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體、心靈、與自我的重構》(上):「尊老年,貶青年」論述源於華人家庭主義

《主體、心靈、與自我的重構》(上):「尊老年,貶青年」論述源於華人家庭主義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尊卑格局下的世代關係,反映在是華人社會中「尊老年,貶青年」的傳統論述。高中生反對新課綱令人不可思議;照顧年長父母必須順服親長的要求,而非子女照顧者的可動用資源限度;而追求個人性別認同致使違背父母期待就是不孝,或甚至「對不起祖先」。

文:李維倫

第三章 世代關係困擾下的家庭人:照顧主體性的倡議與華人家庭主義的改造

一、前言:人觀與自我

(前略)

筆者為一臨床心理學家,關注個人的社會苦痛,並且認為:若潛在的人觀沒有隨著社會文化變遷而改變,將在模塑個體之社會生活功能的同時,形成壓迫性的意識形態。就本文來說,華人家庭主義所產生的「家庭人」人觀深深地嵌入台灣華人的自我認識過程,但此「家庭人」的內涵卻由於太過理所當然而沒有隨著時代與社會的變遷而受到檢視,從而成為鉗制當代台灣華人群己與世代關係的意識形態。

因此本文不只要陳顯出台灣社會中華人家庭主義(Chinese familism)之人觀及其影響的個體行為,更是要以照顧行動中之相互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來突出世代關係中的個別性,重塑「家庭人」的內涵並倡議華人家庭主義的改造以作為時代變遷的過渡,回應黃應貴(2014)指出的新自由主義化時代的個人與家庭關係的改變。

(中略)

三、議題設定:世代關係困擾下的家庭人

2019年1月12日,新聞媒體出現了一則觸目驚心的標題:〈孝子勒斃病父 上吊亡 留字條「父親我帶走 所有責任我來扛」〉(劉智維、吳慧芬 2019)。內容為一中年男子在長期負擔慢性病纏身的年邁父親照顧負擔下,走上殺死父親再自殺的不歸路。文化大學社會福利系教授、台灣社會福利學會理事長陳正芬隨即於撰文指出,從2010年開始,台灣已經發生數十起不堪重負的家庭照顧人倫悲劇,呼籲社會大眾關注家庭照顧的困境(陳正芬 2019)。然而不到半個月,卻又傳來一名女性公務人員同樣因不堪照顧臥病老父的重擔而尋短的憾事(高鈞麟 2019)。對於已進入高齡化社會的台灣來說,照顧年邁父母而焦頭爛額是絕大多數中年子女困擾所在。

除了上述極端結果外,家庭照顧問題捲起的更多是兄弟姊妹與父母間的齟齬,甚至失和。書店架上的《好想殺死父母》(親を殺したくなったら読む本,2017)、《手足風險》(きょうだいリスク 無職の弟、非婚の姉の将来は誰がみる?,2018)等標題,暴露了同樣強調家庭倫理關係的日本社會之親代照顧問題。

高齡者的照顧問題顯然不僅是個案,仔細看來也與照顧者的資源應用能力不盡相關。如果它是一個普遍性的問題,那麼從社會、政治、經濟層面來認識似乎是一個優先的選擇。事實上,相關的社會科學論述與應對方案已所在多有。然而做為一名臨床心理學家,我並沒有看到一個適當的心理學視野來說明台灣的世代照顧的問題[1],這讓台灣的心理學在面對此一大眾困擾的問題顯得束手無策。此外,心理學論述的缺席讓世代照顧問題中的個人身影模糊,也就無法辨明目前各式各樣的社會政策解決方案在照顧行動者身上產生何種影響。因此,以心理學的視角探究世代照顧問題在個體層面上的性質,朝向照顧行動者之特徵的解明實屬必要。

以照顧行動者為目標的心理學探究,首先要問的是:在世代照顧中受苦的人是「誰」?從上述兩個例子中我們可以回答,是「病痛的父母」與「孝順的子女」。生老病死,人之必然,年老者病痛,雖然受苦但卻為正常。面對病痛的父母,子女孝之順之,不但正常,更是符合華人家庭倫理規範。然而這正常又合倫理之局,為何反而生產出人生難堪的境地?或者,是否正由於這「正常又合倫理」的家庭必然,讓悲劇一再上演?

