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女兒怎麼了》:為何女孩習慣讓自己說的話聽起來像個問句?

《我們的女兒怎麼了》:為何女孩習慣讓自己說的話聽起來像個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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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女孩不情願做某件事,很常被人說很自以為是或是很跩。讓事情更惡化的是,女孩比男孩更常陷入自我折磨的反省。不管她們有沒有自覺,許多女性都將寶貴精力花在不斷焦慮地審視每一個微小決定可能帶來的影響。

文:麗莎・達摩爾(Lisa Damour)

加諸在女性身上的默認文化

我們都期待女孩能照著別人的要求做。我們通常對男孩就沒有這種期待,而這樣的雙重標準一再出現在我們對拒絕要求的女孩(而不是男孩)使用的嚴厲用詞中。

那些不照著他人期望行動的女孩在最好的狀況下,有可能被人說不為他人著想。根據不同的情境,女孩不情願做某件事,很可能就會被人說很自以為是或是很跩,也許是一個快要遲到的女孩拒絕別人要她收拾與她無關的爛攤子。就算男生真的沒在為他人著想,別人也會用「男生就是男生」一句話打發他們的行為。用來形容不聽話的男生最兇的用詞很可能是「討人厭」,但這個詞本身聽起來也沒有這麼像咒罵、這麼極端,也比指稱女生的用詞來得更輕鬆。

所以,我們的女兒陷入了兩難。要女孩同意所有的要求是不可能也不合理的,但她們知道也害怕,如果她們拒絕,就可能要承受那些失望與罵名。難怪她們會感到壓力與焦慮。

讓事情更惡化的是,女孩比男孩更常陷入自我折磨的反省。不管她們有沒有自覺,許多女孩(和女人)都將寶貴的精力花在每天不斷焦慮地審視每一個微小決定會帶來的影響。如果我拒絕了朋友的派對邀請,只想留在家裡,她會覺得我很機車嗎?如果我這星期說我只能當小老師一小時,而不是平常的三小時,學校顧問會覺得我自我中心嗎?

簡而言之,我們的女兒一直從他人那裡接收到強烈的、期待她們配合其他人的訊號,不論是口頭上或是非語言的。這讓很多女孩都有和妮姬一樣的感覺:緊繃、疲憊,並背離自己的期望與興趣。

不過,並不是所有的女孩都這樣。在我的臨床經驗、我在羅倫女子學校和女孩的會談以及全國的演講中,我發現有些女孩能夠輕鬆地拒絕要求,當她們拒絕派對、推掉某個責任,或是做出其他合理但可能讓人失望的決定時,她們也不會經歷一大串心理糾結。我發現她們和同儕比起來,她們比較沒有壓力、也比較不焦慮。

我們希望女兒能成為守護自己利益、為自己發聲的大人,而不是把寶貴精力浪費在擔心捍衛自己時間的決定會不會招致他人反對,尤其是在男孩們從不擔心的情況下。我無法無視那些刻在文化深處的力量,也沒有天真到相信家長們能夠一手遮天地改變存在於家庭外的性別歧視。但無論如何,我們還是有很多方法可以質疑這些雙重標準,並保護女兒遠離那些讓人精神耗弱的影響。

討好的教育

養育女兒會把大部分的家長都變成文化糾察隊。我們會幾乎神經質地去注意性別歧視,也不希望我們的女兒被這樣的烈焰灼傷。當我們聽到女兒和幼稚園裡的其他小朋友討論未來時,我們便會迫不及待地提醒她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如果鄰居小孩嘲笑女兒的「男生頭」髮型,我們便會駕著隱形的文化警車,掏出隱形的警棍,並且教訓他:「有些男生留長髮,有些女孩留短髮,而且這髮型很適合她!」我們想要把女兒養成有決心、有能力的大人。我們希望她們能有自己的觀點,並且能強而有力地表達。我們都是認真的。

直到我們開口要求她們做事為止。

直到女兒的一個三年級同學留了語音留言,邀請她去家裡玩,而女兒皺起鼻子說不想去,因為她不喜歡那個孩子。然後我們會說:「喔,拜託⋯⋯她也沒那麼糟嘛。」或是:「你想要邀請她來我們家嗎?那樣會比較好嗎?」或是:「如果你是她,你會怎麼想?」

我們會不斷洗腦女兒,想要她說好。為什麼?

