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仲敬《歐洲的感性邊疆》:烏克蘭歷史發明學的第一個祖先,哥薩克國就是這樣誕生的

劉仲敬《歐洲的感性邊疆》:烏克蘭歷史發明學的第一個祖先,哥薩克國就是這樣誕生的
哥薩克與克里米亞汗國騎兵交戰|Photo Credit: Józef Brandt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所以,烏克蘭的民族發明也是這樣的。它把只占烏克蘭人口極少數的哥薩克人發明成烏克蘭人的祖先。這些人實際上跟那些波蘭貴族保護下的烏克蘭農民的關係,比較像是關外的蒙古人、滿洲人和關內的儒家農民之間的關係那樣。

文:劉仲敬

二、烏克蘭民族發明與克里米亞問題

(前略)

克里米亞從歷史淵源上來講,它跟烏克蘭和俄羅斯的關係確實是非常微妙的,如同歷史上蘇台德區、波希米亞跟德國的關係一樣。如果僅僅憑歷史淵源的問題的話,俄羅斯對克里米亞的領土宣稱並不是沒有依據的;但是俄羅斯不經烏克蘭的同意就把克里米亞從烏克蘭分離出去,又不顧歐盟和國際社會的同意,搞單方面的行動。如果這種行動是可以的話,那麼希特勒吞併奧地利和波希米亞也就可以了,在蘇台德和但澤單方面修改邊界線也是可以的——因為當地有大量的德語人口的,在歷史上也與德國有很多聯繫。

如果大家都這麼幹的話,那麼同一個地方就會有很多重的交錯縱橫的歷史淵源和文化淵源。如果國際法上沒有適當的處理機制、容許大家這樣犯規的話,以後的國際關係就沒有辦法處理了。因此,歐洲人不能承認克里米亞的獨立,也不能允許俄羅斯單方面地改變克里米亞邊界。

不是說歐洲人不容許任何邊界的改變,例如科索沃的邊界可以改變,是因為歐洲的大多數主權國家以及曾參加科索沃內戰,或是參加前南斯拉夫解體善後過程的國家都參與了這個改變的過程。結果是,只有俄羅斯和白俄羅斯反對,而占壓倒多數的歐洲國家都贊成,因此科索沃就獨立了。克里米亞的獨立沒有得到這些壓倒多數的歐洲國家的承認,而且恰恰相反,只有俄羅斯和白俄羅斯表現出了一定的同情態度。

因此,它就不符合習慣法生成過程中間的那種「路走得多了才成為路」的過程。只有一個人、兩個人走的路,那就不叫路;大多數人都走的路才叫路。所以,克里米亞的獨立目前就處在這種不被國際社會大多數主權實體承認的狀態。這並不是說它自己的民族發明沒有搞好。從民族發明的角度來看,克里米亞和烏克蘭其實是有各自的歷史淵源。

我們剛剛講到,烏克蘭的民族發明涉及到兩個層面的問題:一個是政權層面,也就是政治共同體這個層面,它的前體就是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哥薩克國等一系列歷史上的國家;還有一個是文明意義上的,就是基礎共同體層面上的前身,就是斯拉夫文明。

如果我們倒回到東亞來,例如歷史上的宋元明清諸王朝和中華民國,就相當於現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政治共同體上的前體;所謂的華夏文明,就是以儒家宗族為基礎的這種基礎共同體,遍布整個東亞,包括韓國和越南,但是卻沒有達到新疆、西藏和蒙古等地,而這些相當於是過去的斯拉夫文明的村社,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文化和文明意義上的先驅者。

民族發明或者民族構建就是建立在這兩者的基礎上。它包含了兩個層面:一個是政治共同體層面,要在目前這個政權的基礎上,尋找跟目前這個政權有相似性或者一定的歷史繼承關係的政治上的前體;另一個就是跟目前這個政治共同體的居民有一定的文化聯繫的前體。

所以,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文化意義上的前體就是以儒家家族為基礎的華夏文明,烏克蘭相應的前體就是以基輔羅斯為代表的斯拉夫村社共同體;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歷史上的政治共同體這個層面的前體就是中華民國、在它以前的大清帝國以及大清帝國所繼承的蒙古帝國,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在歷史上的前體就是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和歷史上的哥薩克國。

但是,這樣的歷史前體,克里米亞其實也是有的。克里米亞歷史上的前體是什麼呢?就是俄羅斯彼得大帝、凱薩琳大帝利用大俄羅斯的力量打敗了土耳其以後進入到克里米亞境內的東正教俄羅斯移民,這些移民構成了克里米亞目前居民在政治上的主要祖先。

我們剛才提到的這兩種形式的政治共同體,其中政治繼承者這一條是最主要的依據,而文化繼承者這一條是比較薄弱的依據。道理很簡單:文化繼承者一方面關係比較模糊,另一方面它的繼承者也有很多個,而不是只有一個。

例如像華夏文明、儒家文化和儒家宗族所建立的這個人口繼承,那麼中華人民共和國、大韓民國和越南都完全有資格說自己是這個文明的直系後裔,它們都是孔子和儒家宗族的子孫,按照這種邏輯的話,那麼朝鮮和越南沒有理由不成為同一個國家;同時,蒙古、西藏、新疆這些地方,它們在文化和文明意義上的祖先並不是孔子和家族制度,它們根據這樣的理由,就有理由說它們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土地。

同樣的道理,基輔羅斯和斯拉夫村社不僅是烏克蘭人的祖先,而且也是白俄羅斯人和俄羅斯人的祖先,很難說烏克蘭跟它的繼承關係是獨一無二的;同時,烏克蘭的很多地方,例如我們下面要提到的克里米亞,歷史上其實並不是斯拉夫村社的地方。

按照這種文化民族主義的邏輯來說的話,克里米亞和烏克蘭南部、東部的許多地方,根據其文化歷史來看,不應該屬於烏克蘭,也不應該屬於俄羅斯,它們屬於歐亞大草原,跟突厥人的關係都要比跟俄羅斯人和烏克蘭人的關係更密切一些。它們跟俄羅斯和烏克蘭的關係,就像是蒙古、新疆、西藏跟中華民國和大韓民國的關係一樣,這個關係不僅是疏遠的,甚至還是對立的。

在政治共同體這方面的確立,連續性就體現得比較強。例如,中華民國和大清帝國是國際法的主體,跟西方列強簽署了很多條約,畫定了很多邊境,現在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是根據這些條約來畫定邊境、根據這些條約來繼承中華民國在聯合國的席位或者是其他許多國際法上的相應地位的;目前的烏克蘭共和國,也是根據同樣的邏輯來追溯到以前蘇聯時期的蘇維埃烏克蘭共和國、蘇維埃烏克蘭共和國以前的烏克蘭人民共和國,和波蘭立陶宛聯邦時期的烏克蘭哥薩克國的。但是這個邏輯也不是絕對的。這個邏輯能夠成立,歸根結底還是要你在現實政治上能夠站得住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