為了探究「正常又合倫理的世代照顧家庭必然」裡的行動者(agent),筆者設定「家庭人」的概念視角來顯化台灣社會家庭照顧所顯現出來的世代關係問題。台灣作為以華人文化為主的社會,華人家庭主義(以下簡稱家庭主義)是人們日常生活與人際關係的主要參照架構(朱瑞玲、章英華 2001),「家庭人」就成為台灣人日常生活的主要身分之一。事實上,華人家庭主義不只是作用於一般人的家庭生活,也涵蓋了人們對公共生活的想像,如「國家」一詞所示,以及工作職場的互動,如企業組織理論「家長式領導」(鄭伯壎 2017)。因此,「家庭人」概念顯化的是家庭主義在行動者私人與公共生活上的支配作用。

以「家庭人」與「家庭主義」來思考,擴大了審視台灣社會世代關係議題的視野。不只是高齡者的長期照顧牽涉到世代互動,2018年底的婚姻平權公投結果顯示出來的也是世代意見的對立(官曉薇 2018;農夫 2017)。同時,世代正義/不正義的說法是至今尚未平息之年金改革爭議的主要論述之一,而教育革新的新課綱論爭也出現世代意見的分歧,更不用說三一八運動直至2020年總統大選所顯現的世代差異現象。

也就是說,這些台灣社會所面臨的問題都涉及了世代的不協調狀態(generation incongruence)[2]。如此看來,本文一開始所提及的家庭照顧者困局就不只是社會福利或資源分配的問題,而是在「世代關係困擾下的家庭人」困局。要探究支配「家庭人」世代身分行為的動機與態度來源,華人社會中被視為理所當然甚至文化價值所在的家庭主義就有必要成為審視的對象。

李眉蓁選前之夜
Photo Credit:中央社

四、家庭主義:華人社會的世代關係範本

華人家庭主義主要由上下尊卑、長幼有序、男女有別等人際規範構成。父母生養照顧子女,子女順從父母的養育安排。這樣的照顧關係形成了上下尊卑的格局。過去以家庭男性成員為主的財產分配繼承與維護制度除了鞏固了上下尊卑,也進一步顯化了長幼有序、男女有別的規定。在家庭主義思維下,即便子女成年而且承擔了家庭中的照顧責任,也不會更動上下尊卑的格局。做為華人文化美德與價值所在的孝順即體現了此思維。

此外,華人世界中代表性的儒家倫理價值「尊尊」與「親親」原則都是華人家庭生活的指引,也深度關聯於華人家庭主義的形成。中國古代社會實質上是以親屬關係為範本的擴大氏族社會,放大家庭倫理於社會中的人際互動規範即是「親親」原則的由來。而「尊尊」原則是為了穩定社會秩序,進一步制定下來的等級差別尊卑制度,其目的在於讓每個人各安其位,百姓為順民,百官為順臣(曾亦 2018)。

儒家倫理的五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都有著尊卑的等級關係,更具體的表現就在於《禮記・禮運篇》中的「人義」:「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家庭角色與政治角色之尊卑格局的實踐在這裡被視為「義」的實踐。

進一步來看,不只日常的家庭生活,中國朝代政治的發展也深深與家庭主義結合在一起。通過對「孝」的倡導,家庭主義成為漢朝統一整個國家的意識形態基礎。君王就如父母,君王之家就是天下。始於東漢,後於滿族王朝雍正時以帝王之名頒定的「天地君親師」崇拜更是將家庭主義的親代權威與超自然信仰結合起來,混入統治者權威合法性,完整展現威權取向的華人文化(authoritarian Chinese culture)中之權威者與順服者的上下尊卑階層關係。「孝感動天」、「不孝父母,天打雷劈」、「忠孝兩全」、「移孝作忠」等是華人民俗故事的常見主題。上下尊卑的家庭主義格局如此就不只是親子間的關係,更是每一個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也就是說,家庭主義在華人社會不只是人們關於家庭與社會關係的信念與思維,甚至可說超越性的華人教(Chinese religion),崇拜祖先的宗教。宗教學者裴玄德(Jordan Paper)(2013)就指出,要真正瞭解華人的宗教,不能以西方基督宗教為範本,而是要從家庭來入手。他甚至將familism一詞翻譯為祖先教(zuxianjiao)。這乍聽之下十分罕見的說法,在現實生活中其實並不罕見。筆者於幾年前父喪出殯時,在忙碌的台北市第二殯儀館現場就發現,一廳一廳一場一場川流不息的告別式,不論是佛教、道教、基督教或天主教儀式,終究都是服務家庭主義的思維與規則:敬祖、慎終追遠、男性傳承。在華人社會,各種宗教都必須要與家庭儀式結合。