不管我們接不接受,我們也都是在這個文化下長大的人,而我們每個人,包括我,都有可能在一瞬間從糾察隊變成加害者。因為就像女兒害怕拒絕後會隨之而來的批評,我們也會怕。我們不想面對女兒可能被說無禮、自私,或更糟糕的「壞女孩」。

當然,有很多事是女兒不想做、但是不得不做的,像是探望無聊的親戚。有時候,她們可能還得強顏歡笑。我們很快就會提到這些狀況,以及我們該怎麼和女兒討論。但目前為止,我們該知道的是,我們也會無意識地逼迫女孩們接受那些其實沒有必要接受的要求。

我們應該好好利用這些教育機會,因為如果我們想保護女兒遠離壓力與焦慮,這些機會都至關重要。我們的女兒不該同意做許多讓她們感到不開心但能夠選擇的事,我們也不應該錯失任何一個機會,訓練她們說不的能力。但在我們的文化中,這其實是個複雜得令人意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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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文化對女孩的反抗抱持更嚴格的態度

不論是學著有自信地說不,或是用其他辦法捍衛自己,我們的女兒都該學會如何為自己發聲。我在心中對有能力的女性有個很明確的形象,過去我總是鼓勵女孩用直接、大方、不愧疚的方式表達。但隨著時間過去,我發現這個準則雖然聽起來很棒,也似乎很有道理,但有許多隨之而來、我們很少正視的難題。

首先,建議女孩總是大膽、直接地說話,就是在反映男性強硬而女性膽小柔弱的刻板印象。使用這樣的前提自然會得到這樣的結論:如果女兒想創造一個更平等的環境,我們就要鼓勵女兒用兒子的方式說話。但任何一個有好好花時間和男孩與女孩相處的人就知道,這個結論的基礎點就錯了。

女孩們一點也不膽小。你也許已經發現,當你要女兒收碗盤、穿你指定的上衣或逼她上舞蹈課時,她會毫不猶豫就告訴你她不想做。只要她們不擔心會毀掉一段關係,或是遭致社交上的報復,女孩們就很善於說不,而且既直接又毫無愧疚感。

男孩也並非總是強硬。事實上,大部分的男性都有足夠的社交技巧,能夠有禮地拒絕要求,或是在必要的時刻變得不直接。如果男孩已經答應和一群人玩紅綠燈,又有人邀請他玩鬼抓人,很多男生會友善地說:「我剛答應要跟他們玩耶,等一下好嗎?」大部分的男性會用類似以下的對話,友善地拒絕一頓午餐邀約:「我是很想去啦,但我忙不過來。謝謝你問我。」

但是,如果有需要的話,男性比較被默許用唐突無禮的方式說話,遠超過女性。我最近和一位朋友一起出門健走時,又一次看到這個例子。她和她老公都是外科醫生,我們當時正在聊職場中對男性與女性行為的雙重標準,她便脫口而出:「喔,對啊!我老公跟我說過一些他在手術室裡說的話,要是換成是我,大概就被開除了吧。」頓了頓,她又惱怒地補充道:「他也不該說那些話,但別人會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重點是,如果我們建議女孩使用的溝通方式,是建立在錯誤的刻板印象中、她們與男性已經在使用的溝通方式上,那這樣的建議很可能就會放錯重點。退一步來說,就算男性的確一貫粗魯地表達個人意見,那是我們應該學習的嗎?

除了建立在錯誤的預設前提上之外,建議女孩保持大膽又直接的態度還會帶來另一個困境:魯莽的態度會造成反效果,尤其是對女孩而言。有許多研究顯示,當女性在職場上被人認定是用男性的態度做事或說話時,她們就會遭受批評。套在男性身上叫做自信的態度,在女性身上時常被稱為「武斷」。在男性身上我們視為直接的行為,在女性身上通常會被視為傷感情的作為。另外,熱愛表達的男性被視為熱情,但在女性身上,卻叫做情緒化。

我們的文化對於女孩的反抗抱著嚴格的態度,這也是有明確證據的。美國國家女子法律中心的一份研究針對校規中的種族問題進行調查,意外發現他們對女孩的說話方式有不成文的規定。經過比較,在幼稚園至十二年級這個區間,非裔女孩被退學的比例是白人女孩的六倍,儘管兩個群體的孩子做錯事的比例是一樣的。

