社會也是數位黑幫,這就是賀景濱睽違十年的長篇小說《我們幹過的蠢事》所創造的世界。

主角為了尋找邏輯學教授李森多夫來到柏林,經人介紹走入一家神祕修車廠,卻陷入基因人、黑幫、走私、間諜的謎團中,最後發現距離世界末日只剩下七分鐘……

賀景濱在華文創作一直是旗幟鮮明但不輕易出手的作者,每次新作總令人驚豔。他對科學、哲學、歷史、社會與政治的獨特視野,對人性荒謬的嘲諷,令人捧腹大笑也黯然神傷。

進入數位資訊時代,我們該如何重新定義「人」的主體性?人工智慧崛起後,我們又要怎麼看待心智?本書展現小說家對人類與宇宙的終極關懷,是台灣在政治、科幻與後人類小說的頂尖之作。

本書特色

一、擅長哲學與科學辯證的小說家賀景濱,繼《去年在阿魯吧》虛擬實境後,繼續挑戰未來世界。
二、關於宇宙與人類的奧祕與虛無,以及小說這門技藝是否還有原創力,作品裡頭有精采的反省。

(春山)WT03012_我們幹過的蠢事_更新
Photo Credit: 春山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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