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是危險的:當戲劇美學形式的鋪陳,與冷戰/內戰/戒嚴肅殺的主題相逢時

劇場是危險的:當戲劇美學形式的鋪陳,與冷戰/內戰/戒嚴肅殺的主題相逢時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為戲劇創作者的這一代人,如何看待這樣的共同記憶與戲劇美學的辯證呢?如何在轉型正義的政治光譜下,不再一味環繞於普世人權價值觀,並釐清當代世界觀,重新看待劇場的左翼歷史意識再生產呢?

30年前,柏林圍牆倒下,蘇東坡解體,天安門事件凸顯改革開放以來的貧富落差與官僚化問題;那些日子,「世界是平的」這句話屢屢出現公共媒體或言談空間,一如意識形態的終結,也似乎耳熟能詳。

總之,後冷戰年代到來,讓世界走到一個資本體系上來;冷戰年代反資本主義的革命思潮,全面在退潮之際,我因著有機會碰觸到亞洲民眾戲劇的風潮,從亞洲之行的排序中,跟隨左翼文化的腳蹤來到馬尼拉,在街頭巷尾遊走,或在貧困圍繞中,車行至這第三世界國家的高速道路時,遠遠便瞧見飄在空氣中的大布條,上頭的標語寫著:Welcome Globalization(歡迎全球化到來)。

這當然很瘋刺,一個民眾長久處於貧窮線以下的低度發展社會,貪腐與政變如家常便飯,國家仍存在包括艾奎諾夫人總統在內的莊園式封建家產,談何全球化帶來的富裕均霑,將帶給日常平民更美好的未來呢?然而,人們是這樣被資本全球化的金融夢幻包圍著,似乎成了一場姑且稱之為美夢的海市蜃樓!

雖是美夢,私底下,似乎人人也皆知,這僅僅是一場被精心安置的政經遊戲。那麼,激進的、在全球化後革命風潮中,仍然存有革命年代社會主義思想與行動的民眾組織,如何針對當時的情境,發出左翼的呼聲呢?

當然,1968前後,接續上全球反資本主義浪潮的菲律賓,和戰後東南亞國家,諸如印尼、馬來西亞和泰國一般,因著受到「萬隆會議」的號召,興起的是一股反對殖民與新殖民帝國主義的風潮。也因此,即便主流社會或官方極力推廣全球化的勢力,尋常街頭巷尾貧困的鐵皮屋下,便會有強烈支持工人/農民/漁民/都市窮人的社會運動團體,以NGO的名義,串聯民間力量的發聲與倡議。

是在這樣的前提下,民眾戲劇以文化行動為號召,熱情而不失左翼政治經濟分析的認知,在街頭、社區、原住民居住區、貧困的垃圾山以及學校或不顯眼的巷弄間,做起他們以拉丁美洲裔保羅.弗萊爾(Paulo Freire)的「受壓迫者教育學」為思想基底的組織與教育工作;也是在這樣的前提下,奧格斯特.波瓦(Augusto Boal)的「被壓迫這劇場」(Theatre Of The Oppressed)成了這些民眾戲劇行動者不可或缺的劇場論述養分!

事情都大抵在特殊政治/經濟背景或條件下,蔚為一股風潮!民眾戲劇也是在這股風潮中,陸續於各的崛起!這遠非主張普世價值標竿的劇場人性論,在西方的冷戰文化動員下,所形成的菁英階層戲劇觀。

123683831_735593587300653_42222611429498
Photo Credit: 鍾喬提供
「被壓迫者劇場」創始人A. Boal

那時,我在大馬尼拉的奎松市認識了一個稱作:《亞洲民眾文化協會》英文簡稱「A.C.P.C」的民眾戲劇團體。主其事者是艾爾.山多士(Al Santos)。他送了我兩本他翻了不知多少次的書,書封舊痕累累,內容卻改變了我此後的戲劇與創作觀。一本是他年少好友,也是跟隨切、格瓦拉腳蹤,喪命於政府軍槍口底下的革命詩人艾曼拉卡巴(Eman Lacaba)的《救難詩篇》(Salvaged Poems)。我翻讀著,聽年輕的菲律賓窮人,在一塊從他家違建的房板上拆下的木板,所搭成的臨時舞台上,以他的母語朗誦這樣的詩行。我後來透過英文將它翻譯作中文,寫著:

人民的戰士是個演員:在革命的
舞台上,一個誠摯的演員,對於群眾
是頂尖的評論家,能辨讀臉孔與身體,
並且察知你述說真理,或只是玩笑。

艾爾,我的民眾戲劇師友,另外送我的一本書,便是這本英文版的《Theatre Of The Oppressed》(被壓迫這劇場)。

123403358_360018055331343_36147593886751
Photo Credit: 鍾喬提供
《Theatre Of The Oppressed》書封

或許,現在說來,有些難以想像,當我將這本書帶回來台灣,與當時尚年輕的劇團成員共讀時,這本書在我們的戲劇圈,是幾近陌生,而幾乎沒人知曉的…。後來,這本民眾戲劇經典,經由賴淑雅翻譯成中文版,堪稱決定性的劇場事件。

123610440_665092207709099_67496371519572
Photo Credit: 鍾喬提供
艾曼.拉卡巴

現在,回顧這件事的意義,不在沾沾自喜於進步的先鋒;相反地,恰由這段亞洲左翼劇場的學習,我與伙伴們有機會重新反思:1950年代白色恐怖的反共左翼肅殺,對於台灣而言,幾乎便是陳映真後來常舉出島內欠缺「左眼」的世界觀的緣由。