這份研究的作者將不公平的退學率歸咎到無意識的種族偏見上(這也出現在許多篇不同的研究中),這種偏見讓學校官方認定非裔女孩特別具有攻擊性。舉例來說,一名非裔女孩也許會因為公開反對老師的意見而受校規處分,但白人女孩很可能只是被忽視或被溫和地糾正。根據這篇報告,黑人女孩之所以會受到不合理的懲罰,是因為她們似乎「在某些事看似不公平或不公義時,會藉由強勢表態,挑戰社會中行之有年、認定的『女性化』行為刻板印象」。

不用說,除了非裔女孩被針對的種族問題之外,我們也必須針對性別歧視的文化結構為女性強加罪名這件事進行抗爭。因此,我們鼓勵女兒為自己發聲,不要忍氣吞聲。但儘管如此,我們也不該讓女孩覺得強力表達看法總會帶來正面的結果,因為我們也深知,有時這樣做,她們必須付出很高的代價。

我們必須記得,在一句話都不說和莽撞表態之間,我們還有其他有用的選擇,這樣才能為女兒帶來最大的幫助。在溝通技巧方面,女孩確實個個是多才多藝的戰略家,我們也應該相信她們。

女兒已經看見她們和男孩的不同優勢,而我們應該和她們討論已經觀察到的事實。下次,當女兒提到學校裡又有一個男生和老師意見相左,或是還沒舉手就發言時,問她男生有沒有被處罰,或班上其他女生這樣做會不會有差別待遇。問她對勇於表達的男孩與女孩或是白人女孩(在台灣則是華人女孩)和其他種族的女孩有什麼看法。然後問她,對於這些雙重標準,她和我們有什麼能改變的。

針對誰能說什麼話、又該怎麼說,和她展開一番長談,或是展開一連串談話吧。這些討論並不是要告訴女兒該怎麼自處,而是要幫助女孩意識到並掌握她們所面對的不公平。在那之後,她們就可以自己決定什麼時候要正面迎戰、什麼時候要用比較委婉的方式。

Group of multiethnic multicultural women who talk and share ideas and 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 diverse female portrait. Female's empowerment movement. Crowd women seamless patte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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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戰語言規則

地毯式地建議女兒大膽、直接地說話還有一個問題:這樣的引導其實是建立在充滿偏見的前提上,認定女生應該怎麼說話。在流行媒體上,我們應該很常看到文章說女性太常道歉、習慣性地讓自己說的話聽起來像問句,或是在句子裡加進很多「只是」,因此破壞自己說話的主權。有鑑於此,有些女性主義者鼓勵女性改變這些說話習慣,讓自己聽起來更有自信一點。舉例來說,2015年時,女性主義者娜歐蜜.沃夫發表了一篇文章,呼籲年輕女性放棄這些「毀滅性的語言模式」,並伸張她們「強大的女性聲音」。

但語言學家對於女孩和她們的說話方式有不同的看法。事實上,在娜歐蜜.沃夫發表了她的文章三天後,女性主義語言學家狄波拉.卡梅隆(也是在本書第四章中質疑我們標準的防止約會強暴建議的學者)便發表了一篇銳利的反對文章。卡梅隆表示,當我們批評弱勢群體的說話方式時,我們只是用新的方法表達原本就已經存在的偏見。

她特別針對沃夫說女人講話的方式是在破壞自己的權力這一點,說這樣的看法「其實是本末倒置的邏輯,就像是說如果非裔美國人不要再說非裔英文,警察就會少開槍誤殺他們」。根據卡梅隆的說法,「人們也許會說自己完全是根據對方的言詞來做判斷,但他們判斷的其實是說話者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卡梅隆也指出,女性言談中經常被批評的模式,其實男性也一樣會使用。卡梅隆表示,年輕女性傾向成為語言改變的先鋒部隊,因此有些時候,年輕女性會比其他人更快發展出新的語言習慣。儘管她們的新創模式很可能會招致批評,但通常用不了多久,她們的新穎用法就會變成主流。

