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體、心靈、與自我的重構》(下):「世代不轉換」是家庭主義難以為繼的關鍵

《主體、心靈、與自我的重構》(下):「世代不轉換」是家庭主義難以為繼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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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前家庭主義所關連到的種種問題就呈現在「世代不轉換」的現象上。所謂的世代不轉換,指的是不論子代的年紀與經驗能力如何,也不論親代如何衰老與退化,親代永遠在家庭中佔據決策意見的關鍵角色。

文:李維倫

五、華人家庭主義在當代社會無以為繼

台灣的「世代不協調」現象背後,所顯現的其實是家庭主義思維在當代台灣社會的無以為繼。回頭看看年金改革中的世代正義問題、長期照護的人力與資源問題、面對未來世界變化的課綱問題以及個人性取向的平權問題,都指向家庭主義的思維及相應的困局。這個困局的核心是什麼?

黃應貴(2014)認為,家庭型態是社會發展的產物,受社會文化脈絡、歷史與經濟條件所影響。而台灣社會在21世紀進入新自由主義化的時代,也就是以網路革命為根據之新的資本主義發展狀態,這使得「個體與自我得以發揮到極點,使得個體的存在先於家的存在,更使家的構成不再依據血緣、姻緣而來的親屬原則或人際間的權利義務關係,成員的情感更具有決定性。」(黃應貴 2014: 24)如此一來,家庭型態的變化、成形與持續,不再僅以血緣與傳統婚姻為唯依據。成員間之對家的想像、共同的生活節奏以及互動上的心理慣性逐漸顯現為「成家」的條件。

在這世紀之交、社會經濟條件變化之時,原本台灣社會傳統上所認定的家庭,就呈現為黃應貴(2014)所稱的「狹義的家」,相對於新時代所出現的「廣義的家」:「前者指涉為文化上/理想上/慣習上以親屬原則為構成原則的家,而後者則指組成者主要是依個人間的權利義務關係及情感等非親屬原則而來,社會性往往強過親屬性。」(黃應貴 2014: 11)。「狹義的家」即為傳統家庭主義所定義的家庭形式,而在新時代社會經濟條件下所展開的不同型態家庭現象則是「廣義的家」。然而,黃應貴也指出,傳統對家庭的認識仍作用於家庭型態的變化之中。因此,「我們可以發現廣義家在臺灣的突顯,實是適應新自由主義化的歷史條件或政經發展需求而來,但由狹義的家擴大到廣義的家之機制,有可能來自既有社會文化基礎上。」(黃應貴 2014: 14)

王增勇(2014)則指出,家庭的變化,除了從歷史的面向上看到因社會經濟條件而自然演變外,也涉及了意識形態甚至權力的競爭,是當前社會中形成衝突的場域。他以1990年代台灣政府提出「三代同堂」的口號來回應人口老化與老年照顧需求為例,其中「家庭」被規定為一種特定的型態,並且用以對抗人民對於社會福利的要求:老年人的照顧應該歸屬到家庭中的子女盡孝行動,政府僅是補助家庭之不足。也就是說,「家庭」與「何為家?」的看法成為社會政策與資源分配的攻防論述。

這就顯示了,「家庭不只是提供個人經濟、社會與政治的支持,更是形塑我們理解、詮釋與生活的文化象徵符號。」(王增勇 2014: 36)。事實上,早有學者指出,由於「三代同堂」的形成與維持需要特定的經濟與健康條件,它一直都不是華人社會歷史上的主要現象,只能說是一種理想(陳寬政、賴澤涵 1979)。這也正顯示,「當三代同堂成為所有漢人家庭的普遍性代表,排除了其他家庭型態的正當性時,家庭就不再是個價值中立的名詞,而成為形塑大眾如何理解家庭與其適當行為的意識形態工具。」(王增勇 2014: 58)

對照於黃應貴(2014)指出的新自由主義化時代個人與家庭關係的改變,家庭主義作為一種壓制社會不相應之世代行為的意識形態就更加顯著了。如同老年長照問題,婚姻平權問題正是台灣社會世代價值衝突的顯化地帶。基於普遍人權的同性婚姻主張,在家庭主義意識形態的動員下,成為了破壞「家庭真理」的洪水猛獸。即便是超越性的宗教教義之詮釋,也被拿來為家庭主義意識形態服務,讓家庭主義成為超越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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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家庭主義在當代社會的無以為繼,是不是就要拋棄「家庭」這樣的組織呢?年輕世代不婚不生的現象,難道不是正在瓦解家庭的行動?或許,這是台灣社會年輕世代對於家庭主義意識形態壓迫的總體反應現象之一,但拋棄家庭卻不是面對與因應家庭主義困局以及世代關係困擾的合理結論。這是因為,即便家庭成為一種意識形態,成為家庭主義,其核心卻是情感性,因此也是個人無法丟棄的。

彭仁郁(2014)就指出,即便在破壞家庭世代關係的亂倫情況下,受害子女仍舊無法拋棄在生命中有一個家的追求。黃嬡齡(2014)對於長期於機構中生活的精神病患對家的渴望的描述,符合筆者過往接觸這群人所看到的現象:即便已成為想像,家仍然是個人心思所繫之處。在討論狹義的家,或是三代同堂的家庭意識形態,或是華人家庭主義,都不能只是非難其對應於新的社會經濟型態的扞格不入,反而要承認這個扞格不入現象的存在合理性,即家的需求是普遍的,才能再進一步探究其立基的情感結構。