身處左翼撲殺的最前線,也是美國自1950年韓戰爆發後,在全球展開麥卡錫主義式文化冷戰的最前線。歷史的看來,這一點都不容置疑。冷戰年代出生的我,恰也是在這樣亞洲反共島鏈中成長的一代人,身體裡永遠印記著冷戰/內戰/戒嚴統治的規訓跡痕,如刻劃於內心的印刻般,難以抹去。

有一回,至今難忘。當我和艾爾討論這本書時,他突然間冒出了一句話來,說是:Theatre is dangerous(劇場是危險的…)。現在回想,除了冷戰的陰影之外,這句話應也另有所指,說的是戲劇所涵蓋的不僅僅是藝術表現而已。而是這戲劇表現下,潛藏的關於思想性與組織性的兩個重要面向。然而,曾幾何時,在全球市場化與虛擬世界的沖刷下,僅有甚少創作者或評論人,在當前的輿論領域中,提及創作的思想到底如何與現實相遇或撞擊了!

123547032_637948040235817_66264254104135
Photo Credit: 鍾喬提供
關於「被壓迫者劇場的」形象漫畫

似乎,布萊希特(B. Brecht)所言:「藝術是改造現實的鐵鎚」這句名言,就算換成「劇場,是改造現實的一把榔頭」這席話,也已經變得是不合時宜了!是嗎?其實,劇場的危險與否,完全不單單僅僅是戲劇的美學評價的問題,更多涉及的是:美學背後的形式,如何與特定時空下的特定內容,生產出當代價值判斷的問題!如此,經過凝鍊的現實才得以在改造的行動中,再次被整合、接軌與產生能量!

這也讓人反思:從左翼劇場人出發的民眾戲劇,在批評與自我批評中,如何在涉及白色恐怖議題的歷史鋪陳時,更為辯證地面對文化冷戰鋪天蓋地的年代,台島如何被近乎緊閉似地鎖進:東亞反共島鏈的最前線。從而於1970年代,當拉美與亞洲的左翼劇場運動,邁入社會階級與世界觀改造的路徑時,本島卻失喪如何立足於「被壓迫者劇場」存在的物質性空間與位置。

美學,於劇場的表現而言,是一定也必然存在的:例如,布萊希特的「陌生化效果」(疏離效果)即在於,讓觀眾與舞台上發生的關係,不在一種時間的必然性中,再現過去壓殺時空的歷史;而是提供一種讓當代探索歷史的途徑,甚而懷疑舞台上發生的劇情,如何將其虛構性也被活在舞台的腳色中,還原為演員的身分,提出種種惑問與質疑。這出發點,誠實說來,恰是在自我批評當代人,如何才能經由戲劇,與一個無縫接軌的革命歷史相遇的美學反思。

123549115_361365005201683_61690428697533
Photo Credit: 鍾喬提供
布萊希特墓石

然則,話說回頭,需要「危險地」(慎重的)看待的卻在於:戲劇美學形式的鋪陳,在與冷戰/內戰/戒嚴肅殺的主題相逢時,讓創作者或評論者更多地思考:特定時空下,一段被特定國際與島內政治因素左右的歷史,在疏離的戲劇表現形式出現時,恰也是更深入檢視創作者在歷史意識的內涵上,深入戲劇美學形式與內容,並展開辯證思索的時刻!否則,形式的美學鋪陳,難免落入虛無的質疑中,徒然烙下自我否定的印記!

「差事劇團」白色恐怖為創作題材,已有幾些年頭和幾項作品。面對的恰是:當代如何表現而非再現一段被壓殺歷史的情境。誠如歐哲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新天使》的論述中深入哲思地提及:「記憶如千層骨骸般於我們面前堆疊上天。」也因此,面對這千層骨骸,一如面對左翼肅殺風雲下的白色恐怖歷史,若以美學形式,將歷史時間化,而不慎失去將被淹沒的記憶意識化的思想內容時,千層骨骸將無從在當代面前,訴說其在革命的道途中前行,於槍聲中撲倒,於刑求中不屈,於囚禁中學習,以及從歷史的夜空中殞落的身影!

因為,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這些受難者,曾經在出獄後,迷路於兀自熟爛起來的資本社會,一如陳映真在《趙南棟》這篇小說中形容的景象:「這個社會早已沒有我們這個角色,沒有我們的台詞,叫我說些什麼哩?」

然而,他們未曾迷失於歷史意識的道途中。而作為戲劇創作者的這一代人,如何看待這樣的共同記憶與戲劇美學的辯證呢?又如何在轉型正義的政治光譜下,不再一味環繞於普世人權價值觀,並釐清當代世界觀,重新看待劇場的左翼歷史意識再生產呢?於我個人而言,這是很迫切的提示,片刻不容輕忽!

陳先生也嘗說:「怎麼寫和寫什麼!」是創作者對自身的辯證。他坦言,怎麼寫是作者基本修養,他是注重寫什麼的思想先行作家;關於創作,我一向尊重人各有志。然而,映真先生的提醒,卻在於內容與形式如何被無縫接軌連結的事實上!這是活過冷戰/內戰/戒嚴體制特定時空下,目睹左翼壓殺,而後從囚禁的牢房中走出來的一位作家,深刻的思省!我從而學習:如何在戲劇的美學性與民眾性面前,持續地不懈反思自己的思想與實踐的過程!

所以,從這裡反思:劇場是危險的!如若在一座警鐘面前,踐行批評中不忘自我批評;因為,相信這是劇場文化行動的核心動能。其所帶動的將是,前行的創造性能量!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