女孩(而且也只有女孩)也許因為說話的方式被貶低,甚至受到不公平的處分,但不代表這就是她們的問題。以卡梅隆的話來說,「教導年輕女人去適應語言偏好──也就是所謂的偏見──而且還是由經營律師事務所和科技公司的男性所決定的偏好,事實上是在幫獨裁者推廣這些規則。這麼做就是在接受女性說話方式有問題的事實,而不是認知到人們對女性的說話方式抱有性別歧視的態度」。

卡梅隆和他的語言學同事提出的論點相當具有說服力,並告訴我們,是時候改變我們看待女性說話方式的眼光了。一但我們放下自己充滿好意去糾正女孩語言的衝動,我們便會發現,有許多很容易被批評的語言模式,例如一個女孩說:「很抱歉我不能去參加派對,只是我這週末真的太忙了。」但這其實只是所有有禮貌的人會用以拒絕他人的語言模式。與其批評女孩說話的方式,我們應該要認知到,她們其實是直覺地使用了更成熟的語言策略,好在拒絕他人的同時不傷害感情,或是破壞一段重要的關係。

這並不代表你該放棄你的語言小潔癖,所有在意語言的人都有這個小問題。但當我們討論女孩的說話方式時,請把批評轉換成好奇吧。當我和一個高中老師及她的學生討論女孩的語言使用傾向時,這位老師哀傷地說:「我真的很討厭女生動不動就說『抱歉』。我一直都會鼓勵她們改掉。」這時,一個學生立刻回應道:「我知道我真的很常這樣說。」

我用中立且好奇的語調問道:「你為什麼會覺得自己太常用這個詞呢?」

「我也不確定。」她說。「我不是真的感到很抱歉。我覺得我只是在不打算做某事的時候才會這樣說,像是要跟某個人走去下一間教室的時候,我會說:『抱歉,但我得先去置物櫃拿個東西』之類的。」

「這很合理。」我回答。「你只是在想辦法軟化你的『不』而已。還有什麼詞也有同樣的效果呢?」

坐在我們對面的另一個女孩插嘴道:「你可以說:『我很想啊,但是現在不行。』」

另一個女孩幽默地說:「『哎呀,真不巧,今天不方便呢!』」

「對耶。」那個會反射性道歉的女孩感激地說。她補充道:「這些我也都會說啦。」然後她便感謝同學們好用的建議。

讓我們先預設女兒的說話方式有她的邏輯吧,就算她們的風格和我們不合也一樣。女孩們很擅於反省自己的表達方式。我們應該詢問她們用語的選擇背後的原因,而如果有必要的話,也能幫助她們考慮其他的選項。

相關書摘 ▶《我們的女兒怎麼了》:照顧女孩的腦內風暴,也許是教養中最困難的事之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們的女兒怎麼了?:心理學博士給家長的解憂指南,陪伴現代青少女與壓力共處,化解焦慮,度過情緒平衡的快樂青春期》,高寶出版

作者:麗莎・達摩爾(Lisa Damour)
譯者:曾倚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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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悶悶不樂、焦躁不安,去上學就像上戰場一樣,好幾天都沒胃口、一瞬間情緒爆炸,我們的女兒到底怎麼了?

研究發現,38%的青少女受焦慮症所苦。當來自家庭、學校、同儕、異性、社群網路的壓力過重,我們將幫助女兒與緊繃情緒共存,一步步戰勝恐懼,在充滿意外與危機的青春期勇往直前。

麗莎・達摩爾博士身為專門研究女童問題的臨床心理學家,在自己的研究、私人診所以及她所諮詢的女子學校中,她都目睹了青少女壓力和焦慮上升的趨勢。

適當的壓力可以幫助我們踏出舒適圈,而焦慮可以在保持安全方面發揮關鍵作用。當承受的壓力和焦慮剛剛好時,可以幫助我們的女兒大步向前。

但是,沒有父母希望他們的女兒遭受情緒上的負擔,因此達摩爾博博士仔細探討了女孩生活中的壓力來源:她們在家庭中的互動、學校的壓力、其他女孩和男孩之間的社交焦慮以及來自社會的壓力。本書在女孩的生活中穿梭,家長將得到保護女兒免受文化與人們(包括身為父母的我們)造成的有害壓力能採取的關鍵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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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高寶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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