也就是說,家庭主義困局的承認與批判,難以就此推翻生活於台灣社會中個人之「家庭人」的身分,反而是將之顯化。本文以「世代關係困擾下的家庭人」為題,即是承認上下尊卑的意識形態中,也有著個人難以割捨的情感經驗。這才形成「困擾」。「世代不協調」的現象指認,雖可看出來自家庭主義中的上下尊卑親子關係,但並不能就此結論揚棄親子之間的所有經驗,尤其是情感經驗。因此細究家庭主義的困局,必須進一步討論家庭世代關係。

六、華人家庭主義中的「世代不轉換」現象

讓我們把到目前為止的討論回顧整理一下。本文論述世代關係問題呈現在台灣社會種種的衝突議題之中,這些現象進一步指向了家庭主義中,上下尊卑的威權式親子關係典範在當代無以為繼。從社會、經濟乃至宗教發展的層面來檢視,的確有著家庭型態與食物生產之經濟模式之間的連結關係。家庭中的個人角色行為也就受著經濟模式格局的支配。

因此隨著時代條件的變化,傳統的家庭思維必然會遭遇到扞挌不入的狀況。不論是裴玄德以食物生產方式的變遷來說明華人社會中家庭教/袓先教/家庭主義的基礎(Paper 2013),或是黃應貴(2014)主張,隨著台灣進入新自由主義化時代的家庭型態變化之必然,都可說是以經濟形式的角度來看家庭與家庭主義的發展,也解明了家庭主義在當代社會中的困局。

不過,以經濟活動形式來檢視家庭主義的困局,卻難以給出個人在面對世代關係困擾的解方。這是因為,在「家庭形式與行為奠基於經濟形式與行為」的論述裡,家庭必然隨著經濟活動改變,世代關係問題只是其中必然的副作用。這樣的論述討論的雖是家庭,但其中所顯現的個人圖像或人觀,卻是「經濟人」:以經濟活動來作為個體在人際社會乃至家庭中之行為的基礎。

同樣地,以批判的角度來檢視家庭主義如何進入權力與資源分配的場域,並成為意識形態爭鬥的工具,雖然指出了家庭主義對當代人之現實需求的遮蔽,但其中行事的個人就顯現為「政治人」。「政治人」在面對家庭主義作為一種壓制性的意識形態時,所採取的反應會是政治行動而不是家庭行動。

在「經濟人」與「政治人」的行動與話語當中,不合時宜而帶有壓迫性質的家庭主義就只有揚棄一途。然而,揚棄家庭主義卻不是直面世代關係問題的行動,反而是將其隱沒。這就無法掌握到家庭中的情感經驗作用,也使得回到個人層次的世代關係困局難以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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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銜接經濟論述與政治論述對家庭主義的檢討,並保留個人在家庭中的情感經驗,從而顯化世代關係問題,本文將以「謀生」來置換「生產方式」或「社會經濟型態」的概念,來將家庭主義之困局的討論從「經濟人」與「政治人」的人觀轉換到「家庭人」的人觀。為何如此?

「謀生」是每一個人每一天都將經驗到的具體活動。在這個層次上,食物與安全的需求不是經濟或政治議題,而是直接且具體地在每個人的身體上產生迫切感。在多數的情況下,照顧著各個成員之食物與安全需求的共同謀生團體,是家庭的一項核心特徵。從個人經驗層次來看,與家庭相關的成家、離家、分家與逃家行動,其中共同且無法避免的掛慮之一就是謀生問題。因此,「謀生」一詞不但與獲取資源的經濟活動有關,更是貼近個人的日常行動與人際關係,從而可以過渡到個體行動者在家庭脈絡中的特性,契合於本文所主張的「家庭人」視野。

這樣的論述選擇來自於筆者閱讀當代德國現象學家克勞斯・黑爾德(Klaus Held)的〈世代生命時間經驗〉(Generative Experience of Time, 2000),其中以每日謀生活動的時間性與世代生死的時間性來看世代關係的內涵。黑爾德論述,受制於每日不斷的維生需求,謀生活動讓人以每日時間性來度量自己的生存,最終將形成威權的家庭群體來服務於謀生的目標。這與前述上下尊卑的家庭主義意識形態不謀而合。

然而,人類生存的另一個時間經驗則是世代轉換,其核心不是謀生而是情感。從這樣的觀點來看,現下家庭主義所關連到的種種問題就呈現在「世代不轉換」的現象上。所謂的世代不轉換,指的是不論子代的年紀與經驗能力如何,也不論親代如何衰老與退化,親代永遠在家庭中佔據決策意見的關鍵角色。雖說死亡自然地推進世代替換,但敬祖尊古的意識形態仍一直在削減當下生活世代的決策正當性。上下尊卑的威權生活型態與世代不轉換,就在此顯現為家庭主義困局的核心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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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主體、心靈、與自我的重構》,群學出版

作者:黃應貴、翁士恆、彭榮邦、李維倫、陳怡君、呂玫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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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脫舊的學術實作與思考慣習
以細緻的個案研究作為建構新知識
為臺灣社會尋找出路的堅實出發點

本論文集結合心理諮商及人類學研究,探討有關主體、心靈與自我重構等課題。在新自由主義化的時代條件下,「我是誰?」的問題已成為當代生存處境的嚴峻挑戰。透過關係性存有的視角,重新建立人與人、人與物、以及人與超自然的關係,是一條可能且可行的出路。其中,自我重構藉由重建人與超自然的關係,將自我提升轉化至更高的境界,實觸及了現代性知識預設自然與超自然領域對立的內在限制,而具有本體論轉向的理論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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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