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平權的未竟之路:同婚合法後,同志伴侶仍被《人工生殖法》排除在外

婚姻平權的未竟之路:同婚合法後,同志伴侶仍被《人工生殖法》排除在外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她們是被排除在外的。對於我來說,有種「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和藥物可幫助她們,但法律卻規定我不能」的荒謬感。

文:烏烏醫師

關於同志伴侶,我的想法很簡單,我有的權利他們也應平等擁有。基於這立場,我百分之百贊成同性婚姻。只不過,原本我一直以為《人工生殖法》也在法案通過時同時修改,讓女同志和異性戀(先生精蟲稀少、無精症)一樣可接受捐精,藉由人工授精或胚胎植入受孕。

直到她們走進我的診間......

「沒有心跳,看起來是萎縮的胚胎,需要藥物流產,下個週期再努力,你們是找哪位醫師做人工受精啊?」我說。

「我們是DIY!」聽完我的話,她們兩這樣回答。

我這才發現,她們的努力和別人不同。原來,因《人工生殖法》目前僅適用於異性戀夫妻,女同志們若想懷孕,多半只能藉由居家「自體滴精」的形式,透過無針頭的針筒將精液打入陰道。沒有專業技術的協助,和在醫療院所執行的人工受精相比成功率肯定低了許多。

再加上自行取得的精液未經洗滌,注射進去後更容易引發收縮悶痛。每一次流產、每一次失敗、再找一次精子的無助,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次疼痛與煎熬。

更令人無奈的是,人工授精若失敗多次,我們一般會建議病人改採試管療程,在排卵刺激後取卵,讓精卵在體外受精、再植入體內。這個方式醫療介入更多、成功率更高。但技術上雖可行,礙於法律規定目前只有異性戀夫妻適用。

她們是被排除在外的。對於我來說,有種「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和藥物可幫助她們,但法律卻規定我不能」的荒謬感。

為了瞭解此議題到底「卡」在哪裡,我又能做什麼,上個月分別參加了綠黨舉辦的「談到生育,平權的路有多遠?」,以及輔大性別研究社主辦的「幸福快樂然後呢?專法週年後,婚姻平權的困境與未竟之路」座談。

先說結論,我認為,除了參加遊行、在網路上發聲,最省力的就是將「是否支持生育平權法案修改」,視為你在選擇政治人物的重要指標,並且一定要去投票。因為各項法案要通過與否,決定權就是我們一票一票選出來的立法委員,這也是最簡單可直接為她們發聲的機會。

講座中,同家會黎璿萍秘書長分享更多同志求子的困難。

疫情前,同志伴侶為了求子,除了先前提到的滴精,只能遠渡重洋去國外接受試管療程。除了上百萬費用,還得面臨語言、文化上的隔閡與不安。

從醫師的角度,我完全可同理。因為即使是較單純的婦科疾病,我心理上也會抗拒語言不通的外國病人,除了解釋上更耗時、效率差,也可能因解釋不清,影響到治療效果。更何況人工生殖療程複雜、需溝通的地方更多。

而疫情後,安排好的試管之旅只能取消,自體滴精失敗的伴侶只能在國內繼續一試再試。當然,疫情終究會過去,世界還是會重新運轉,但是時光流逝,高齡女人的「卵子」有機會等到那時嗎?

最讓人心酸的是,這些同性伴侶來到不孕症診所求助,卻不得其門而入,卻眼睜睜看著外國夫妻特地到台灣接受試管療程,感覺就像是被這個國家遺棄了。

或許有人會認為,讓孩子在只有爸爸或媽媽的家庭長大很自私,以後肯定會被歧視。我認為綠黨張竹芩秘書長提出的說法很值得參考:

「相信我們都同意人不應該因性別、膚色、種族、階級受到差別待遇,甚至遭受歧視,但對於孩子呢?不管是隔代教養、單親、多元成家的孩子,我們都應該打造一個零歧視、友善的環境,而不是反過來問,為什麼你會被生出來?為什麼會生在這個『非典型』家庭。」

這段話對於單親的我感觸特別深,在過去那個年代,歧視固然有,但我姑姑、奶奶毫無保留地對我付出與照顧,比起典型家庭,我從不認為我缺少了什麼。因此,我一直認為,對孩子來說最重要的是用心陪伴與無私的愛,和家長的數量、性別完全無關。

更何況,為了協助同志成為親職,相關團體也提供許多資源,比如兒童心理諮商相關成長課程、親師座談、志工輔導培訓等,讓同志家長們學習用什麼方式告訴孩子你從哪裡來、怎麼調適母代父職、父代母職。當孩子面對歧視、不公平時,也教他如何應對,爭取權利為自己發聲。

我得老實說,同志決定生兒育女金錢文化門檻相對高,還得拿出更多勇氣去面對這個相對不友善的社會,比如,爸爸該如何帶幼童上如廁?兩個爸爸牽著孩子走在路上可能會頻繁被問「媽媽呢?」。

因此相較起只是「不戴套」就意外懷孕的異性戀,他們對於婚姻、養育的決定,我相信是更加深思熟慮、步步為營的。

同時我也認為同志婚姻其實是一面鏡子,反映社會在性別平權上可以改進的還有很多。我的內心也不時在吶喊,在少子化的時代,為什麼我們不能給所有想要生育的人,一樣平等的機會呢?

參加完講座,對於這群同志朋友,除了同理,我更多的是敬佩。他們為了爭取自己應有的權利,從學生時代就投入相關領域(社會、法律、人權、傳播),為了爭取大眾的認同,也變得更圓融、包容接納不同意見,面對阻力時,也不斷調整作法重新出發。

想想自己身為異性戀,深感可不受限制地結婚、自由選擇要不要生兒育女,是如此幸運。但同時,也因他們無法公平被對待而感到內疚、難過。

我也很佩服林昶佐委員在這個吃力不討好、又會掉選票的議題上一直努力付出。在講座上聽到他反思,經過2018年的挫敗,在溝通議題上我們應該用理性的模式爭取對方認同,不是用吼罵、辯論、甚至是瞧不起對方的態度讓反對者認輸。他認為這樣不但沒用,反而引起反感、遭致更多反撲。

我認為這樣的態度在其他方面也很受用,好比說服長輩重訓、破除孕期迷思,與其情緒性地回嘴「叫你運動你就聽啊!」、「不要管我,你老了不懂」、「年代不同了,跟上好嗎?」,或許我們可以更有耐心地去和他們說明運動的好處、提出科學的數據、解釋迷思的盲點。在一次一次理性溝通中,不僅個人的信念會更堅定,說服對方的論述和技巧也會越來越好。

「結婚都一年多了,什麼時候計畫生小孩?」這句有點熟悉、卻又惱人的話,套用在同志族群目前不適用。婚姻是不是戀愛的終點我不肯定,但能確定的是,婚姻只是平權的起點,跨國同婚、生育平權,破除性別刻板,還有許多的議題需要關切。「同志們」,讓我們繼續一起努力吧!

  • 後記:「她們」後來成功懷孕了,目前規律產檢中。

本文經烏烏醫師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