中國學者楊知勇提出了「神系與族系一致性」(楊知勇 2000: 397)的見解,指出華人社會「宗教是在以血緣關係為紐帶的氏族基礎上產生的」(楊知勇 2000: 398)。當代台灣社會各式各樣的婚嫁、喪葬、祭祀禮俗,仍然顯露著世代男女上下尊卑的等級差別,意謂著台灣人的日常生活根本上仍依循華人家庭主義的尊卑格局。總的來說,家庭主義既是世俗,也關乎台灣華人的超越生活。

尊卑格局下的世代關係,從社會視野來看,相映的是華人社會中「尊老年,貶青年」的傳統論述。「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即為一例。「草莓族」與「啃老族」等名稱在大眾媒體一再出現,透露出對年輕人貶抑是一種理所當然。而表現在種種社會議題上,高中生反對新課綱令人不可思議;年輕人表達對經濟上過度依賴中國的不滿是因為無知或只追求「小確幸」。當然,在家庭脈絡中的尊卑順服則更加顯著,照顧年長父母必須順服親長的要求,而非子女照顧者的可動用資源限度;而追求個人性別認同致使違背父母期待就是不孝,或甚至「對不起祖先」。家庭主義的上下尊卑世代關係深深地參與了台灣社會中每一個人的生活之中。

雖然家庭主義思維仍強烈地影響著每一個台灣人,但由於個人的經濟基礎與社會地位多數不再是由繼承而來,加上職業工作形態改變以及平權主義的民主制度實踐,家庭主義已在台灣社會中逐漸失去現實基礎。社會生活形態的演變如此衝擊著家庭主義思維,對於年長世代與年輕世代都有頗深的影響。如此看來,世代不協調的現象很可能只是家庭主義困局的一個顯象,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我們承認華人家庭主義是社會的主流價值,那麼家庭主義的困局就是台灣社會中每一個人意識深層結構中的困局。

(本章未完)

註解

  1. 關於家庭的心理學研究,通常是對現象命名,再進行概念化後成為研究主題,如親子關係與教養、代間關係、夫妻關係、家庭價值、家庭功能、家的意義、家庭認同、單親與離婚家庭(周玉慧、葉光輝、張仁和 2019;張思嘉 2006),或是強調「系統觀」的研究視野(利翠珊 1999)等。
  2. 由於「代溝」(generation gap)一詞開始是用於1960代的美國戰後嬰兒潮世代,筆者在此特意以「世代不協調」一詞來突顯不同的世代關係議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主體、心靈、與自我的重構》,群學出版

作者:黃應貴、翁士恆、彭榮邦、李維倫、陳怡君、呂玫鍰

  • TAAZE網路書店
  •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

擺脫舊的學術實作與思考慣習,以細緻的個案研究作為建構新知識,為臺灣社會尋找出路的堅實出發點。

本論文集結合心理諮商及人類學研究,探討有關主體、心靈與自我重構等課題。在新自由主義化的時代條件下,「我是誰?」的問題已成為當代生存處境的嚴峻挑戰。透過關係性存有的視角,重新建立人與人、人與物、以及人與超自然的關係,是一條可能且可行的出路。其中,自我重構藉由重建人與超自然的關係,將自我提升轉化至更高的境界,實觸及了現代性知識預設自然與超自然領域對立的內在限制,而具有本體論轉向的理論意義。

1
Photo Credit: 群學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